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谁意百炼钢（一） 这些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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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是我和四儿重新踏上旅程的第二天了，随着周围景色的几道变化，便也知目的地近在跟前。
四儿是我前日机缘巧合，无意之间救下来的一个孩子，父母双亡，今年年方十四，由于长年来缺乏照料和“养料”，是以长得比同龄人要瘦小上很多。而她的一系列遭遇，也无疑激起了我内心深处隐藏了多年的动荡，所以便下了决心，要将这孩子带在身边，好让她往后过上好日子，不再受苦。
四儿这孩子也算与我投缘，又感恩知恩，一路行来，互相开解，互相谈笑，离开出身之地的烦愁也随着那身后疾速倒退的景致般，如潮退去。虽然夜深之时，每每还会隔空眺望来时方向，但也只是一时之举，每当我问及，她便立刻像个没事人似地在脸上挂上一道孩童般的稚嫩，好让我宽心。我见她如此懂事乖巧，也绝不再提及她的伤心往事，两人一路作伴而来，只是对周围景致评头论足，不涉过往，也许这样才是最好。
云儿负着两人，脚程却没有拖慢，自从踏入南疆边界以来，也是怎么的一个兴高采烈，本就傲气的步子跨得更为潇洒，直将十步化为一步。四儿此时正同我一道坐在云儿身上，看着周围变露出来的景色，面上也乐呵呵地，看来的确是挺高兴的。
同中原和北方的景致完全不同的，是这里的群山峻岭，虽然不如那两地高耸巍峨，却怎的一个逶迤秀丽，层林叠起。时值夏时，草木本来就是郁郁葱葱勉力生长的季节，南疆依山傍水，更是长得一个欢快。比之北方的大气巍严，中原的秀美绮丽，这里的一草一木更像是天地之间融汇而生的奇美，顺着山势水势肆意而长，看似随心所欲却又自然融洽。无论是初来乍到的远客还是久居此处的住民，都要从心而发，不由得感叹一下大自然的奇思妙笔不可。
与此相应的，便是鸟儿山兽之类的，也顺势而生，且多是中原没有见过的奇珍生物。我们走的本就不是官道，周围森林更加茂密，快出快进之间，总会惊起不少奔兽或是飞鸟，从我们眼皮子底下眨眼而过，或伴着几声轻奇的叫声直上青天。虽是来不及细看，但也能隐隐从皮毛和翼翅的异色来判断的确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四儿自然也是第一次见到，可每次兴高采烈地问我这是什么，那是什么时，得到的也大多是我避重就轻，模棱两可的回答，过了一会儿，也就再无问我的意思了。我暗自叹气，瞧这小丫头的神情，似乎有点轻微的鄙视我呢。
这般又是行进了一日，终于隐隐约约闻得前方人声鼎沸，心里盘算着也是该到目的地的时候了，便转而上了官道。
官道上人虽不多，却让两日未见上生人的小四儿眉开眼笑，可见赶路辛苦，这孩子给憋坏了。一路上马蹄伴着银铃般的笑声奔驰而过，好不自在快活。若不知会别人，别人又哪里晓得是要奔赴战场？只道是游山沓水的良家女子罢了。
但此处已处边疆，寻常人家出现的几率小之又小，几乎等于零。行人又多是见惯了两国争斗，军中有什么情况他们关心得紧，南北相遥、千里之外的仓沙之战俱丞凭空出了一个昔化神姬，他们自然早就耳闻。
如今见一骑飞过，而马上之人一头短发，便也自觉让了道去，至于那马上咯咯娇笑的女娃子，他们也无暇推敲，只道是和短发女子眉眼间有几分神似，这一来二去的，竟然传成了神姬有后，直到多年后去往洛京的人远行而来，才晓得这小女孩只是神姬收养的孤儿而已。
而关于这位赵将军府上的赵三小姐出身之地，却始终有若干个南疆附近的村庄为之进行公开“斗争”。到后来更有甚者竟然有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穷全村之力，在村子附近建了一座小庙，供奉起昔化神姬和赵家三小姐来，而据见过神姬本尊的人说，这庙中的神姬塑像和神姬本人有着九成九的相似，这才使一桩悬而未决多年的乱斗尘埃落定。
