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绿传》原河

21、杨九游 十九这日二

　　十九
　　这日二人行至一家外观颇为古旧的店铺，门口匾额上书一个硕大的一个“当”字，二人提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看到一个青衣公子在一排货架前负手而立，纤细的身板儿挺地笔直，绑起的黑发垂在肩头。百里日踱着步子走进前，拿折扇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笑眯眯地道，“阿九，好巧啊。”
　　杨九回过头来，看是那日在在茶楼前遇到的两个人，他欠了欠身，不咸不淡地打了个招呼。
　　“怎么，你们杨家这是入不敷出了，闹得杨大公子得亲自前来典当行？”百里日瑶瑶扇子。
　　“我只是闲来无事，随便逛逛，顺便寻点看得过眼的东西为我妹妹贺生。”杨九道。
　　百里日呵呵一笑，“阿九你随便逛逛都能随时逛到我们身边，真是天涯无处不相逢！”
　　“什么随时？！”
　　“九姑…公子，”商佑清也绕道杨九身边，“在这雪花镇，你跟了我们不下十天了吧，请问，阁下到底有何贵干？”
　　“你们——你们在说什么？我不明白——”杨九脸上有些许慌乱。
　　“不说实话，我就当你暗恋我们了，让当哥哥的猜猜你跟的是哪一个，是救你一命的商大侠呢，还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百里大侠呢？”
　　杨九垂着眼睑，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没有被人当面戳穿的局促感，也没有被百里日调戏的羞赧，反是笑得清清爽爽，坦坦荡荡。
　　“两位公子，借一步说话。”杨九收起笑容，正色道。

