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绿传》原河

22、杨笑紫 二十 千

　　二十
　　千百年来，密云泊、孤绿山、洞天邸、九游谷四大门派统治着人间仙侠，与天庭遥相呼应，共同维持着人间的安定。作为天庭的储备力量，这四大门派分据中原九州，皆是来头不小，各有千秋。这九游谷虽排在四大门派第四顺位，由燧人氏后裔杨九游创教，存在不过几千年，但却是仙侠界最为神秘莫测的一个门派。但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东西都有种神秘感，九游谷在世间存在的几千年当中，当真把避世隐居做到了极致，竟没有人知道此门派的具体方位。另外，在仙侠界几乎被男人统治的时代里，九游谷却是只有女弟子，是一个隐世的女儿国。
　　所以，当有人告诉商佑清和简百里，他们正处于九游谷之中，眼前与自己同行的那个女子竟是九游谷谷主之时，二人彻底惊呆了。他二人这才明白纤细清减的杨九姑娘那股气场从何而来。
　　反应过来的商佑清和百里日几乎是立即弯了身子，向面前的女子作揖致歉，“晚辈不识杨谷主，多有冒犯，还望谷主见谅。”
　　杨九游看了商佑清一眼，眼神又扫过百里日，负手道，“合上你们的嘴，擦掉你们的口水，跟我来罢。”
　　越往谷里面走，二人越觉得消受不来，且别说那铺天盖地的花海，桃花林中的落英缤纷，萦绕鼻头的阵阵香气，单是走几步便能碰上几个罗衫翠裙的娉婷女子向他们作揖行礼，便让两个血气方刚的汉子怦然心跳了。
　　“九游谷已经有接近一千年没招待过男人了。”杨九游道。
　　“那岂不是浪费了这满园春色。”百里日笑着说，还朝迎面走来的一个红杉姑娘眨了眨眼，那姑娘脸蹭的红了，向他们行了个礼，低下头与他们匆匆擦身而过。
　　“阿罗”杨九游叫住女子。
　　“请谷主吩咐。”
　　“笑紫再干什么？”
　　“回谷主，二小姐念了半晌佛经，这会子大概睡下了。”
　　杨九游抬头看了看天，红彤彤的太阳正往西边沉下去，她垂下眼睑，自语道，“这个时候就睡觉？”眸子里的光芒淡了下去，脚下却加快了步伐。
　　穿过大片桃林，转了几个弯，一座篱笆围起来的小院便出现在眼前，盛放的牵牛花和迎春花曲折的盘在篱墙上，几只粉蝶在或红或黄的花瓣上扇动着翅膀。
　　杨九游伸手开了篱门，带着身后的两个男子走了进去。
　　“阿姐，你来了。”轻细的声音响起来，一个着素服的妙龄女子从一排花架后转出来。那女子一身素净，没有过多的修饰，长发在后脑处简单的打了一个盘结，用乌骨簪子别住，尾发自然的垂落在后背。她身形和五官都与杨九游有些相似，但与姐姐俊美英气不同，嘴角微微下耷，眉目间刻着清浅的忧愁，漆黑的眸子写着波澜不惊。在这繁花似锦的园子里那淡素的身影有股出尘的清高与疏离。
　　“笑紫，阿罗不是说你睡了么？”杨九游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完全没有在商佑清和简百里面前的倔强与凛然。
　　那名唤笑紫的女子扬唇，“是睡下了，这些日子倦怠的很，但直觉阿姐今天会过来，就又起来了。”
　　杨九游握住妹妹的手，“既然起来了，我就介绍两个人给你认识，”她目光看过来，“孤绿山的商佑清，洞天邸的百里日。”
　　笑紫微微一笑，向她们致了礼，二人这才发现，小子姑娘面色十分苍白，就连那个笑容也显得无力。百里日小时得过弱症，久病自成医，从笑紫姑娘面相上看，便知道笑紫姑娘定也是多年的弱骨之身。
　　“百里公子，”笑紫突然凝了眉，“你怎么在出汗？”
　　百里日一惊，抬手摸摸额头，果然一脑门子的冷汗，微风吹过来，他生生打了个冷战。是的，从一进九游谷，他便开始觉得身上冷了，头也微微的发沉，只是这一路上的惊诧压下了身上的不恙，经笑紫一提醒，满身的不适才后知后觉地泛了上了。
　　“公子怎么了？”杨笑紫走向百里日，后者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杨笑紫尴尬地站在原地。
　　“笑紫姑娘，”百里日扯扯嘴角，“在下可能得了风寒，你还是不要离我太近的好。”
　　杨笑紫点点头，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以示理解。杨九游和商佑清看着百里日，神色都变了变。
　　那之后，杨九游拉着妹妹的手，进了屋子，以男女有别为由留下两个男人站在院子里等待。待西天红彤彤的太阳完全落下去，夜色开始从天边笼罩下来的时候，杨九游走了出来。
　　“走吧。”杨九游语气很淡，一阵风夹着几片枯黄了的花瓣吹过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理睬，径直往外走去。
　　走了好久杨九游都没有说话，那直挺而清减的背影看上去疲惫而凄凉。就在跟在后面的两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杨九游突然间站住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带你们见我妹妹么？”
　　二人很诚实地摇摇头。
　　她转过身子，望着身后那个远远的篱笆院落，眼神里蒙上一层凄清。
　　“她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什么？”二人皆是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
　　杨九游崩溃在一瞬间，眼泪突然间汹涌而出，她几乎是吼出来，“杨笑紫，我的妹妹，就是你们要找的凤凰石！”

