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剑》南瓜瓜

5、梦中永宁

　　下雪了，一片连着一片，从天的尽头簌簌落下，很像朝歌风过之后的梅花林。

　　我呆立于原地，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到我的眉眼上，脸上，越来越多，越来越痛。我渐渐看不清这个世界，这是哪里？

　　我踩着皑皑积雪，像受惊的羊群，没有方向的穿梭于这个纯白而陌生的世界。没有七丈七高的大石门，没有静立于石门下的于归师弟。没有羊脂玉铸成的八角亭，没有待在八角亭里弹琴的师父。没有我最喜欢的那片白色梅花林，也找不到我常去的长安坊。甚至连讨厌的阿蓝师姐，也寻不到半分踪影。

　　世间仿佛凭空出现了一座古城，入眼所及，是我不曾熟悉的世界。高铸的城墙斑驳，那是岁月流转时留下的霸道痕迹。我靠近它的时候，心绪坠落于谷底，仿佛那些划痕此时就刻在心间。

　　灰色的天空，雪白的大地。天地间穷的似乎只剩下这两种色彩。

　　我跑累了，蹲在原地，埋首许久，平静的等待着上苍对我的最终审判。这是一个做了无数次的梦，有时醒的快，有时醒的慢。十几年了，总是如此。只是身处梦境中的我，总是要挣扎到最后一刻才会突然醒悟过来——哦，这只是个梦，而且内容千篇一律，它不值我耗费精力，因为结局注定，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过了一会，耳旁突然有嘈杂的人声，我抬头，天空湛蓝，远处深山火红如血。眼前不知何时出现一座古旧的庙宇。庙宇不大，香火却很旺，赶着上前焚香祈福的香客络绎不绝，他们都带着熟悉的人间烟火味，闻着让人倍感亲切。

　　这是之前的梦境所没有的景象，我到底身在梦中还是回归现实？我起身，情不自禁的涌入人群中，跟着他们踏上石阶，跨过门槛。

　　“阿宁，别闹了。”说话是一个青衣和尚，他跪在偏殿之上，左手握着一串葡萄大的佛珠，右手拿着木锥很有节的敲打木鱼。殿堂梵音缠绕，他动作说不出的淡然优雅，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平和。他说话间并没有抬头或者目视哪个方向，他到底在跟谁说话呢？
　　“一点也不好玩。”香炉突然起了火，众香客突然虔诚跪下，大呼神明显灵。

　　我看见了，一个姑娘从火里跳出来，除了模糊的轮廓之外，她整个身子都是透明的，我没法读懂她的容颜，不知道她是好看还是不好看。她来到青衣和尚身旁，噌的一下，钻到他手上那串佛珠里。紧接着是一连串音铃式的笑声。

　　“哈哈，痒，好痒。师父你轻点。”
　　“阿宁，再调皮，为师可要重重罚你了。”青衣和尚说完，拇指微微一弹指，只听得哎呀一声。那个透明身影顿时从佛珠中摔出来。

　　“师父，这么多年，您还没学会开玩笑。”她拍拍身子，这下安静了，同他并排跪着。“师父，我有一个问题，想不明白。”
　　“你说。”

　　“他们每天都来焚香跪拜，为老人祈福，为儿女求平安，却极少为自己求点什么，这是为什么呢？”
　　“这就是人。人的想法很复杂，不是为师三言两语能说的清楚的。”

　　“啊？原来人都这么笨呀！我看师父你也是不懂吧。”
　　青衣和尚双手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不再言语。

　　那个唤作阿宁的小姑娘学着她的动作，又忍不住睁开一只眼，偷偷往青衣和尚脸上瞄去，“师父，你又不是真的和尚，天天跟着吃斋念经，神仙会念你的好么？”
　　“我吃斋念佛，不是为了让神仙念我的好，我是为了自己。”

　　“为自己？你为自己什么了？”
　　“心安，快乐。”青衣和尚顿了顿，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附在眼皮之下，像一道牢实的屏障，“阿宁，我只有待在这个地方，听着梵音，看着来来往往的香客，替他们解答几个小疑惑，才会觉得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心里才会觉得踏实安定。”

　　“师父，那你想成仙么？”阿宁显然没有听懂她师父的话，她见他不语，又拽着他的衣袖，来回摆弄。
　　青衣和尚沉默一会，终于说，“以前想过，后来不想了。”

