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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正面对执 ...

  •   水房里,方以若麻利地往水盆中洒进些许洗衣粉,撩起垂在脸前的长发轻轻拢到耳后,低垂着头认真洗着盆内的衣物,耐心的翻出衣服的污渍之处,一点一点的细细揉搓着,直到干净如初。水龙头哗哗的流泻之声更加衬得周围安静一片。莹白光洁的脸上,一颗颗的泪珠仿佛陨落的流星一般一滴滴坠进水盆内,融于满盆浮起的泡沫,转瞬消失不见。刚刚擦去,转而又是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似乎誓将这一室变成一片汪洋。方以若很惊奇的发现自己的心里竟然一点也不觉得痛,往昔那种被愤懑、屈辱、懊悔、自责填满的窒息感也早已无影无踪。反而内心很是平静,平静得犹如已至暮年的老人从容的看待着自己年华的渐渐老去,再无一丝悲伤。但是方以若清楚的知道心底那扇羞涩半开的门渐渐合拢了,无声无息,可是自己的感觉却又是这么清晰,那“砰“的一声的紧闭之声竟然是那么的清脆响亮,以至于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跟着跳了起来,悠悠的打了几个转才回归原位。
      晾好衣服,方以若端着半盆水回到病房。
      “妈,您吃完了吗?来我给您洗洗手。”方以若说着用脚尖捞过来床下的马扎,轻轻把水盆放好,抬头看向病房,可是,母亲呢?看着床上叠得整整齐齐地被子、光洁平滑的白色床单,好像根本不曾有人住过,方以若怀疑自己走错了房间,然而,望望其他床位的病号,依然是昨夜那的几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闺女,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落下了什么东西?”6床胡阿姨圆圆的身子靠坐在床头嚼着桔子看着方以若。
      “阿姨,我妈呢,她去哪儿了?”方以若急的额上浸出一层薄薄的汗水。
      “你妈,你妈不是让你老公给转到单人病房了吗?”胡阿姨看着呆若木鸡的方以若,一脸的莫名奇妙“你这孩子是怎么了,难道你老公没告诉你?”
      “哦?”方以若僵硬的笑笑,“我刚才忙晕了差点忘记。”
      “这孩子、、、、、、”胡阿姨爽朗的笑着,舌尖抵着双齿稍一用力,几个桔籽准确无误的落入身侧的垃圾桶,“不过说起你那老还真不是盖的,人长得好不说,还没脾气,特懂礼貌,小姑娘你有福气哇。”
      方以若不置可否地笑笑,不发一语。
      “对了,我刚才看到床下好像还有你妈的一双鞋,你找找。“胡阿姨用手指指床底。
      方以若弯下腰,撩起床单,果然发现母亲的鞋子被夹在床头和桌子之间的窄缝里,这地方是够隐蔽的,如果不是阿姨的火眼金睛,恐怕就成了漏网之鱼了。
      又仔细检查一番,确定这里再没落下什么后,方以若捡起鞋子,端着水盆,跟胡阿姨道过谢后离开了病房。
      方以若再次来到水房,把盆中没用的水倒掉。倚在水房门口,掏出手机,静静望了几分钟,最终按下了那个号码。
      “以若。“那边似乎知道方以若一定会打电话给他,所以口气一派的云淡风清。
      “、、、、、、我妈在哪个病房?”愣了几秒,方以若低低说道。
      “咱妈在1306房。”不会为什么那边的语气突然变得不好,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方以若来到三楼,找到母亲所在的病房,站在口向里望去,看到一个医生正围在母亲的床前做检查,陆皓谦立在床尾看着,一脸的面无表情。
      检查完毕,医生看向母亲,微笑着似是说了几句安慰放心之类的话,然后走向陆皓谦,两人热切地交谈着。这时方以若才得以看清这位医生的面容。年约五六十岁,戴着一副老花镜,处处透漏着世事洞察的觉醒。陆皓谦不经意的转头向外一看,瞧见了靠在门边的方以若,眉头不由得皱起,对着医生打了声招呼,走到方以若面前,拉起她的手,沉声道:“怎么还不进来?快过来跟我见见主治医生。”
      “以若,这是庄教授,著名的肿瘤专家,咱妈的手术届时将由庄教授亲自操刀。”陆皓谦拉着方以若走到中间那位上了年纪的医生面前,郑重的跟她介绍。
      “您好庄教授,我母亲的手术就麻烦您了。”方以若微微点头致意。
      “陆夫人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庄教授略一颔首,“你母亲子宫内的瘤子是良性的,除了个头有些大其他都还好,不过你放心 ,手术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先谢谢你了。”方以若和陆皓谦一起把几个医生送到门口。
      等到医生离开,方以若拎起放在门口的水盆和鞋子走到母亲床边。
      “妈,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方以若扶起母亲把她背后的枕头弄了弄,让她靠得舒服些。做完这些又从水瓶里倒了杯热水放进母亲手里。
