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度岭逢朝雪（三） 四儿那眸子 ...
-
这长啸声佛若清音，在这晦涩的空气中劈开一道新的闪电，周围人群闻得，便纷纷朝那看去。我也知云儿乖巧，绝不会在此刻无意捣乱，定是有什么情况，便也穿过人群向它寻去。
云儿一下子便抓住了我的目光，这一触之下，竟是立刻冲我所在的位置奔了过来。它的一双眼睛似饱含着周围的雨丝，明亮而透着微光，逆风扬起的白色鬓毛在云儿的脑后如一簇一簇涌动的圣洁白幡，直让人感叹不知是哪里的天马下凡。
我心中一惊，却在电闪雷鸣之间想到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
我小时，也不知是在哪本连环画中，看过一头老水牛扛着一个落水的儿童将他腹中的积水颠出的故事。虽是记忆久远，也不知道是否和当下的情况有什么相通之处，可是，这终究是在我的心底产生了一个希望。当下便不再犹豫，将手指放到了唇边，冲着云儿发出了一声轻啸。
那云儿得到了我的命令，通灵性似地霎时停在了那里，仿佛原地待命般做出了一个令人诧异的动作。只听得它又长啸了一声，下一刻便前肢跪地，马首微微下垂，如若等待人驾乘般坐了下来。
我赶忙将那孩子抱了起来，将她身子打横，头脚朝下，伏在了云儿的身上。这云儿一感觉到身上有了重量，便迅即立了起来，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似又在等待命令般。
“云儿，好孩子，慢慢跑，不要把她颠下来。”我轻轻抚了一抚马屁股，“都看你的了。”
此时众人都陆续集到了我的身后，与我同时向那匹白马看去。只见它得了主人的命令，此刻正围绕着村中的一块空地，慢慢悠悠地一跑一颠，兜起了圈子。
不知道各位看官有没有看过体育比赛中的盛装舞步？此时云儿的姿态，倒和那有几分相似。虽是没有悠扬的音乐在耳旁衬着，也没有骑手穿着一身华丽牵着缰绳，可是云儿——这匹我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流离马，却像是通了人性般，高昂着头颅，踏着自己的步伐，一抬，一顿，在纷纷杂杂的雨丝中毫不介意，毫不退缩，在那空地上一圈又一圈，犹如一匹天马般神态自若，傲视一切。
我的目光揪着那马背上的小小身子，心中也随之颠簸起伏。记忆中那老牛是颠出了孩童中的腹中积水，可如今换到这埋于泥下的女娃儿身上，却是口鼻堵塞，相近而不相同，行不行得通，哪里又有十足的把握。身旁的众人虽然是不明就里，但多半也是这种心思。一时间，虽是人数众多，却都能听得到老远处的传来的几声蛙鸣，清晰如在耳旁。除了无知的牲畜还敢叫唤几声外，又哪里有人敢重重呼吸。
可知到了怎么个关键的地步！
没有人敢踏出一步，没有人敢质问一声，天地间，这小小的村庄内，就好像只剩了那匹奇异的白马，和在它背上随之舞蹈的小小身子。
我的额外甚至渗出了汗珠，混着雨水，滑过了我的耳鬓，痒痒难耐，用手拭去，却发觉双手指甲早已抠禁了手内肌肤，可是此刻才觉出疼来。
等待啊，这究竟是多么漫长的一场等待。
……
猛然间，听得那边传来“哇”地一声。这边围观的人群竟像是大潮冲散了般发出“轰”地一阵狂喜。
那孩子，从马背上滑落了下来。
我身子一动，疾跑过去，接住了那个瘦小的身影。此时看她脸上，虽仍是一片惨白，但在她那干涸的唇边，却隐隐地，藏了一丝血色。我终是长呼了一口气，天啊，救回来了！救回来了！
在孩子转醒前的那一段时间，又熬成了漫长的等待。我却从周围人群中渐渐捕获了各类信息。
这个名叫“四儿”的孩子，在这个贫穷的小山村中出生不久，她的父亲便因为一次山崩不幸去世了，两母女熬到了去年，母亲也不知道怎么的，感染了一场怪病，不到开春，也死了，可怜的四儿便成为了孤儿。可是她却仍然不接受父母已死的信息，不肯到接她的亲戚家居住，执意要在这里生活。
她家的房子本就年久失修，几场风雨下来，便也摇摇欲坠，本就支撑不了多少时候。今天的那场暴雨来势汹汹，众人还未料到，那屋子便再也承受不住风雨之力，倒塌了下来。这里的地基本是极松，经了暴雨的洗礼，更是疏散，房梁瓦片哗啦啦一倒，竟然连着那个孩子也被压进了泥中。
于是待我赶来，便看到了开头那一幕。