　　“凤凰石是我们燧人氏代代相传的无上至宝，传到我这里时，它还是只块巴掌大小的圆润的琥珀，‘饮血琥珀，庇福万世；凤凰一笑，九洲皆安’，这话你们不是没听过吧？我一介女流之辈，当年破除万难创建了九游谷，一千多年来，我谷内如世外桃源般安稳，我广收众徒，开枝散叶，供仙天庭，这蒸蒸日上的局面多半是倚仗了这块上古神石。”站在高地的杨九游望着脚下的花海桃林和瓦舍，那是她的江湖，她的王国，她笑，笑得神情悠远。
　　“我妹妹笑紫小我三百七十三岁，我爹娘相继过世之后，我在这世上只剩了妹妹一个亲人，我二人相依为命。我创立门户时的艰难，开疆扩土时的殚精竭虑，万千重担一肩扛时的寸步难行，全靠妹妹在后面支撑着我。如若不是她，不知有没有我杨九游的今天，有没有九游谷的今天。那时候，我们疲惫却兴奋，劳累而满足，艰难而快乐，那是我最快乐的几百年。直到有一天，平日里跟我寸步不离的妹妹独自一人去收一只狐妖”杨九游捂住的面颊，“原本我们以为那只是一只不足挂齿的小妖，不曾想，不曾想，那竟是修了万年的鬼狐妖！”
　　“鬼狐妖？！”商佑清惊道。
　　“对，在地府吸尽恶灵，在罪恶中成妖的鬼狐，以我妹妹的本事，根本就降服不了它，笑紫以为自己死定了，不成想那作恶多端狐妖居然放过了她，”杨九游冷冷地笑了几声，“它没有杀掉我妹妹，而是附在了她身上。”
　　“鬼颜。。。。狐女？！”商佑清小心地问，‘有鬼颜狐女，利爪者将半仗，尖牙者近十寸，所到之处，皆是亡魂。血流成河，草木尽染，白骨森森，血肉花花。。。。。。。’当时在县志上看到的文字冷冰冰地冒了出来，他不可自制地打了个寒颤。
　　杨九游点点头，“那狐妖本没有实形，附在笑紫身上之后药力迅速生长。当时幸亏我及时赶到，把随身携带的凤凰石挂在她胸口上，暂时压制住了妖狐的生长。后来很长时间，因为有凤凰石的镇压，狐妖和我们一直相安无事。直到三百年前，凤凰石被笑紫无意间遗落，觉醒后的狐妖火力全开。。。。。。”她捂着脸，说不下去了。
　　商佑清和百里日两位听者算是明白了，县志上说的雪花镇惨案多半就是被妖狐附身的杨笑紫所为。篱笆院落里站在紫藤花架前的那个素净而淡然的女子竟然曾经亲手造成过这样血腥的造业，真是造化弄人。
　　“一千四百三十五人”杨九游声音颤抖，“笑紫三天之内连吃带杀总共害死了一千四百三十五个无辜之人！半个暮鼓坪处于血海之中。后来，我带着凤凰石阻止了她的杀业，我布下结界，以防天庭里有人知道这件事情，再后来我篡改县志，抹消了生还者的记忆。我让这一千四百三十五个生灵白白死去，我让整个事件从头到尾都没发生过。”
　　“清醒后的妹妹像疯了一样，她自责，她愧疚，她无法相信自己亲手断送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她天天以泪洗面，哀求着我带她向天庭自首，哀求着惩罚加在她身上。我制止了她，从此把她禁足在那个篱笆院落里，那个院子，你我都进得去出的来，唯独我的妹妹跨不过去。”这千百年来她一直郁郁寡欢，身体每况愈下。。。。。日头还没落，就开始困乏，我护在手心里的妹妹，我竟迫她至此。
　　“我实在怕了，怕凤凰石遗落的事情再次发生，怕这样的事情再来一次，于是我磨碎了凤凰石，把粉末搀在汤水里，让笑紫吃了下去。”
　　“所以，世间已无凤凰石，凤凰石早就化进了我妹妹的血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