      “还好。”翟运华看着手中的杯子沉默了一会,方道:“小若,是你让陆皓谦帮我换的房间吧,其实没必要,那里挺好的,这样太、、、、、、麻烦人家了。”
      “麻烦”,有谁会对自己的女婿客气到用“麻烦”一词?这世上可能也只有她们一家吧。母亲口中的“麻烦”,在他人听来估计会付之一笑,然而方以若却好似被一根钢针猛的刺进心脏,心中不由得紧紧抽痛。
      “妈、、、、、、不是我,不过既然已经换了,您就安心住下来,把病养好了才是最要紧的。”方以若走向床尾,埋头替母亲掖掖脚边的被子。
      “可是,这单人房太贵了,一天不知道得交多少钱,咱们、、、、、、。”母亲欲言又止。
      “妈,钱的是你就不要操心了。”方以若抬起头对母亲展开一个笑容,“有我们呢,您想得太多了。”
      一抬眼,看到了正走进来的陆皓谦,方以若和母亲都住了嘴。
      陆皓谦走到方以若身边停下,转头对翟运华说:“妈,你的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了,这两天您放松精神,好好休息一下,准备迎接手术。”
      “谢谢你了,皓谦。”翟运华一脸掩饰不住的拘谨和感激。
      “妈,您太客气了,咱们是一家人。”陆皓谦看看一旁低着头不发一语的方以若,遂又对翟运华道,“妈,您先休息,我和以若出去有点事要办。”
      说完,拉着方以若的手出了房间。
      “你带我去哪儿?”方以若看着陆皓谦握着自己的手一直进了电梯,忙道,“你什么事情在这里说吧,一会儿护士要给我妈要输液,我必须得在旁边看着。”
      “你还没吃饭的吧?”陆皓谦睨了方以若一眼,“正好我也没吃,咱们出去吃点。”
      “我不饿,你自己去吧。”方以若说着抬起腿就要走出电梯。
      “不饿那就陪我吃点。”陆皓谦看也不看她一下直接摁下了电梯。
      方以若只得沉默不语。
      陆皓谦带着方以若来到一家名为“粥棚”的店,给方以若点了一份鸡丝粥,两个包子,自己则要了一杯豆浆和两块肉饼。
      方以若一点也没有食欲,只是拿着勺子在碗里转来转去,也没有吃下几口,倒是一旁的陆皓谦狼吞虎咽的吃得正欢,估计真是饿了。
      “谢谢你!”方以若点头看着碗中的勺子,低低吐出三个字。
      “什么?”正在专心大口咀嚼的陆皓谦没有听清,迷惑的抬头看向对面的方以若。
      “那个、、、、、、我说谢谢你。”方以若深吸一口气,迎上陆皓谦目光,“谢谢你为我妈换了病房,谢谢你为我妈找的专家。”
      陆皓谦微眯了双眼,幽深的眸子渐渐转凉,猛地推开手中的食物,身子朝椅背上一靠,冷冷的看向方以若,“方以若,从早上到现在短短两三个小时内,你想想自己一共说了几次‘我妈’?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你,咱们是一家人,你妈也是我妈。“
      “是吗?”方以若苦笑一下,低头搅动碗里的粥,“陆皓谦你明知道根本不是的。”
      “为什么不是?”陆皓谦坐正身体,面容渐渐冷峻,直直地盯着对面的方以若。
      “陆皓谦,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在我母亲来医院之前,这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吧。也真是难为你了,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能认得出我的母亲。就这样一次见面,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就把她当成了是你的母亲,那样我会觉得很虚伪、、、、、、。”
      陆皓谦放在餐桌上的双手渐渐紧握成拳,再开口,声音已是冰冷,“虚伪?方以若,原来我在你的心中就是这么个形象!”
      方以若低着头,一声不语。
      “可是,方以若,你觉得我有必要伪装么?”陆皓谦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克制。
      “是啊,你说的对,你有什么必要去伪装呢?也根本没有那个必要、、、、、”方以若笑着一字一句重复着陆皓谦的话,她只觉得鼻子很酸,一直酸到心里,泪水聚涌在眼眶,她硬是把它给逼了回去。“为着我们这样一家,真的是没有必要。”
      陆皓谦的神色开始变得阴暗,他无力地看着方以若,道,“以若,我们是夫妻。”
      一句“夫妻”让方以若竭力压制的泪水瞬间倾泻而下,声音也变得更为凄凉,“夫妻,如果单凭一张薄薄的纸张来看,那么我们确实是夫妻。可是陆皓谦,我们俩的婚姻是怎么来的,你最清楚不过。你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吗?有几个人知道我是你的妻子,你又曾几真正把我当成过是你的妻子?为什么在我的心里我们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至少陌生人不会不尊重我的感受,至少陌生人不会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颜面尽失,而你又是怎么做的呢陆皓谦?”
