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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麓山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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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935年,湖南湘阴。
“女学生来啦。”抽水烟的老汉向门内喊道。
“我看看,我看看……”几个打着赤脚的女娃将脑袋伸出门外,“咦,头发可真短呢……”
“好看噻?再看就把你们几个妹子的辫子绞去了……”老汉笑嘻嘻,露出满口黄牙。
女娃子不理她,盯着远处的青衣黑裙。
湘阴在群山之中,自古民风淳朴,物产不丰厚,却也尚可饱腹。近几年山外兵荒马乱,山内的世界还算平静。只是人们的日子大不如前了,不少男伢在农闲时“上山”,不过古风依存,他们还算盗亦有道,百姓的日子并未受到过多干扰。
“老汤伯……”女学生走近,对着老汉甜甜一笑。
老汉一惊,一口烟抵进喉咙,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女学生忙放下箱子,蹲下给他捶背。气喘匀了,汤老汉才认出眼前的女学生是叶家的大小姐。赶紧放下烟枪,吃惊地说:“大小姐?哎呀,你看,我都没看出来呢,头发剪了?挺好,挺好……”说罢尴尬地笑笑。
又是头发。叶汣暗暗叹气。自抵湘阴县城那日,她的头发就成了焦点。到底这里不比长沙,民风不化。不知爹爹会不会发脾气,唉,管不了这许多了。想到这,叶汣告别汤老汉,向镇子东南方走去。
看见远远走来的身影,阿芷跑着迎上去。“昨个儿就有人说大小姐到县城了,他们还不信,可巧,我赶上最早见呢。”阿芷是江北人,早二十年逃难来到叶家,难得她生得一副好摸样,心灵手巧,又懂规矩,阿汣姐妹两个都是她带大的,叶老爷叶太太对她很是满意。
“芷妈妈,我好想你呢……”阿汣伸手要抱阿芷。
“大小姐还是几年前的样子,恩,我看看,就是头发短了。”阿芷仔细端详着阿汣。
“我爹爹在不在?还有……”阿汣着急地问。
“听说小姐要回来,老爷今儿都没出门,只是小姐怕是要吃点苦头了。”阿芷顺手提起阿汣的箱子,边走边说。
早料到了。阿汣暗想,接下来怎么跟爹爹周旋却是要好好盘算盘算。
“阿姐,你可算回来了。”刚到门口,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娃跑出门来,笑盈盈地站在阿汣面前。
“是……小汐啊,都是大女子啦!”三年前的小妹妹变成了漂亮的女子,阿汣都认不出了。
“都是姐姐三年不回,小汐可想你了,恐怕你是见了外面的世界就忘了家的模样……”三年不见,小丫头越发伶牙俐齿了。
“阿姐,阿爹说你回来是跟阿晏哥成亲的,是吗?”趁着阿芷通报爹爹的空隙,小汐悄悄地问阿汣。
成亲?爹爹要知道三年里她做的事和即将要做事,肯定会把她绑进花轿的,如此,事情就好办了,只是不能说,不能说。
“阿姐,阿晏哥,他上山了……”见阿汣不说话,小汐吞吞吐吐地说。
她怎么会不知道?正因为这样,她和他们才决定让她回来。“是吗,这都是命啊……”她淡然一笑,拉着妹妹的受走进门来。
阿姐真是好大变化。小汐皱着眉头看着姐姐。
叶家是湘阴望族,只是清末后,人丁一直不旺,到了叶胜德这一辈,膝下无儿。老先生倒不在意,早早与两个女儿定下娃娃亲。都说叶老爷想得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站在厅堂门口,他看见两个女儿正穿过回廊,往后院走。“站住!”他大呵一声,“头发弄成这个样子,还敢回来?”他不满地盯着大女儿的头发。
“阿爹,阿姐刚到家……”小汐跑过去撒娇地讨好他。
叶胜德瞪她一眼,“你的事情还没完呢!”小汐不再说话。
只能顺从。阿汣想,一切都要忍耐。她缓缓走到叶胜德跟前,跪下:“不孝女叶汐三年离家未归,望父亲大人见谅。女儿此番打扮实属无奈,一路兵荒马乱,军匪横行,若想自保,女儿只能如此……”
阿姐真是越发奇怪了。小汐看着跪在地上的姐姐,丝毫不见三年前顶撞父亲时倔强的模样。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叶胜德想扶起眼前这个他陌生却骨肉相连的女儿,但他没有,只是缓缓转过身,摆了摆手,示意她们离去。
“阿妈,还在佛堂吗?”良久,阿汣开口。
“恩,还是只在除夕跟我们一起吃饭。”小汐不愿提及母亲,那个自她记事起就在自家佛堂吃斋念佛的女人,在她心里,阿芷才是她的母亲。
