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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霜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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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清寂,日子如流水一般很快过去了。
傅青霜每日跟着陆幸学做事,他聪明有耐心,又能吃苦,很快就学会了大多数家务活儿。
在这一点上,他像极了陆幸。
陆幸虽然没说什么,但显然还是很照顾傅青霜的。有意无意的,傅青霜做的都是洗衣洒扫一类的简单活计。
值得一提的是,傅青霜居然有极高的厨艺天赋。
某天上午,陆幸去山上采药,因为是极难得的药草,只生长在多年的古树下,又容易被雪盖住,因此颇为难寻。
陆幸在山中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几株,等他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倒是还好,一时饥饿也还受的住,只是想到傅青霜那家伙,本来身子骨就弱,这下可吃了苦头了。
晚饭蒸条鱼好了,他这样想着。
其实他并不是一个很具有同情心的人,他会在意傅青霜,只是因为他觉得既然他收留了这家伙,多少还是该多关注些的。
说穿了,责任感而已。
沿着山间小路回转而来,远远的,就看到院外的柴扉处一点烛火,明亮。
裹挟着水汽的夜风中,灯火影影绰绰,为离人照亮归途。
夜空沉静幽蓝,漫天星辰明亮通透,如美人眸中泪,夜风直上九重云霄,那星被风一吹,似乎将要掉落下来,荧光闪烁,浩瀚如海。
走得近了,才发现傅青霜孤零零的站在柴扉门口,手持一盏风灯,不住的向山间望去。
原来是他!
橙黄的灯火映亮他的脸,玉色般清透。
好一会儿,他才看见陆幸,立时高兴的迎了上去,澄澈眼中满是欢喜笑意。
“回来啦。”
陆幸极低的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灯光照进他漆黑的瞳孔,三分多情三分冷情。
转身进屋之时,傅青霜的头发拂到陆幸手上,有潮冷的水气。
必然是等了许久。
傅青霜持了风灯,带着陆幸直往厨房而去。
陆幸走路没有声音,傅青霜步子也轻,两人一前一后穿行而过,不多言语。
陆幸放下装药草的背篓,洗了手就要去做饭。
傅青霜轻轻拉住他的手,微弯的眼睛透着狡黠气息,像只小狐狸。
他推着陆幸到饭桌前坐下,然后急急忙忙转身进厨房,一会儿就端了两碗面条出来。
“那个。。。做的不好,将就着吃吧。”
他这时才觉得有些害羞起来,也不动筷子,眼神儿不时往陆幸那边瞟去,显得十分紧张。
陆幸看了碗中面条一眼,汤底清透明亮,蔬菜豆腐咸肉码得整整齐齐,底下的面条根根分明。
夹一口,满是心意滋味。
陆幸一时愣住,这不科学啊,这家伙一个月前还连火都生不起来,这一下就能做出一碗清鲜面条来?
