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麓山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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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32年
湖南长沙
汣妹：
吾至沪已月余，至今日方提笔报平安，皆因诸事烦忧。一二八已过数月，沪上时时响起枪炮声，路人习以为常，只是生计难做，乞讨者日多。每每上街，吾犹不忍睹。当年章先生于白日持灯笼上街，直指伪政权暗无天日。看今日我中华民国受外族欺凌，岂有天日可言！
吾心头之烦忧不可道也。沪上生计难做，吾不得不奔波找工。幸得一位湖南老乡方先生相助，得以在一药房工作。只是这样一来，不得不中断学业。当今乱世，存活实属不易，其余不敢妄想。长沙一切安好？吾勤勉工作，方能果腹而已。寻亲路漫漫，吾不知何日才能与家人团圆，更不知何日再与吾友相见。你我同窗多载，当日吾劝说你来长沙，今日却抛却汝一人，吾心中实为愧疚。还望有朝一日再相见。汝一人在长，吾已托浦兄泓岒照料，他是姑父至交之子，汝不必担心。
兄周武民国二十一年七月初六于沪
阿汣早上起来就收到了周武的信。今日学校没课，她一直心神不宁。其实，她不是今日才心神不宁的，自从周武走后，阿汣就开始心神不宁。今日终于收到平安信，心里的担忧落下，而看不见的忧虑又涌上心头。周武是湘阴旧友，当日阿汣随他一起来长，相依为命半年有余，早已当做亲人一般，他走，她担心他的安危；如今安顿下来，又为他的前途担忧。
周武，她在长沙唯一的亲人，终于在上海站稳了脚跟。
周武去沪上寻亲的事，是他们离开湘阴前就商量好的。周武的父亲在他不足月时就去日本留学，走时为他取名“武”，寓意止戈，希望这军阀混战的乱世早些结束。其父到日本后几年家书渐稀，最近几年有人在上海见过他，听说在政府部门做事。周武对父亲很陌生，当然也很好奇，他告诉家人去长沙读书，实则是想偷偷去上海找父亲，尽管这么多年，母亲没有一句怨言，姑父姑母对父亲闭口不提，他还是想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阿汣读完信，就开始收拾屋子。唯有如此，她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听学校里的同事讲过很多官员抛弃妻子，重置家事的事，周武的父亲若真有心，怎会不回来？想来周武的家人是知道的，周武也是知道的，他只是对这个父亲太陌生了，太想看看他的样子了。
今日阳光很好，阿汣想晒晒被子。正将被子摊开，楼下的张阿婆伸长了脖子叫她：“叶老师，楼下有妹子找啊！”阿汣应了一声，跑下楼。
门口果然有一个小姑娘，踢着石子，玩得不亦乐乎。见阿汣来，嘻嘻笑着：“叶汣姐姐，我阿哥叫我来找你啊！”欢快地跑过来。叶汣一下子懵了，迟疑着，在长沙认识的人很少，怎么也记不起有这么个小姑娘。“我叫浦津桃，我阿哥叫浦泓岒。”小姑娘依旧笑盈盈。阿汣笑了，原来这就是周武介绍的朋友的妹妹，小丫头一点不怕生，这倒有点像小汐了。阿汣瞬间喜欢上了这个小姑娘，上下打量着她，又伸手摸摸小姑娘的辫子，微笑着。“我阿哥太磨蹭了，我就先跑来了……周武哥哥是我的朋友，你也是我的朋友啦！”小丫头抓住叶汣的手臂，跳着，笑着。叶汣笑了：“你这么小，倒说个大人话，还挺自来熟的。”“当然啦，我阿爹说我是在渡口出生的，从小见得人多，长大了自然不怕人……”小丫头是个直肠子，没什么心眼，阿汣更喜欢了，越看越觉得像自己的妹妹，拉着他的手往里走：“走，姐姐给你拿点心吃。”小丫头高兴地点着头。
“哎，我说你走得也太快了吧！”一个拎着点心盒的年轻男子跑过来，哭笑不得地说：“我只不过停下说了几句话，你个小丫头倒跟人家熟识了啊……”说着要来抓浦津桃。小丫头连忙躲到叶汐身后，向男子扮着鬼脸。男子不过吓唬她一下，站住向阿汣介绍着说：“你好，我是周武的朋友浦泓岒，这个是我妹妹，浦津桃。我们今天是来看看你，这个给你……”阿汣推辞着，终究拗不过浦津桃小丫头，手里说：“到屋里说吧，我看你们都累了吧！”说罢，笑盈盈的看着浦津桃。“是啊，阿哥，累了呢”小丫头很会撒娇，抓住叶汣的手。浦泓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瞪小丫头一眼：“还说，不都怪你！”