看到妹妹皱眉,阿汣叹了口气说:“小汐,阿妈不容易,以后你就知道了,我去佛堂看看她。”
“你自己去吧,我可不去。”小汐撅着嘴,“还有,快去快回,小汐想跟姐姐好好聊聊呢。”
阿汣边走边笑着点头。昔日那个小丫头也有心事了,到底是长大了。只是,母亲这里还是老样子。似乎是受青灯古佛的浸染,佛堂周围分外安宁。“此心安处是吾乡,你可是打算回来了?”不用回头,阿妈也知道是她。“是的……”她不想骗阿妈,又不能开口。“你心不安,身回来了,心还在外。”阿妈依旧没有回头。“什么都瞒不过阿妈……”在这样的气氛下,阿汣不知说些什么,只能静静地站着。“今日已无天下色,莫牵麋鹿上苏台!阿汣,你可要好好打算。”阿妈似自言自语。阿汣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阿妈念起经来,阿汣心中泛起一阵悲凉,阿妈啊,你什么都看得清,就是看得太清,太重,才长伴青灯古佛的吗?当初之事,阿爹一推三攘,错全归了阿妈。阿妈数年吃斋念佛,不见得仅是为那个不曾谋面的故人吧,都说阿妈傻,其实阿妈有的是大智慧。
接下来的几日异常平静。阿汣重新审视这个她离开了三年的家。还是三年前的样子,只是她觉得更压抑、更难以忍受。三年前以死相逼要出门读书的情形还在眼前,转眼小汐已经有了她当年的样子。小汐就是当年的她,蓬蓬的生机掩藏不住,只是,再不出门,小汐只能走阿妈的老路。决定回湘阴的时候,唐子升问她后悔么,好不容易出来还是要回去。她斩钉截铁的说不会后悔,回去就能让更多的人自由。这几日,阿汣走在镇上石板路上,看到很多年轻的面孔,只是他们的眼神都是灰暗的,他们衣衫褴褛,行动迟缓,怀里抱着,脚边拖着一样灰暗的伢仔。阿汣盯着他们,偶尔有人抬眼看她,只是他们很快就躲开阿汣的目光,继续他们漫长的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行走。阿汣看到很多,也听到很多,尹伯的小女儿嫁给湘阴王家作妾了,那个老头足可以做她爷爷,尹伯的二儿子可以读书了;张家卖掉了刚出生的小孙子,张阿哥得了急症,他们需要钱……快一点,再快一点吧,阿汣暗暗咬牙,很快就好了。
回到家,阿芷早等在门口,见到她,急忙上前:“我的好小姐,全家都找你呢,何老爷他们来了,这会子正和老爷在前厅呢。”阿汣心内一惊,虽说早有准备,可事到临头还是有些动摇,她定了定神说:“是吗,阿爹怎么说?”“老爷说,不能委屈了小姐,还请小姐过去一趟。”阿芷揣摩着阿汣的脸色。“知道了。”阿汣淡淡答道。阿爹摆这么一道,还不是想借自己的口狠狠宰上何家一笔吗,也罢,戏要唱全套。
三个人坐在偌大的前厅,神色自如地闲聊。阿汣走进去,轻声问候。阿爹和何伯伯的神色如常,落座的时候,她看来阿晏一眼,正好撞上阿晏亮亮的目光。阿汣不自然地坐下,装作喝水的样子让自己平静下来。我又没做亏心事,犯不着这么紧张。她心里安慰自己,迎上阿晏的目光。阿晏倒也不退让,还是盯着她,她心想,到底是上了山的人,底气就是不一样。她坦然地看着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地笑着。“到底是从小一块长大的,”何老爷笑着说,“我说叶汣会回来的,怎么样?”阿爹笑着没说什么,“阿汣当让会回来,一来这是阿汣的家,二来,阿爹和阿汣都是守信的人,不能丢了祖宗的脸。”阿汣轻笑着说,“倒是何伯伯,阿汣想向您请教,叶家何事扰了您的心呢?”“你这话是从何说起?”何老爷故作茫然地问道。“阿汣,不得造次!”阿爹忙在一旁呵斥。阿汣不顾爹爹,接着说说:“我阿爹顾及面子,不好开口。阿汣是晚辈,面子不足道。但叶家不是小家子,不是说来就来,空手娶妻的。”“这倒是怪我们了……”何老爷刚想说话,阿晏开口了,“我们何家也不是说娶亲就娶亲的……”“要娶就要娶开的了口,动的了手的,是吧,阿晏?”阿汣抢过话来。“阿汣,胡说什么呢,还不回去!”阿爹重重放下茶碗,呵斥道。阿汣依旧笑嘻嘻,迎着阿爹的目光,转身看一眼阿晏,离开。见阿汣离开,何老爷满面笑容地说:“叶老弟,人我们也见了,婚事该定下来吧?”叶胜德抿一口茶,暗想这个老狐狸,拐这么大弯子就是为了亲眼看看阿汣有什么变化,淡淡地说:“亲嘛,我们已经结下了,只是小女性格古怪,怕是……”“您放心,放心。”何老爷心领神会地拍拍叶胜德的手。两人相视而笑。宾主相谈甚欢,何氏父子留下与叶胜德浅酌几杯,告辞而去。
“阿爹,怎么知道叶汣会嫁?”回去的路上阿晏问何三为。“我不知道。”何三为淡淡答道。“那为什么……”阿晏着急。“等。狐狸总会露出尾巴,再说婚期已然定下,她不嫁只能使叶家人财两失。叶胜德不会这么傻的!”何三为粘着胡须,嘴角含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