　　阿宁姑娘问，“为什么？”
　　青衣和尚答，“没为什么，想的时候是真想，不想的时候也是真不想了，执念在瞬息之间，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师父，你讲话越来越难懂了。还没有他们有意思。”阿宁指着一旁跪在铺垫上求姻缘的女香客，“咦，今天年轻的姑娘怎么特别多？师父你发现没有？”
　　“今天是七月初七，凡间有段传说，传说中七夕是牛郎与织女相聚的日子，后寓作男女相会的情人日。所以待嫁闺中的女子都选在这一日，希望能为自己求得一段好姻缘，也算是讨个好灶头吧。为师记得这话已经跟你讲过七百遍了，哎。”

　　阿宁满不思议，“这么多？”
　　青衣和尚道，“嗯。”

　　阿宁问，“师父，传说是真的么？”
　　青衣和尚说，“你觉得是就是，你觉得不是就不是。”

　　阿宁反问，“师父你觉得呢？”
　　“我？”青衣和尚顿了顿，“我不知道。”

　　“师父，你可真没劲。不过我觉得那是真的，不然这些姑娘不是白忙活了么？”阿宁的轮廓就没静止过，动来动去，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在想什么，突然间豁然开朗，“不对不对，师父，你快告诉他们，都错了。”
　　青衣和尚睁开双眼，“错了？”

　　“姻缘怎么可能是求神求来的呢。”她突然站了起来，在他面前振振有词的说教着，“师父，我问你，永宁有多大？共有多少间庙宇？”
　　青衣和尚边手指摩挲着佛珠，回答她，“永宁有千里河川，一百零三座庙宇。为师曾花了十年时间，走访永宁的每个角落，每座庙宇。”

　　“何止十年。”阿宁突然带着不满的情绪，说，“你去了十年零十个月！”
　　青衣和尚手指一颤，很快又继续转起了佛珠。“你何时有这等好的记性！”

　　阿宁见师父口气缓和下来，越发的耍起性子来，“你把我丢在案台的香炉里，一走就是十多年。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无聊，每天除了数时间还是数时间。我可得好好记着，留着你回来时跟你算账。”
　　青衣和尚问，“你怎知为师一定会回来？”

　　阿宁没料到他会这样问，僵住的身子很明显的告诉他，她分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师父，你难道不会回来了么？你不回来，我可怎么办呀？你不回来，是有其他的好去处了么？是跟我待烦了么？师父，你不能这样，你把我救活了，就要管我一生一世。不然你当初就不要救我，否则你当初救我就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青衣和尚大致有些后悔自己好端端的，为何问了个如此复杂的问题。他轻咳一声，想引开这话题，“为师跟你共处数百年，离开这十年、这十年十个月，不过同普通人的一两天而已，一两天很短，睁眼闭眼就……”

　　阿宁突然打断他的话，“那也不行，我要每天都跟师父在一起。”
　　她一说完这话，就安静了。青衣和尚也沉默了，只剩之间佛珠转动时的相撞声，越来越快。

　　最后，还是阿宁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师父，我刚才说到哪了？”
　　青衣和尚淡淡回道，“你问为师永宁有多大，有多少家寺庙。”

　　阿宁问，“那你怎么说的。”
　　青衣和尚叹了口气，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永宁有千里河川，一百零三家庙宇。”

　　阿宁接着问，“那永宁之外还有人么，还有同永宁一样的地方不？”
　　青衣和尚指着案几上的拂尘，说，“看到那个了么。”

　　阿宁问，“那有什么稀奇的？”
　　青衣和尚指尖一动，一根白毛从拂尘上脱落，悬浮在阿宁面前。他说，“永宁之于外面，正如这根细毛。”

　　阿宁痴傻的看着那根细毛，伸出手去接，可却接不住，白毛从她透明的掌心缓缓着地。她有过片刻的失神，然后很快回到正道，“那就对了，你看我们这庙宇就有这么多人求神，永宁有一百多家庙宇，永宁之外还有那么大的世界，那得有多少庙宇，每天得有多少人求神呢。你说天上的神仙顾的过来么，就算神仙很勤快，顾得过来，那也得先排队。等排到那个人的时候，说不定人家早不在人世间了。与其做这么没有把握的事情，还不如求自己来的快些。你喜欢谁，直接跑到他们面前，把心中的想法告诉那个人，对方若是对你也有意，不就完事了么。若是无意，就更不用花那么多心思在他身上了。师父，你快告诉这些姑娘啊。”

　　青衣和尚蹙着眉头，“你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阿宁很得意，“无师自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