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亭亭》静波

5、麓山梦 浦泓峥离家

　　浦泓岒回家将此事说与二弟浦泓峥，浦泓峥听罢哈哈大笑起来。“你还有心笑，也罢，不是你的事啊！”浦泓岒无奈地叹气。
　　“我是替阿哥高兴呢，”浦泓峥揶揄地笑着，“叶汣看上阿哥了，阿哥不是也很喜欢她吗？”浦泓岒涨红了脸。“爷们儿嘛，敢作敢当，你跟她说就行了！”浦泓峥一脸豪气给哥哥打气。
　　浦泓岒笑了，这是他不敢想的，若如二弟所言当真是喜事，可是，叶汐是湘阴大家子的小姐，自家不过尚且温饱，弟弟在家还要打地铺，现在的自己也不能有过多儿女私情的纠缠。“阿哥，我明日就走了，你不必担忧。”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浦泓峥拍着他的肩膀。若是这么简单就好了，但是难拂弟弟一片好意，浦泓岒笑呵呵地点头，转过话题询问起弟弟的行程安排。
　　转眼到了晚饭时间。浦家五口在逼仄的饭厅吃饭，说是饭厅，实则兼客厅、浦泓峥的卧房，因他常年在外求学，回家也只是打地铺。虽说地方狭窄，但浦家五口很知足。父母都是老实的小商贩，虽说乱世生意不好做，可并未因此哀声怨道，妹妹很懂事，也很可爱。在这个乱世，生存实属不易，浦氏夫妇没有也不敢有过高的要求。夫妇俩都听津桃说过叶汣，也向泓岒探过口风，却不得一字。老两口以为儿子不好意思，殊不知儿子不说还有另一层原因。
　　晚饭依然是围绕着叶汣，津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夫妇俩听着合不拢嘴。却不听大儿子言语，只好不再提。
　　“泓峥啊，你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回家，要好生照顾自己……”浦阿婆转向二儿子，眼中满是不舍。
　　“阿妈，放心啦，我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都习惯了！”浦泓峥满不在意地说。
　　“泓峥，穷家富路，这些你带着！”浦老爹从衣兜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二儿子。“阿爹，不花钱的，学校提供路费，还有伙食费……”浦泓峥不去看阿爹，也不接钱袋。
　　“泓峥，阿爹说带着就带着吧，家里还有我。”一直沉默着吃饭的浦泓岒开口了。
　　浦泓峥别过头，不想让家人看到他眼眶里的泪珠，又笑着接过父亲手中的袋子，若无其事地说：“好了，好了，吃饭，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阿哥，你也是别再拂了爹妈的心意。”浦泓峥拍着哥哥的肩膀笑着打马虎眼。阿哥笑着点点头，一家人都笑了。
　　一夜无话。
　　翌日，爹妈兄妹一起送浦泓峥到渡口。津桃看着二哥说，阿哥从我出生的地方回家，从我出生的地方离家。泓峥就笑，说阿哥在这里看着津桃出生，阿哥也要在这里看着津桃出嫁。浦阿婆别过脸去，不说话。浦阿婆一说话眼泪就要流下来。这个儿子，从小在外漂泊，如今又要北上，战火纷飞里离家，不知何时才能还家？
　　眼看一家沉浸在哀伤中，浦泓峥笑着说：“阿哥，别忘了，带叶汣回家啊，怎么的下回回来得见到新嫂子啊！”浦泓岒无奈地笑了笑，老两口也含着泪笑了。
　　送走了弟弟，浦泓岒心里空落落的。父母的心思他何尝不理解，只是很多事情他身不由己。情感上接受叶汣是很容易的，真正成为伴侣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不确定叶汣是那个人。走着走着，来到了永安路。在路口站了良久，他走进了尺牍书店。

　　丢下浦泓岒自己走开后，叶汣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说了不该说的话。本来离家来到长沙就是为了清静，这下倒好，有了从未经过的烦恼。好几日不见浦泓岒，想来他也是恼了自己。唉，这倒是何苦。阿汣念及家中之事，想到自己离家时与父亲的吵闹，心中更加悲伤。
　　这几日工作生活也颇为不顺，先是隔壁的国文□□李老师因课上讲戚继光抗倭被调查停职，可怜他家中老母幼儿嗷嗷待哺，她找校长理论，校长只说让她管好自己；同办公室的历史□□最近辞职去了云南，她借出了这大半年的积蓄；今日楼下张阿婆的儿子被工厂辞退了，一家老小的生计断了，愁云惨淡的张阿哥让阿汣留意招工启事，他说读书人脑子活，多双眼睛就多条活路。阿汣为同事、邻居的事忙前忙后，渐渐将浦泓岒放到了脑后。
　　真是富者阡陌交通，贫者无立锥之地。阿汣以前是养在深闺里的小姐、涉世未深的老师。现在为一些本该很好解决的事情奔走时才对“乱世”有了切肤地认识。她在李老师家看到的是拥挤、狭窄甚至破败，而官员的住宅却是保镖众多、很难进去的豪宅；张阿哥一家的生计难以维持，而工厂主家却是夜夜笙歌……她找人、去政府，找工厂主求情，也不断地被拒绝，甚至被驱赶。阿汣头一次经历生活的艰难。她甚至有些怀念湘阴衣食无忧的日子，她抗争的是自由的生活，而有些人生存下去都很难。

