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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天命
陆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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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匡拿温水浸了一条毛巾,轻轻地敷在蒋师弟的红肿的眼睛上。他躺在这床上哭了三日,眼泪向泉水一样汩汩不断,仿佛要把他仅剩的气力都给哭没了。
而现在,师弟大概是哭够了,眼眶红肿着,却已是干涸。从他枯萎的眼神里,他已经看不到往日的神采飞扬。
“陆师兄,今天是什么日子了?”不知多久的沉默之后,蒋怀璧问。
陆子匡心脏狠狠地拧了一下,道,“七月十六。”
“哦。我下个月这个时候就该成婚了。”他抱着陆子匡的腰,把头藏在师兄的腰上,身子抖地一颤一颤的。
“天命——”陆子匡抚摸着师弟的头发,望着眼前的虚空,“天命难违。”
蒋怀璧抬起头,拿一双桃子般肿胀的眼睛呆呆地看陆师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陆子匡抚着小师弟安静地呆了一会儿,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便给他掖紧了被角静静地走了。
“陆师兄”蒋怀璧叫住他。
陆子匡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你好像好久没有下山了”
陆子匡僵了僵,道:“嗯,最近山下很太平”
“妙玉姐姐还好么?”
“你——”
“ 前些日子听白师兄说,山脚下的芙蓉酒铺的闺女要出嫁了。”
陆子匡一张脸白的不像话,许久才叹口气,轻道:“对。”
“你难道不想——”
“我说了天命难违。”陆子匡打断他。
蒋怀璧翻了个身,背对着陆师兄,道:“不去违怎知难违?”
陆子匡盯着小师弟的背影许久,才转身推开房门,朝阳在他眼眸里画出一抹灿烂的光芒,他便迎着红灿灿的朝霞,走下山去。
待陆师兄一走,原本就清静的房间里更显孤寂,蒋怀璧索性把被子拉到头顶上,把自己埋起来。
“小傻子,我又不是不回来。”
“等我回来了,我便带着你离开孤绿山如何?”
“我们不做仙,不做神,也不做侠,找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过一辈子,好不好?就你和我。”
“但等我回来的时候,可要让我看到个活蹦乱跳的水嫩嫩的小皮猴,听到没?”
当日离别时的情景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回放。蒋怀璧清楚地记得大师兄在他耳边说话时沉若潭水的双眸,那里面日光暖熏,清风和煦,他的一张脸就倒映在那清潭里。
一百八十三天而已,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那些被他刻在心头上的话全部都烟消云散了。他无端地想起后山那人的的话来,“所谓情就像大醉了一场,醉了时再酩酊再沉迷,也总有清醒的时候。”
他的大师兄就是一坛酒,美味香醇,他每喝一口都就觉得如坠云里雾里,喝的多了,喝的频了,就好像一直这么醉生梦死的,从没有清醒过。
他到现在也没清醒。
窗子投下来的阴影由长变短,再由短变长,蒋怀璧躺在床上,在昏昏沉沉睡睡醒醒中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背后传来轻轻地推门声和一口长叹。
他知道,那是陆师兄。
“你的天命,你挑了?”蒋怀璧闭着眼睛,淡淡开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
陆子匡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良久的沉默之后,才道:“我不配。”
蒋怀璧睁开眼睛,那空泛的眸子里已没有太大的波动,他早料到了是这个结果。蒋怀璧抬手捂着自己的眼睛,所谓情就像大醉了一场,醉了时再酩酊再沉迷,也总有清醒的时候。别说,还真是这么回事。泪水顺着那白皙细长的手指流出来,消失在脖颈处。
陆子匡心道,这几天这人的眼泪真多,没有干的时候。
脸上痒痒地,他抬手,那是自己的泪。
不大的屋子里那沉重的静默压在二人的心头,泛滥的泪水也丝毫惊动不了空气里的沉寂。
商佑清坐在一块白石上,眼睛望着远处的峰峦叠翠,右腿微微曲起,右手抚摸着左腕上的牙印,那个曾经凹凸不平的印子已经很淡了。时间久了,再鲜血淋漓的伤口也会痊愈。
“在想什么?”
身后有个清雅的声音响起,商佑清回头,意外地看到了师父那张万年不变得脸,他回来三四天了,这是师父第一次要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想以后。”他答。
“以后怎么样?”
“想不出来,怎么也想不出来没有阿璧的日子会怎样。”他这些日子想这些想的偏头痛。
“阿璧呢,能想出来么?”
商佑清诚实地摇摇头,“他肯定也想不出来。”
“既然想不出,就什么都别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们走的了路,那个孩子走的了么?”杨九游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我看他这几天像给人抽了气一样消沉下去了,你们能承受的,他能承受的了?”
商佑清怕的就是这个,他突然转身抓了沙阑的衣袖,“师父,我去告诉他真相!”
沙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不咸不淡地说,“只要你不怕这十六年的隐瞒丧失意义。”
商佑清却听不下去,他松开抓住师父的手,迈着大步走了。
杨九游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自语道:“百里说的对,这世人过不去的左右就是个情字。”
“百里?”沙阑突然问,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哦,你不认识,我跟佑清在路上认识的一个人而已,洞天邸的人,不是什么紧要人物。”
沙阑点点头,那一瞬间颤动起来的心平静了下来。
商佑清加快了步伐往阿璧那里冲,心底的一个声音向他呐喊,“去告诉他,去告诉他。”
告诉他那蛮了十几年的真相,告诉他他身上与生俱来的罪恶,告诉他身上背负着什么,告诉他没有杨笑紫没有凤凰石他的未来会是什么,这四季流转的人间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最后,再告诉他,我爱你,那爱恋让他每一根神经都在发疯。
他推开小院的柴门,一步一步走进去。
屋里好像不只阿璧一个人,还有陆子匡,他们在说话,商佑清推门的手停了停。
“我听我大师兄的,下个月娶九游谷的杨姑娘。”蒋怀璧道。
陆子匡抬头。
“他从来把我当弟弟,当亲人,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他爱上了杨九游,他俩的结亲会福泽两家,”蒋怀璧顿了顿,“这些,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大师兄想让我这么做。我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是什么,但是我会听他的,下个月,下山去九游谷,娶一个未曾谋面的女人为妻。然后彻底跟着糟践人的伤心说再见。”
“这也是你的天命?”
蒋怀璧摇摇头,“我的命,是我的,与天无关。”
陆子匡心里惊了一下,蒋师弟居然在笑,那笑浅浅的,既清明又狡黠。
外面的商佑清靠着门滑了下去,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抖动,这个动作很软弱,
真没想到,自己也会做的出来。
阿璧答应了,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么?这样就好,一切按照早就定好的计划走,谁都不用牺牲,也不用去揭开那血淋淋的伤疤。
良久,他才揉揉已经麻木的脸颊,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