当然这些统统都是后话了，我们以后再说。当下唯一的目标便是——赶路。
眼看着前方旌旗招展，我心头顿时一喜。想到片刻之间便能见到阔别多日的赵子龙——和翰光他们，我便不自禁轻笑出声。手下也是一松，让云儿的步伐放慢了下来。
想必是察觉到了这异样，四儿抬头问我：“神姬姐姐，那边就是了嘛？”
见她开口闭口又是神姬，我便皱了皱眉，这四儿，怎么几日下来总是改不了这个习惯呢，我都教导过无数次了，还是有那两个讨厌的字儿，顿时便有心欺她，开口道：“你说呢。”
她见我面色一沉，眉头紧锁，微微愣了一下，缩了脖子悄声说道：“姐姐，我错了……”
“这才是。”我抚了抚她的头发，说道，“一会儿见到众位将军，可要乖乖的不要添乱哦。”
两人正说着，却听见前方似有马儿发出一声长啸，正不明就里中，看到一人一骑从不远处疾奔而来，刹那间有通过我们身边的势头，不由得心里叹了一声：好俊的马儿！只是跑得这样急，莫是有了什么紧要军情？！
那马儿负着马上之人四蹄全开，跑得甚欢，连马上那人的面影也看不清楚，直到与我们擦身而过，恍惚间见那人侧头看了一眼，我也朝他看去，两眼四目一交接，双方都是一惊，不约而同地勒马驻足，叫出了声：
“翰光！”
“小茈？！”
那马上之人自然就是久别的翰光了。不过他此刻却没有身着厚甲头盔，只是一身平时的短打，一看之下，心里也猜到了并不是军情所致，可是方才那势头，又让人不由得疑惑不已。刚想问他怎么回事，却听得他抢先问道：
“小茈怎么会在这里？你从京城偷溜出来啦？！”
“什么偷溜，这么难听！我可是奉了国主的圣旨前来鼓舞士气，稳定军心的！”我扬扬头。
翰光一手托着下巴，两眼在我面上来来回回兜了几个圈子，别说了，根本就是一脸不信我的样子。
“翰光同学……你不能这样。”我不觉哭丧着脸，原本还以为能得到他的热情相迎呢，想到除了翰光，一会儿还有无数张脸也会摆出同样的神情，顿时有些脊上发冷。这都怪那些可恶的大变态商镜容，我鼻间轻哼出声，算是发泄。罢了罢了，既然我来都来了，任你们说我是溜还是偷，我都不会跟你们再做计较的了。
过了半响，翰光总算勉强接受了我的观点，但当他看到四儿的面上时，又不免一脸问号：“那这……小女娃儿又是谁？”
“这话慢慢再说，你方才跑得那么急是要去哪里？”其实从见面开始，他便优哉游哉的神情让我心内更添疑虑，明明刚才还策马疾奔来着，怎么的到现在为止都绝口不提呢？
只见得翰光如梦初醒般地一拍脑袋，自责般地说道：“你瞧我！”
我竖起耳朵打算听个究竟，却看到他指着身下的那匹坐骑，一脸虔诚且认真地问道：“这匹马如何？”
“……马，当然是匹好马。”对上他那个兴奋又带着点期盼的眼神，我自是皱了皱眉，可目光也随着他指尖所指看了过去。
我虽然不算什么行家，但是这些个日子以来，自然也接触了不少军马。是以多多少少懂得一些怎么区分马匹的优劣。从刚才那惊人的初照会开始，便知道这匹马不是凡马。现在离得近了，细细看下，这马眼神晶亮分明，神气十足，颈项高挺，浑身充斥着不屈的骄傲，经了那么一顿疾跑，却仍然喘息自如，当下便也点了点头，说道：“马儿，确实是匹好马。只是……”
“你该不会是……为了试马……才奔得那样急吧？”看他样子，我多少算是明白了点事情经过，可是这毕竟让人觉得实在难以消化。
但见他也不否认，倒是看到了我沉下来的面色，竟是嘿嘿干笑两声算是默认了。
这个翰光……我心底一啐，亏我刚才还将一颗心提得老高，原来什么事儿都没有。
正在这时，我感到似有人轻拉了拉我的衣角，低头一看，原来是从翰光出现起便一直未开口插入我们对话之间的四儿。便立马俯下身来问道：“怎么了，四儿？”
只见她扭过脸偷偷地朝着翰光的方向努了努嘴，满脸不思议：“这哥哥也是将军吗？”
“对啊，虽然吊儿郎当看起来不怎么样，可他其实是个偏将军，在战场上很厉害的哦！”在小孩儿面前可不能撒谎，他们最会较真了。是以我虽有心想戏弄下翰光，可是临出口还是转了话锋。