大概是看到陆幸面露疑惑,傅青霜笑容腼腆的解释道,“以前家中茶饭都是母亲在操持,我经常给她打下手,会一些而已,做的不好。” 说着,眼中露出一点怀念来。
陆幸没再说什么,埋头吃面。
那以后,每天早上傅青霜起床以后就去厨房准备早饭,弄好之后再泡一壶茶,约莫半柱香后陆幸便会练完刀,半盏热茶的时间里傅青霜就会摆好早饭。
早饭过后又各自忙开,陆幸有时会上山采药捕猎,而傅青霜就在家里收拾药材,整理家务。
如果陆幸中午不回来,傅青霜就自己准备午饭,并把陆幸的那一份装在食盒里,带到他们约定的一个山坡处。
本来陆幸嫌麻烦,还挺不愿意的。
没料到傅青霜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他,好像被嫌弃了,很受伤一样。
于是他也无可奈何的答应了。
后来又有几次,陆幸回来的晚了,每次傅青霜都笑眯眯的持一盏风灯,等在柴扉外,不见一点儿抱怨。
深冬寒深露重,说了两次,傅青霜还是依然等在门外。
几次之后,陆幸也不再晚归,每次都会赶在天黑之前回来。
两人都是心思细腻但不流于表达的人。
陆幸内心有沉重的孤独,却比谁都沉默,不怀念,不同情,不批判,只静静观望。
傅青霜快乐,而且善良,眼神清澈明朗,但内心充满不安,对于爱,永恒,希望,他缺乏安全感。
但恰好,他们彼此懂得。
语言在他们之间是苍白无力的东西,他们可以长久的沉默而不觉得尴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也感觉到安稳。
红尘不易,让我们彼此依靠。
我们还很年轻,也许还会遇见别的人,经历别的事,得到很多,也会失去很多。
但无论如何,有人等我回家。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去见识这滚滚红尘,去做自己喜欢的事,爱自己爱的人。
那么不要勉强自己,也不必表演,真实的生活,为自己。
陆幸和傅青霜就这么一日复一日的过下来了,各自为生活奔波,在日子上精打细算,闲时薄酒清茶,练刀读书,平淡闲适的日子很是有点小悠扬。
大寒那天,雪下得极大,泼泼洒洒,竟有雷雨之势。
陆幸和傅青霜在屋里烧了火炉,暖意融融,直烘得人昏昏欲睡。
陆幸在那儿琢磨着刀法,偶尔往炉子里添两块炭。
眼光一转,落到旁边的傅青霜身上。
傅青霜斜斜的倚着椅背,十分舒服的姿势,手里捧着一卷书,在那儿细细读着。
从陆幸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大半张侧脸,容色透白,唇色薄红,眼角眉梢隐现一段风流态度。
他坐在那里,似这长明山上的一捧雪,清洁。
不知怎么的,心下就起了一点怜惜。
“手给我。”他放下夹炭的钳子,对傅青霜说道。
“嗯?”傅青霜虽然不知道陆幸想干嘛,还是乖乖放下书,把手伸过去。
陆幸一摸到他的手腕就知道他之前的猜想是对的,傅青霜纤手如霜玉,却是冷的。即使面前就有一炉子燃得极旺的炭火,傅青霜的手还是暖和不起来,细细看来,面色不见一点红润,秀致而气弱。
之前被埋在雪地里,到底还是种下了隐疾。
陆幸一边给他把脉一边问他,“睡眠如何?”
傅青霜摸了摸鼻子,老实回答,“因为手脚很快就冷了,总是要很久才能睡着。”
陆幸收回手,垂下眼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当傅青霜去端水洗漱时,陆幸叫住他,而后从厨房里端了一大盆热水过来,“坐下,脱鞋。”
傅青霜闻到药材的味道,不由问道,“这是给我的?”
陆幸点点头,放下盆就把傅青霜拉过来,按到椅子上,然后回他自己的房间去了。
傅青霜咬了咬唇,乖乖脱了鞋袜,把脚放了进去。
药汤的温度正好,泡的人暖洋洋的,傅青霜舒服的喟叹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陆幸才回来,臂上搭着帕子,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瓷瓶。他走过来坐到木盆前面,竟然把帕子铺在腿上,又不容拒绝的把傅青霜的双脚捞起来,也不擦水,就着一点瓶里剜出来的药膏,给他按摩起来。
他表情淡定,动作自然,毫无扭捏之感。
但傅青霜可受不了他这一手,立刻从耳朵红到了脖子根儿,又呐呐的说不出话,只蜷起身子,暗暗使劲儿把脚往后缩。
陆幸按住他不老实的脚,抬头看着他,沉声道,“脚是人血脉汇聚之处,若脚上气血不通,
则全身气血凝滞。你之前因故使得寒气淤滞于四肢,以后每天都要以药汤浴脚,再以活血膏和按摩手法辅助,方可促进血脉通畅。”
傅青霜看着他夜色般沉黑的眼瞳,心中渐渐升起一股暖意。
他笑起来,眼角眉梢俱是明澈笑意。
陆幸看着他,像看一朵纯白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