　　旧历八月的长沙热的像蒸笼。阿汣拖着疲惫的身躯上楼，经过一天的等待、请求、失望，她无力地躺倒床上。满目疮痍。阿汣脑海中只有这四个字。这样的年月，她还沉溺于自己的悲伤中，真是可耻！一想到李老师家那个小小的孩子看着食物时期盼而又怯懦的眼神，她的心都碎了。我要做些什么，一定要做些事！阿汣暗暗想到。可是，我该做什么呢？阿汣沉思着。

　　“阿汣，在不在家，快开门！”门外响起焦急的女声连带着一串敲门声。
　　阿汣有气无力地起床开门。是同事林子娴。
　　“阿汣，我们打算搞一次游行，你去不去？”阿汣关上门，林子娴就急急地问道。
　　阿汣疑惑地看着她：“什么游行？”
　　“你知道的，李老师被革职的事情实在是不公平，其实在你来之前学校就有老师被革职过，我刚从学校回来，听说下午警局有人去过学校，要校长交出李老师……”林子娴快速地说着。
　　“那李老师现在怎么样？”阿汣着急地打断她。“我不知道，恐怕已经……”林子娴定定的看着她，没有往下说。
　　一想到李家的情况和李老师满腔悲愤的讲课声阿汣立马说：“只要能帮到李老师，我愿意。”
　　“太好了，阿汣，这几天你照常上班，下班后就回家，我会再联络你。”林子娴说完就走出门，并悄声叮嘱道：“阿汣，此事不足为外人道。”阿汣点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阿汣与林子娴交往频繁。阿汣也渐渐知道了，其实李老师被革职的事并非小事，最近接二连三有□□失踪，各校校长对此也是三缄其口。林子娴说，这都与反日言论有关。通过林子娴，阿汣对学校的同事有了更多的了解，很多人都秘密的做着抗日救国的事情。阿汣也问过林子娴她到底是什么人，林子娴只是说不久后她就会知道。
　　游行按照计划进行。这次游行不仅得到了□□的支持，工人、商人都给与很大帮助。林子娴一直走在队伍最前面，高呼口号，给大家很大的鼓动。当局承受不住压力，答应释放被捕□□。
　　林子娴一直走在队伍最前面，高呼口号，给大家很大的鼓动。阿汣头一次经这样的场面，激动地对林子娴说：“你们猜的真准啊！”林子娴轻笑一声，说：“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被捕的。”
　　阿汣疑惑地看着林子娴，林子娴轻轻挽过她的胳膊，说：“我得做一些善后的事，阿汣，你先回去，晚些我去找你。”说着拉过一个熟识的□□，让他送阿汣回家。
　　路上，阿汣一直在想林子娴究竟是什么人，开始以为她和自己一样，做做好事而已，而后见她对诸事颇为了解，游行时又一直走在队伍最前面充当领头之位，又说要善后，阿汣越发迷惑了。
　　很晚，林子娴才来到阿汣的住处。不过不是一个人来的，跟她一起的还有浦泓岒。阿汣很惊讶他们两个怎么在一起，林子娴却笑笑说：“阿汣，所有的问题你都能问，泓岒会给你答案的。”说罢，转身离开。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阿汣问浦泓岒怎么跟林子娴在一起，他们是什么关系。浦泓岒微笑着说，他们是同志。面对阿汣疑惑的目光，浦泓岒说，他跟林子娴都属于某个组织，组织从事爱国救亡活动，纪律严密，所有的事情都要对外保密。他知道阿汣对自己的心意，但又不敢贸然行事，只能上报组织，对阿汣进行一番考察。
　　“什么考察？考察什么？”阿汣越发不解。浦泓岒解释：“就是看你的信仰，是不是跟我们一样，最近的很多事，都是我们对你的考察。”“李老师、张阿婆还有……”阿汣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的，要不然你也不会卷入游行的队伍中。”浦泓岒笑着说。
　　阿汣一时心里很乱，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说道：“我现在请你出去，你们都是骗子，什么都骗，这种事也要事先安排好吗？”说着泪水流下来。浦泓岒刚要说什么，阿汣就流着泪喊道：“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们。”
　　“我们也不是有意瞒你，”一直在门外的林子娴进来说，“阿汣，你知道周武为什么去上海吗？”
　　“周武去上海，不是去找他父亲吗？”阿汣泪眼迷蒙的看着林子娴。
　　林子娴摇摇头，说：“周武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他不过是代表我们大家去上海。”
　　“这么说，周武也是你们的人？”阿汣问道。“是的，现在你也是我们的同志了，欢迎你！”说罢，林子娴伸出手。阿汣望着她的手，呆呆地说：“我现在心里很乱……我不能这么仓促的决定。”林子娴望了一眼浦泓岒，说：“也罢，阿汣，我们给你时间考虑，但要快，有些事情不能再拖了……”说罢和浦泓岒一起离开。

作者有话说

　　乱世里的情感，牵扯太多的家国情怀。真正的成长，总是在风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