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过尽水悠悠》车前子小姐

18、方城的爱情（1） 一场秋雨

　　一场秋雨一场凉，一阵秋风一阵煞。深秋就这么不经意地包围着我们，落叶飘零在树梢，在空中，沉浸于树底，渐渐腐烂，又滋养着树根。广玉兰的叶子已是深绿，没了青葱，时间给她抛了光，打了蜡，虽不够漂亮，倒也稳重。
　　一年的一轮本走了大半，只剩下孤零零地尾巴，更加萧瑟，这一切，正好就是我和方城现在紧张的关系。我诚惶诚恐，他悠哉悠哉。没了最初的剑拔弩张，没了曾经的嬉笑怒骂，只剩下一池怎么也吹不起泡的死水，我把破铜烂铁扔了进去，把残羹冷炙扔了进去，才有了今天的死寂。
　　打架后开始，我和方城几乎没有交流，我以为我可以像对待李佳义那样若无其事地对待方城，但无论怎么努力，我都无法让愧疚加内疚的心安稳下来。我不淡定了，反倒是方城看起来比我淡定了许多。
　　方城给了我几片芦荟叶后，我手上的伤口渐渐结痂渐渐好了，李佳义嘴边的伤口也几乎看不出来了，而方城，竟然谈恋爱了。
　　起先我并没注意，直到我恍然大悟时，乔霜才说，你怎么现在才知道，他们明明好了好几天了。我一脸愕然，本应该轻松，本应当高兴，但我的心却那么难受。而我却不能让大家看出来，不能，我努力地笑着说：“这可真是太好了，我得让他请我吃饭。”
　　乔霜直视着强装笑容的我：“这样也好，不然也是折磨。”
　　那女孩我每天都见，白白净净，脸上没有半点瑕疵，连我们那个年龄该有的青春痘也没有，横在额头的柳叶眉微微一蹙，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忧伤，挺直的鼻梁加上圆圆的鼻头，既挺拔又不失圆润，娇艳的小嘴，轻轻抿着，似笑又不见笑容。我总觉得她很遥远，和我有一种天生的无法跨越的距离。
　　乔霜这样温柔漂亮的女孩都在心底由衷地赞叹她，甚至还有点羡慕。我则是嫉妒，有些赤裸裸地嫉妒。
　　她每天早晨都会放一杯冲热好的滚烫的牛奶放在方城的桌子上，好几次我都想趁她离开后喝掉，不过这仅限于想象，何况我说过，别人给他的东西我不稀罕。
　　像约好似的，方城总在我认为牛奶就要凉掉将被浪费的时候出现，然后一口气喝光，甚至有时候还满足地舔舔嘴角的奶沫。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想给他一拳。方城却回过头看着我笑，我从没见过他如此灿烂的笑容。原来，爱情真有这么大的魔力，能讲冰块暖化。
　　我问乔霜：“那女孩叫什么名字啊？”
　　李佳义却迅速回答了我：“林默默。”
　　没想到成绩这么好的李佳义也知道她是谁，我又一次说了让我懊恼的话：“哇，脱口而出，必有内幕！”
　　乔霜原本灿烂的笑容僵在脸上，旋即又笑了，但不自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李佳义已经对我无语了，我想他肯定认为我无药可救了。“水悠悠，如果你是个男的，我真想到操场上揍你一顿。”
　　我点着头说：“该揍，真该揍。”为了转移话题，我又谦虚地问乔霜：“她哪个班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你肯定听说过，陈欣丽常在寝室说起她，尤其是这几天。”乔霜成功被我转移。
　　不过我真的没听说过林默默，也许这几天我思索着我和方城的关系，竟忽略了一切。这么重要的信息都没接收，更没拦截。我似有所悟地点头，内心却一片茫然。
　　林默默又来了，我一扫之前的漠视，直直地盯着她，她朝我嫣然一笑，很自然地坐下，整理着方城的桌子。那种自信与生俱来，相信这和天生胜人一筹的容貌有关，走加之如此温柔贤淑。我那蠢蠢欲动的自卑心理没来由地奔腾出来，差点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她明明离我很远，但我却觉得怎么努力也够不着摸不到。后来乔霜也说和我的感觉一样。
　　方城的桌子自然凌乱，但也用不着林默默每天中午来整理，但她却一直如此执着。我都有些佩服她的毅力，同时又想，方城有哪种魅力，竟然打动她的芳心。我敢肯定，学校一大半的男生都喜欢她，但却不敢靠近。我想，这应该和方城的胆大有关吧！