      陆皓谦越听眼中的疑惑越是加重,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着,隔了一会儿才道,“以若,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既然你这么问,我也只好就开诚布公了。但是我希望你告诉我实话,你只需要告诉我答案就好。”方以若拼命调整了一下纷乱的情绪,抽出桌上的餐巾纸,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
      “好。”陆皓谦认真地点了点头。
      “昨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陆皓谦锁紧眉头细细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那么昨天上午我打过电话给你,这你总该应该记得吧?”
      “嗯,知道。”陆皓谦看着方以若轻轻点了下头。
      “昨天是九月十五号,也就是你通知我去人事局报道的日子,我没有记错吧?“方以若转头苍白地一笑,道:“可是我宁愿真的是自己记错了日子,也好过自取其辱。”
      “哦,我想起来了,”陆皓谦恍然大悟,“对不起,以若,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
      “陆皓谦,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方以若猛然打断他,“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请你简单回答我就可以了。”
      “好。”陆皓谦爽快的答应。
      “人事局这份工作当初你是不是真的为我一人安排的?”
      “是。”回答斩钉截铁。
      “我是什么时候被替换下来的?”
      “十天前。”
      “十天前”方以若苦涩的笑笑,”中间隔了这么长的时间为什么就不能提前通知我一声,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在人前出丑么?”
      “不是的,以若,你知道这些天我一直在襄城调研,期间编制办老王打电话通知我让人去填表办手续,我本是准备晚上好好给你解释的,可是接下来非常的忙碌,我给忘记了。”陆皓谦抓起方以若桌子上的手牢牢握在手里,声音低沉的道,“以若,对不起。”
      “你不需要说对不起。”方以若冷冷的抽出自己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为什么临时决定让别人替换我?”
      “替下你的人名字叫万思朝,是我同学万思暮的妹妹,思暮你上午在医院见过的。她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在市里生活,思暮的孩子毛豆比咱们女儿大上几个月,生了非常严重的病,思暮全身心照顾孩子没有办法工作,生活很是艰难。万思朝今年大学刚毕业,我把她安排在人事局,是想她可以好好的就近帮帮她的姐姐。思暮这些年活得太苦了,我希望她以后可以生活得轻松些,所以我自私的把原本安排给你的工作给她的妹妹,她这辈子除了思朝一个妹妹什么依靠都没有了。”陆皓谦盯着方以若的眼睛,郑重而认真的说“而你不一样,以若,你有我,我们是注定一辈子要在一起的,这一生我将尽我所能给你和孩子衣食无忧的生活。”
      方以若笑笑摇了摇头,“最后一个问题,陆皓谦,你和万思暮真的只是同学吗?”
      “是的,我们一同毕业于英国。”陆皓谦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低的回答。
      方以若一瞬间心里彻底冰凉。
      “好了,我问完了,谢谢你的回答。你慢慢吃,我先回病房了。”方以若说着看也不看陆皓谦一眼,站起身急于走出“粥棚”。
      “以若,你先不要走。”陆皓谦俯身越过桌子,大手一挥,捞住了方以若,低头附在她耳边说道,“你问完了,那么现在你坐下来,该我问了。”
      “对不起,我无可奉告。”方以若神情悲愤,奋力甩开陆皓谦的大手,头也不回地奔出了早餐店。
      告诉自己不许流泪,可是没走出几步,决堤的泪水还是冲破了方以若的底线纷然而下。方以若不明白,自己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可是陆皓谦为什么却要骗她?在自己面前他还有什么可以需要掩盖的?他的生活中又有多少不可言说的秘密?但是答案并不等同于谎言,既然不能得到实话,那么后面的几个问题自然也就没有了问下去的必要。再无微不至的呵护,再情深意切的表白,再信誓旦旦的承诺依然掩饰不了一句“同学”的牵强回答所呈现出的苍白无力。纵然你表现出了无数的真诚,但是一句简单的谎话却能轻易推倒以前的种种。同学,简单的同学关系,可笑的是自己竟然还不上他一个同学的妹妹。陆皓谦说自己至少还有他,可是有吗?为什么自己总感觉像个漂泊无依的幽魂一直苦苦的四处寻觅却总是找不到一个温暖的港湾停靠。一个空许承诺,毫无信誉的人又怎么能是自己一生可以栖息的良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正面对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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