如今这个孩子的喘息虽是极其微弱，但却平稳，想来已是无大碍了。我看着那个小小的脸庞，心中一动，觉得此时的这张小脸再也熟悉不过，记忆深处曾经那翻来覆去的阴影又一次掠上了心尖，就连这天上掉下的雨水也那么凄凄凉凉，何其相似，顿时一个激灵，眼泪竟然也要随着掉落下来。
忽然耳边嘤咛一声，却是怀中这个孩子眼皮微动，慢慢睁开了双眼。周围的众人见她醒转，均又围了不少。那孩子第一眼入目的自然便是我，见我是生人，倒也未吵未闹，只是嘴唇颤动着，越过了我的肩头，向后方看去——正是她家那倒塌的房屋。
这一看之下，自然是感到了凄凉万分，小小的身体猛烈地颤抖了起来，竟像是霎那间绝了堤坝的洪水般，呜啦一声呼了出声。这哭声毫不顾忌，撕心裂肺般伴着几声嚎叫，听在耳中也能感到哭者悲痛之极，有着莫大的愁情在里边。
我抱着怀中那扭动的身躯，恍恍惚惚，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才好。
“哎，这孩子还当真是可怜……”
“是啊，小小年纪该如何是好……”
“哎……”
村人议论纷纷，却也无非是哀叹之举。怀中的孩子虽是径自哭着，却也定是将这些话听到了耳中，哭声出人意料地渐渐转小，到最后只剩下了抽泣声。
我低头向她看去，却见她此刻也正抬着望着我，长长的睫毛下犹自挂着几颗大大的水珠，却不知道是伤心的泪水还是这无情的雨水。
“小妹妹……可还有不适吗？”两眼一对上，原先在心中计划了半天的安慰之词，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长睫闭了闭，又陡地抬上，她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摇了摇头。见我对她笑了笑，便忽的开口问道：“是……大姐姐你救了我吗？”
几个举动下来，我也知道这孩子乖巧，心里面好感顿生。此刻见她血气恢复，十足是个可爱的女娃儿，便伸手撸了撸她黏在额上的散发，回道：“是大家一起救的你。”
“你叫四儿吧？”
她看着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雨势转眼间又有加大，我顺着她的眼光望去，便望见那雨丝儿密密麻麻拍打在四儿家那倒下的废墟之上，白而透明的水掉落下来，转瞬慎入那些黑色的烂木之中，隐而不见，只留下耳边听到的无数声“滴滴答答”，不禁暗自叹道，这家，又哪里还是家？！
我见四儿眼中也泪光涟涟，心中更是大恸，便转而说道：“这里对你来说总是一个伤心地，既然你在这里没有亲人了，不如就跟我走吧。”
四儿听我一说，本来就止不住的泪水又哗啦啦地顺着脸庞流下，可她终是看着我，一时也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倒是周围的村人听了，人多嘴杂地讨论了起来。有赞成我带走四儿的，自然也有反对将村里的孩子交给一个外人的。
“四儿本是孤儿，现如今家也没了，如能有人收留，便是好的……不知道姑娘你何方人士，将来有缘，我们也好去探望这孩子。”先前那个穿着比较体面的中年男子此刻站了出来，一脸诚恳地问道。经过刚才的救援，我也隐隐猜到此人可能是这个村子的村长一类，便也不敢怠慢，朝他点头示意，心中却暗里想道：什么探望，也无非只是说辞罢了，不过他晓得问我出处，也算是对四儿这孩子尽责了。
低头想了想，此处离瓒云和俱丞交界最多不过二三日路程，纵使暴露了身份，在达到军营之前恐怕也不会遭遇什么危险。四儿这孩子如此乖巧，几言之前我便喜欢上了，再加之想到她一个孤儿，就算留在亲戚家未必也能过上什么好日子，便又下定了决心。当即伸手往脑后一捋，将包在头上的发巾去了，露出一头清爽的短发。
只听得人群随着我的动作发出了一声惊呼，有几个眼尖地似是明白了什么，顿时叫了出声：“昔化神姬！是昔化神姬！”
那中年男子也神情激动，一双眼在我的脸上看了又看，终是欣喜不已，领着众人欲跪下请安。
我一看，这哪里可以受得起，便马上阻止：“别多礼了。我只想知道，现在，我可以带走四儿了吗？”
那人一脸笑容，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只要四儿愿意，能跟在神姬身边是天大的福气。”
什么福气，难道还能得道修仙不成？！我下意识地白了他一眼，不禁好气又好笑。可眼下也懒得跟他们细说，只觉得怀中那小人儿扭动不已，好像要脱了我的怀抱而去，便朝她说道：“四儿，怎么了？”