　　看着方城干净整洁的桌子，再看看我的桌子，那种自卑感更甚，签字笔东一支西一支地散落在桌子上，有的连笔盖到哪去了也不知道，书歪歪扭扭地摞在一起，更没分什么语文数学，高矮宽窄。我审视着方城的桌子，心里不由得冒出一句话来：原来我是个男生啊！
　　我看着林默默拿着一个平底玻璃杯放在方城卷起的书角上，一点一点的烫平，我看着都觉得累，她却每天如此。
　　“你不累吗？”我没忍住，还是问出口了，其实还有一点私心，想听听她的声音。
　　林默默又是浅浅一笑，惜字如金地回我：“不！”声音轻轻柔柔，让我想起了方城给我擦伤口时呼出的气体，心里痒痒的。
　　见她没有想和我说话的意思，我也不再说话。
　　清理完桌上，林默默又蹲下身子，整理方城的抽屉。她蹲下的样子那么随意，但体现出来的却是不一样的风味，总之就是看着舒服。
　　她手刚伸进去，就掉出一封信，信封上的图案真好看，不用拆开就知道是情书。我以往从不在意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方城抽屉里的信，上次偷看了一行，还和他冷战了好几天。
　　此刻我的心却突然一震，这可如何是好，林默默会生气吗？我该帮方城捡起信吗？一边弯腰，一边咒骂着不知最新消息的爱慕者。
　　林默默也伸出手，我们的手碰到了一起，思索不超过三秒，我放了手。
　　在林默默面前，方城的事我无权过问，她才是她的女朋友。想来，学校又会涌现一批可怜我的男男女女来。毕竟，从开学到现在，只有我一个女生和方城有那么一些故事。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我这种姿色的人自然而然退出历史的舞台。
　　“他从不看这些信的。”我还是心软了，不想他们因为一封不知名的信闹翻。但显然，我撒谎了。方城从来都会打开这些信来，在上自习的时候，在老师上课的时候。我并不喜欢看那些信的内容，那种信，我一节课能写好几封。所以，每当我看到方城认真拜读那些仰慕者的信时，我都一副鄙夷的表情。
　　我记得有一次我对他说：“你这些仰慕者的信有什么可读性，无外乎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做朋友之类的，我一节课能写三四封。”
　　方城不相信：“你写给我看看。”
　　我一脸嫌弃：“我才不跟你写呢，我又不喜欢你。”
　　想这些的时候，林默默已经打开了信，一字一句地读着。她那柳叶眉一蹙，笑容散尽，柔情也清减几分。
　　我隐隐有些担忧，不知道为方城还是林默默。
　　想到我偷看方城信的情景，我的心一紧。但或许换了个人，他就会有不一样的态度吧！也许我真的多心了。
　　林默默读完信，装进信封，依旧很自然地收拾着方城的抽屉。临走的时候，她拿着那封被她打开的信，放下了，又拿起，最后还是拿走了。
　　我不知道她的做法是聪明还是愚蠢，但恋爱中的人就是这样，不希望任何人破坏他们的关系，不喜欢那些不稳定的因素，所以，她做了最大胆的选择。
　　看着她的矛盾和纠结，我忽然觉得，爱情面前，谁都如此柔弱。那般自信的她，竟也那么犹豫的时候。
　　原来，爱情这般伤人。
　　所以，我明白了她对我的冷漠。过往的谣言她一定听过，而如今，我依旧和方城坐在一起，朝夕相处。所以，她只有每天给他送热气腾腾的牛奶，只有每天帮他收拾桌子，宣示她女朋友的地位，宣示她的所有权。
　　她本应当是一个沉稳低调的人，不然以她的容貌我不会不知其人。但为了方城，为了那个年纪的爱情，她大胆地以行动告诉每一个人她和方城的关系。她极力地讨好着他，卑微地爱着他。
　　她那么勇敢，那么骄傲，又那么自卑。刚才那种羡慕嫉妒的心被深深地同情和可怜代替。这样的爱，我不会去要，也不屑去要。
　　方城呢？却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一切。我讨厌方城，第一次，真心地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