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剑》南瓜瓜

7、无名古刹 如果师父是

　　我说着说着便停下，发现他手持扫帚，也停下，专心的听我讲故事。

　　可故事到底有多长，我不知道。我所听到的，东拼西凑，就这么点。

　　我咳了两声，说，“其实在哪个地方不都这样么，在我们朝歌，最厉害最漂亮的那个人永远是我师父，接下来便是阿蓝师姐，陆师兄，最英俊的当然是自小同我长大的于归了，最没本事的就是我了……还有，在你们燕山，最厉害的一定是无须道长了，大家都说他是半个神，对了，你是他十五年前收的最后一个弟子么，那你应该也是很厉害的啊。”

　　我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突然有很多感概，面前这个人，我同他差不多大。可他却比我厉害许多倍，我终究是一事无成，浑浑噩噩的渡过了双十年华。在这个世间也没有留下什么光辉事迹。

　　“你说的这些话，有些对，有些不对。”他说，“我确实是无须道长的关门弟子，但我是昨天才刚拜入他老人家门下。我师父不是半神，他同你我一样，是个普通的凡人。”

　　“这不可能，外面都这样说，说他可厉害了，多少年来，想见他一面的人多如羊毛。如果他都不是半神，那这个世上怎么还那么多人去修仙。你说你昨天才拜入他门下，那你也是刚来的么？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他指着前方的白绫，“你看，那是我跟师父告别的方式。师父他死了，我来燕山十五年，他临死前才正式收我为徒。你告诉我我，如果师父是神，怎么会先我死去？”

　　如果师父是神，怎么会先我死去？

　　他声音依旧平静，却能让人听出满腔无奈。轻灵的白绫罩在厚黑的古刹之上，颜色分明，随风舞动，天上偶有不知名的鸟儿飞过，送来几声沧老且诡异的叫声。这个陌生人的话听的我如醉梦中，如痴如幻。

　　我来到了传说中的神山，神山上确实住着无须道长这样神一般的人物。可现在，眼前这个陌生男人用极其平稳的语气跟我说，无须道长不是神，他像个凡人一样，逃不过生老病死这个万古定律。不信你看，他已经死了，我们正在为他料理后事。

　　我想到了那些年不停跋山涉水怀着赤字之心的人，那些前仆后继往神山来的人，是去哪了？如果连无须道长都不能修成正果，得道成仙。那么，这世间，永不歇止的修道者，他们所归何处。
　　梦中的殿堂在此时轰然倒塌，我想伸手扶一把，最终却只能在面前无力的挥一挥，挥走满地尘埃。

　　落日坠入山坳间，携带走世间最后一丝色彩。他端站着，不再言语一二。我也不知如何接话，只觉心间藏着万种疑惑，却不知道那万种疑惑到底是什么。

　　我走到他身旁，低语，“谢谢你救了我。”
　　“只手之劳而已。”他偏了偏视线，瞥了我一眼，“你中了剑毒，却知道来燕山。可见，冥冥之中，你不该死。”

　　冥冥之中，我不该死。可阿蓝师姐却想让我死，她料定了师父不管我。我说，“我有个师姐，长的好看，武功也好，又招师父喜欢。我同她截然相反，她若是在天上，我便在地里。我穷其一生都无法到达她的高度，可她偏偏又跟我过不去。这是为什么呢？”

　　“你脸上的伤是她弄的？”青衣男子反问我，“那你想到达她的高度么，或者超越她。”

　　我是说过这样的话，但那也只是气头上的话。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我没有半点武功，最好的练武年华已经错过。就算现在师父肯教我，我没日没夜的练习，也追敢不上她的步伐。

　　他又追问，“恩怨之事，最难说的通。你问我这个初识的旁人，还不如问你自小长大的身边人。我只问你，你想不想超越她。”

　　我自然是想的。我多想扬眉吐气一回。我刚想回答，他又说，“这个问题，你可得好好想想，想清楚了，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你可以不用现在就回答。”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大事，“对了，我来的那天，你有看到大白么？”
　　他惊讶，“大白？”

　　我说，“哦，大白是我师弟于归养的一只大白鹅。我那天一直抱着它，跟它在一起，你有看到么？”
　　他回，“没有。”

　　我自说自话，“那就奇怪了，大白没有跟来，那它去哪里了，是回朝歌了？
　　他说，“朝歌？我听你说了两遍，那是你的家乡？”
　　一片落叶被风卷起，正往我眼角吹来。我欲伸手遮挡眼帘，却见他指尖一探，落叶已在他手指之间。他手指一弹，叶子顺着一条固定的轨迹，飞过远方。

　　我点了点头，“我从小在那长大。”
　　他问，“你喜欢那里么？”
　　我片刻都没犹豫，“喜欢。”

　　太阳下山之后的天空，黑的很快。我看着一层盖过一层的浓黑正在吞噬着整个燕山，突然开始有点想家。
　　阿蓝师姐的话又荡漾在耳旁。“你就算消失一个月，也是没有人发现的。”

　　“最多五天，等伤一好，你便可以走了。”他大概以为我想家，这样安慰我。
　　“我这么多天没回去，于归该着急了。”我既担心于归着急，又害怕他不着急。我置身于矛盾的临界点，不知该往哪边倾斜。

　　他说，“于归？你们自小长大，感情一定很深吧。”
　　“他是我的心上人。”我愣住了，我居然这样说了。更让我想不到的是说完之后整个人整颗心都舒服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梦中那个名叫阿宁的姑娘说的那些话，我又细细回味了一番，越发觉得见解独到。

　　“你的心上人。”他重复一遍我的话，然后说，“你真幸福。”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姑娘说，爱情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求神不如求已。所以我决定，回到朝歌之后，就去找于归，把埋在心里的这些话对他说一遍。我也想做他的心上人。”眼前是深山丛林，少了阳光照耀，便多了份诡异肃穆之气。我一看到这样的场景，便更加思念于归。“于归该担心我了。”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担忧，问，“你做梦了？”
　　我说，“是啊。我从来没有做过那么真实的梦。梦醒之后，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问，“你梦到什么了？”
　　我把梦中所遇，和盘托出。他听的十分入神，忘乎所以。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也亲身重游了我的那个梦境。

　　很久之后，他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也很久没有听到……”他没在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