　　一行三人又到了那日初遇的茶楼，也还是那日的雅间。待坐定之后，杨九便执了茶杯，只顾着品茶，丝毫不管身边两个用饥渴的眼神盯着她看的两个人。一阵清风透过大开的窗子吹进来，好不惬意。
　　“九公子，你不会是专门来浴风品茗了吧？”商佑清道。
　　“我不只跟了你们十天，”杨九淡淡道，“在暮鼓坪的时候我便注意你们了。”
　　“什么？你——”
　　“我早不晕晚不晕，偏偏晕倒你二人眼皮底下，你们真以为那是巧合？”杨九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颇为不可一世，“如果不是我故意放水，就凭你俩也能察觉我的行踪？再回孤绿山和洞天邸修个百八十年吧！”
　　商佑清和简百里面面相觑，眼前的杨九一丁点儿之前羞涩中带点儿泼辣的影子也没有了，眼神里是如虹的气势，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高姿态，寥寥几句话便知这人对他二人知根知底，也把他们二人砸的七荤八素。
　　“阁下到底何人？”商佑清问道。
　　“我是何人，你们自有知晓的时候，我且问你们，二位寻那凤凰石何用？”
　　商佑清道：“自是用来驱邪避难。”
　　杨九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淡淡道：“凤凰石在我手上。”
　　商佑清手中的茶杯差点儿从手中滑落，他睁大眼睛，一颗心快蹦出来，他下意识地抓住杨九的袖口，“你说什么？！”
　　“石头在我手上。”杨九看看商佑清抓住自己的手，没做理会，“给我个把凤凰石分给你的理由。”
　　商佑清也意识到自己太过着急，讪讪收回自己的手，心道若不说实话，恐怕这凤凰石是要不出来，便沉吟着道：“赤练阎魔要苏醒了。”
　　“什么？！”杨九和百里日同时煞白了脸，惊叫起来。
　　“阎魔？阎魔不是十几年前便被天诛了么？”杨九道。怎么可能？十六年前，她曾亲眼看见赤练阎魔被三昧真火烧了七天七夜，最后化骨扬灰，怎么可能再次苏醒？
　　“地炼阎魔在遭受天诛之前留下了子嗣，被我师父收养了，现在也是孤绿山弟子。”商佑清道。
　　杨九惊骇未定，“都说孤绿山前掌门牙月白行事疯癫，不守常规，原来他的好徒弟沙阑才是胆大包天，大逆不道。”她冷哼一声，“这件事情要是搞不定，挫骨扬灰也不够沙阑赎罪的！”
　　杨九话语里对自己师父颇为不敬，商佑清脸上挂不住，“请尊重我师父，他做这样的选择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师父对阎魔后人的破坏力心知肚明，这十几年来，师父一直都再为寻找凤凰石劳神费力！”
　　许久不曾讲话的百里日问道：“这阎魔是你师弟？”
　　商佑清点点头。
　　“哪个师弟？”
　　“小师弟蒋怀璧。”商佑清看着百里日，并未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异样来。
　　“你跟他关系很好？”这话是杨九问的。
　　商佑清偏过头去，目光凛然的看着杨九，“他是我至亲之人。”
　　“要是你们找不到凤凰石呢？”杨九冷笑。
　　商佑清沉默片刻，才沉声道，“要是找不到，我必定不会让阎魔有苏醒的机会。”
　　杨九看着商佑清，说这话的时候，那张英挺的脸上虽然沉痛，但也透出不可忽视的坚定来，她叹口气，道，“你们跟我来吧。”
　　二人亦步亦趋地跟在杨九的后头，穿过几条大路，又跨过几条小河沟，翻过几个小山头，远远地走出了镇中心，越走越觉得这路熟悉的很。
　　商佑清：“这里也是雪花镇？”
　　杨九：“不是，都快出去李家沟了。”
　　熟，连对话都觉得熟。
　　百里日：“你不是也要领我们去看王婆婆家的蝙蝠吧？”
　　杨九：“什么蝙蝠？”
　　杨九脸上挂着十分真诚的疑惑，那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百里日和商佑清对了个眼儿，很默契地同时保持了沉默。
　　又走了一个时辰的光景，三人已经深入一座高山，越来越崎岖的山路和诡谲的环境让商佑清和简百里脚下吃力，内心也在打鼓。
　　“凤凰石藏在这深山老林里？”商佑清问。
　　“不然呢？商大侠以为我千里迢迢把二位带到这里干什么？”
　　百里日呵呵一笑，“能干的事情多了去了，你看，这山高树深的，你要是想对我们行些苟且之事，我们就是喊破喉咙也没人救我们——”还没说完，一柄冷冰冰地长剑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执剑的杨九唇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这山高树深的，我就是剥你的皮，削你的骨也没人救你。”
　　商佑清赶忙插到二人之间，隔开二人，“九姑娘，你消消火，百里兄弟说话向来玩笑多于正经，别跟他一般见识。”
　　杨九收了剑，对着百里日冷哼，“想拿到凤凰石，就闭上你的臭嘴。”
　　百里日悻悻地摸着鼻子，嘴里咕哝，“就这样的性子，小心到老掉牙了的时候都没人要。”
　　“你说什么？”杨九刚收好的长剑又出了鞘。
　　“说小九你天赐英姿，果然是世间少见的女中豪杰！”
　　杨九转了头，不再理会他。
　　“女中豪杰”这四个字对杨九来说绝对不是胡乱恭维，三人已经赶了几个时辰的路，大半还是山路，两个大男人尚且觉得有些吃力，但看但看杨九一副纤瘦的身躯，踏在山石上的双脚依然十分稳健，甚至粗气都没有喘一口，长途跋涉之后，衣容还是整洁利索。两个男人擦擦额头上的汗，越发觉得走在他们前面的这个长相清丽的男装女子绝对不简单。
　　“到了。”杨九突然停下来。
　　到哪了？身后是山，左边是山，右边是山，眼前依然是山，两块巨大的山石横亘在三人面前，堵死了三人前进的道路。
　　“穿过这块石头我们便到了。”杨九道。
　　“九姑娘，”商佑清道，“我们是人，不是穿山甲。”
　　杨九抬手指着前方，“那不是有路么？”
　　两块山石之间有道狭隙，但是怎么看，那道缝隙至多半人宽，杨九这样姑娘家的身材都不一定过去去，别说他们两个大男人。
　　“我先进去，你们跟上。”说罢，杨九便一侧身，钻进了那条黑黢黢的缝隙。
　　商佑清看看百里日，“我们试试？”
　　百里日勒紧了腰带，把折扇塞进去，“辛亏今天吃的少。”
　　“你们两个大老爷们，磨蹭什么？”杨九的声音从缝隙中传来。
　　商佑清侧了身子，缩着肚子往里面挤，百里日紧随其后。起先的几步路十分难走，二人都感觉自己差点被硬邦邦的石头给挤扁了。
　　“九姑娘，这路太窄了。”商佑清的声音仿佛是从腹腔中挤出来的。
　　“废话，这路从开辟出来就没有男人走过。”杨九清瘦，走的不说轻松，也算是游刃有余，完全体会不到后边两个高头大马的人肌肉和骨头都被碾压的痛苦。
　　大概走了几尺地，商佑清和简百里总算松了一口气，缝隙逐渐宽阔了起来，再过几尺之后，黑暗依旧，但那宽度容纳三四人也是绰绰有余。
　　越往里走，光线越是明亮，缝隙走到尽头的时候，阳光更是明晃晃的亮眼，商佑清抬手挡住眼睛，待那阵突如其来的亮光过去之后，才放下手慢慢睁开了眼睛。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片花海，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花朵迎风招展着，大片大片的红色在他面前铺了开来，随着徐徐的清风一直延伸开来，醉人的馨香扑鼻而来。花海的尽头是一片桃花林，这个时节正是桃花开的正劲的时候，簇拥起来的花朵像巨大的粉色云彩一般冲击着商佑清的视线，在片片的粉色中，偶有灰黑色的屋顶从缝隙中露出来。
　　商佑清回头，看到百里日也睁圆了眼睛，显然也被潮湿阴暗的缝隙之后突兀的美景吓了一跳。
　　两名黄衫女子从桃林中转出来，娉婷的身影踏香而来，层层叠叠的衣摆仿佛要融入没进小腿的花海中。
　　“恭迎谷主。”黄衫女子对着杨九微微欠身，态度毕恭毕敬。
　　杨九拂了拂衣袖，对眼前的两个黄衫女子点了点头，径直向前走去。
　　“九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商佑清拉了杨九的袖子，问道。
　　杨九扬起嘴角，“二位可曾听说九游谷？”
　　商佑清赶忙收了手，“这里是九游谷？！那你是——你是杨——”
　　“没错，我就是杨九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