“神姬姐姐，我身上肮脏，莫要污了你。”四儿一边说道，一边挣扎欲起。
我听罢咯咯一笑，对这个颇为懂事的孩子更是不舍：“傻孩子，说什么呢。那你现在可愿意跟我走了？”
四儿抓着我的手，仍带着泪光的脸上浮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犹如受了雨水滋润刹那破土而出的山中之花，虽是顶着疲惫不堪却又有着异样的光彩。
“这么说，你是愿意跟我走咯？”我喜道，见她点了点头，便抱了她的身子，又唤来了云儿，将她先行扶上了马去。
“若没有神姬，四儿你这条命也断然救不活，这份恩情，宛同再造，千万要好生伺候神姬啊！”那些人见我们要离开，便又上前来念叨了几句。
“谢谢李大叔，四儿懂的！”看我也攀了马上来坐于她的身后，四儿的小脑袋低垂下来，用着极为细小的声音说道：“神姬的衣服若是脏了，四儿可以帮你洗的！”
“傻四儿，想什么呢。姐姐的衣服自然不用你来洗，倒是有个人的衣服，他自己不会照顾自己，有时……可能需要我们帮把手。”我眨眨眼，若有所思地说道。也不知道这人现在在前方究竟在干什么呢？是在前线奋勇杀敌一马当先呢，还是在营中小歇片刻呢？
四儿的声音把我从遐思中唤醒，只听得她轻咳了两声，明显身子还虚弱得很，但是语气却半是恭敬半是欣喜：“行的行的，神姬救了四儿的命，叫四儿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傻四儿！别再叫神姬神姬的了。看这些人，都把我叫庸俗了！”我用嘴努努那些还在作势围观的人，一夹马肚，身下的云儿便发出了一声清啸，前蹄子一蹦，越过那些人，超前蹦去。
那些村人一见我离开，又都纷纷伏倒在地，嘈杂不已：
“神姬保佑我俱丞国运昌盛啊！”
“神姬救苦救难啊！”
“神姬妙手回春，盖世神通！”
“神姬……”
当先几个人还正在想着用什么华丽的辞藻来褒美我一番，却见我呼地掉转马头又奔了回去，一拉缰绳，恶狠狠地对着他们说道：“别瞎嚷嚷了！想我死啊！”
那些人一时愣住，也万万猜不到我指的是什么，只看到我面上真是覆了一层寒色，便立马噤声。我这才满意地扫了他们一眼，略带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复又策马离开。
云儿四蹄交替，不消片刻，便已将身后那帮子人和物甩开了老远，隔着山里的雨和雾，眨眼间便已是看不清爽了。
我低头望向身前的小姑娘，关切地问道：“四儿，可有不舍得吗？”
“没有的，爹爹和妈妈走了之后，四儿不肯离开屋子，就是想回忆以前的日子，可是如今屋子也没了，再也没有能束缚住四儿的了，四儿心里就再无牵挂了。”风声夹杂四儿那略带稚嫩的声音破空而来，一字一顿的，显得格外分明。
我咬了咬下唇，这些话，对自己来说真是再熟悉不过，当下便黯然了几分。这些话席卷着心头，纵使我几年来一直装着若无其事，一直不愿细涉谈及，可如今遇上了四儿，那些记忆中的物事也又一次清洗明朗地铺满了心头。
曾几何时，我也曾这么下定过决心呢，曾几何时，我的亲人们也……
我抽出一只手捏了捏那孩子的脸庞，敛出一抹笑容：“真是个好孩子。不过，我们要去的地方可是战场哦，你怕不怕？”
“四儿不怕！”四儿忽地抬头看着我，白皙的脸上满是坚定的神情，“四儿也能烧饭洗衣，帮得上忙的。”
我会心一笑，却发觉四儿那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就连语气也变得更加轻快了几分：“神姬姐姐，赵子龙赵将军——是不是也会在呢？”
“……在是会在的……”一时意图未明，不知这小丫头在计划些什么，我也楞了一下。
“那我可一定要见见！”却见四儿满面喜色，第一次在我的眼底下绽开了笑颜。
我咕嘟一声咽了口口水。
吓？！赵子龙你何时成了大小通吃的俱丞国偶像派啦？！小四儿一口答应跟我来莫不是为了赵子龙吧？这偶像之力竟然大得连方才的悲伤也洗涤一空啦？！
好，好，好，算你狠！哼。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度岭逢朝雪（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