三人上楼，浦泓岒简单介绍了自家与周武的交往，很认真地对叶汣说：“周武兄走前特意嘱托，叶小姐千万不要客气，周武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叶阿汣心里觉得十分好笑，这个人真有意思，说个话紧张的要死，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只能笑着点头。“叶汣姐姐是我姐姐，不是你妹妹，我才是你妹妹！”一旁的小丫头不高兴地纠正着他。“知道，你不要捣乱！”浦泓岒低声训斥着她，不好意思地冲叶汣笑笑。“那个，你看有什么能帮你的，也快到中午了，要不我请你吃饭……”他悄悄地看着叶汣。“其实，也没什么……”想到吃饭，阿汣说：“就在这吃吧，我来做。”阿汣很想跟小丫头多呆一会，这个小丫头，性格太像自己的妹妹了。叶汣的阿妈精通厨艺，她很认真地向阿妈学过。果不其然，饭后，兄妹俩大赞她的厨艺。叶汣看着浦津桃，眼角闪着泪光：“我阿妈的手艺，才真正称得上好……”浦泓岒以为她想家了，低声安慰道：“来日方长，什么时候都能回去……”浦津桃含着筷子，疑惑地看着她。阿汣擦干眼泪，笑着说：“没什么的，我也有个妹妹……”浦津桃笑了：“姐姐的妹妹像我吗？那姐姐现在有两个妹妹了……”三个人都笑了。
饭后聊了些家常，阿汣发现浦泓岒并不是容易紧张的人，相反，他风趣幽默也颇有见识，这倒增加了阿汣对他的好感。浦津桃乖巧可爱，虽然调皮却恰到好处地惹人怜爱，阿汣更不舍得与她分开，转眼已是黄昏时分，兄妹俩自然起身告辞。“你会常来看我吗？”下楼后，阿汣开玩笑地问浦津桃。“阿汣姐姐做饭这么好吃，津桃当然想天天来啊，是不是，阿哥？”浦津桃拉着他阿哥的手，讨好的请求着。浦泓岒不好意思地冲阿汣笑笑，说：“我改天再来看你。”拉着浦津桃的手向阿汣告辞。
兄妹俩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斜阳中，耳畔还回想着津桃甜甜的“阿汣姐姐再见”的声音。阿汣转身上楼，楼下的张阿婆不失时机的探出头来：“叶老师，朋友走啦？”“走了。”阿汣礼貌地一笑。“我就说嘛，年轻人应该交一些朋友的，不要老是闷着啦！”张阿婆笑着说，“你看你今天多开心，我从没见过哦，笑起来好乖哦……”阿汣笑着应承着。
真的从未这么开心过吗？阿汣记得上次流泪的时候，却不记得上次开怀大笑的时候。什么时候呢，是阿妈搬到佛堂前还是爹爹给她订婚前？太远了。洗漱完，躺在床上，阿汣眼前都是兄妹俩的样子，浦泓岒羞涩的笑，开心的夸赞，浦津桃天真的眼神，甜甜的再见声……又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人啊，千万不要想太多。
夕阳将浦氏兄妹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浦泓岒心里想着这个女孩，周武一再强调女孩的独立、坚强，而他却在她的眼角眉梢读出了心事，她今天很高兴，他看到了离别时她眼中的不舍，不止为他们兄妹，更似乎是挽留快乐的时光。这个女孩，心里藏着悲伤，眼中却透着倔强。“阿哥，在想什么？阿汣姐姐啊？”津桃扬起头，装作无辜的问道。“小孩子别这么多话！”浦泓岒低声一喝，又问道：“你喜欢阿汣姐姐吗？”津桃白了他一眼，“明知故问！”“阿哥，二哥快走了，我想，你最近还是在家里呆着吧……”津桃小大人似地提醒着。“知道啦！整天闲不住！”浦泓岒故作生气地盯着她。
缘分说来就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阿汣和浦泓岒经常见面，刚开始，浦泓岒带着津桃，三人有说有笑；后来浦泓岒经常一个人来找阿汣，聊天，爬山，去江边……两颗年轻的心越走越近。
可是，阿汣觉得自己对浦泓岒还是一无所知，她知道他的家庭，父母健在，有弟妹，足以温饱，可她不了解他。她觉得自己有时离他很近，有时又很远。他说的很多话她不懂，他的关怀也是点到即止。她甚至认为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于是她渐渐的疏远浦泓岒。
他自然察觉的到，他到家里去找她，她避而不见。于是，他又跑到她教书的学校，当着同事的面，她只能见他。
学校紧挨着湘江，漫步江边，阿汣问：“有事吗？”盯着自己的鞋尖。“大小姐，有事没事得问你！”浦泓岒开玩笑地说，“怎么不见我呢，病了吗？”阿汣抬起头，看到他关切的目光，她躲开他的目光，不然下面的话怎么说得出口？“泓岒，我们是只是朋友，做的了一时做不了一世的事还是不要再做了！”“你说什么呢？”浦泓岒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这丫头，最近是怎么了？“初见你时你给我你的心,里面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再见你时你给我你的话,说不出的是炽烈的火夏/三次见你你给我你的手,里面藏着个叶落的深秋/最后见你是我做的短梦,梦里有你还有一群冬风。”阿汣轻轻吟着。“这是什么……哦，我在报纸上读过，叫，叫《季候》是吧？”浦泓岒讨好地说，“这诗跟你有什么关系呢？”“这是我的《季候》！”阿汣恨恨地说，说罢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留下浦泓岒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麓山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