这句话声音虽轻，但却被耳朵格外灵敏的翰光听了去，他面上一红，连连摆手：“哪有哪有，比起赵大哥王大哥他们差得多了。不过什么吊儿郎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嘿嘿……”
“嘿嘿……”我也是皮笑肉不笑，缓缓应道，“你知道就好，若不想吊儿郎当，有空跑马不如学他们钻研兵法。”
“哎哟，小茈，这可怎么说的。我这是……我这是被你给逮到了啊。我日日勤用功，夜夜看兵书，这真是冤枉死我了。还不都是今日特别……”翰光听出我在消遣他，一脸苦相，就差落到地上捶胸顿足，可蓦地，眼儿一亮，似又记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连忙调转马头，急急说着：“来来来，我都差点给忘了，我给你引见一个人，你一定也很想见的。”
“哦？我也想见的人？”
***
“卑下率众参见神姬！”
大帐之内，一个身形彪悍的大汉领着四五十个兵士模样的人单腿跪地，口中整齐划一地向我致敬。那为首大汉的右脸上一道长而醒目的刀疤从眼睛下直贯穿到耳后，如果是初次见到，必然会觉得十分瘆人。他的左右两侧，还分别跪着两位女子，一年長一年幼，左侧的那个女孩子年纪不大，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很是可爱，在一群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天啊，怎么会是你们！？”
我略带警惕地看着那刀疤男，眼神不停在那些人的脸上溜来溜去，直到确定他们的确是……无害了，才惊叫出声。
没错，没错！
这些人，不正是当年我在拨云寨遇险时遇到那帮子草寇？！别人可以忘，可这帮人却是我怎么也忘记不了的。当初初入俱丞，要不是有赵子龙在身边护着，我说不定就糟了这帮人的毒手了。不过，也正是因为遇到这件不怎么值得回首的往事，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我和赵子龙竟也因此结为了异性兄妹。
想及这个，我便唇角一扬，当场笑了出来。那些人听我忽然发笑，不明就里之间，佛若泰山压顶，一个个更是低头缩尾，惶惶不安，顿时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翰光在一旁不免愕然，赶忙用手肘挤了我一把：“他们这是怎么了？”
我凛凛神，心底思考着怎么交代这个事情，人家诚意来投军，还对我毕恭毕敬，总不能露了他们的底细才好。
“神姬，我爹爹他们痛定思痛，前来投军！要不是神姬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爹爹如今还在作恶呢。”正彷徨间，听到一声清脆的嗓音，在这军中之地显得尤为特别，我向声音的主人看去，正是那个女孩子。
那刀疤男听得自己女儿这么说，也连忙点头称是：“当年对神姬多有冒犯，还望神姬大人大量。”
“小铃？！你怎么也会来这里！”此时的我，再也按捺不住，赶忙上前扶了那个女孩子起身，一脸眉开眼笑，也对着那个刀疤大汉说道，“你们说什么呢，快起来吧。我当初也只是误打误撞而已，不过你们能来投军，我自然很高兴。”
“只是……”我话锋一转，语气中似还含着隐隐担忧，“只是这军中苦闷，怕你爹爹手下的众位弟兄受不了这个罪呢。”
“不会的，我们保证……”
“我们不敢了，神姬……”
“是，是，万万不敢了。”
那些跟在刀疤大汉身后的，本来就极其忐忑，想说而不敢说。此时忽然爆发般，你一言我一语的，唯恐自己的声音落了后，顿时此起彼伏，嚷作了一团。
“你们别唧唧喳喳的，既然投了军，就要讲纪律！”为首的刀疤男人冲着他们一挥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随后又一脸正色地保证道，“关于这点，请神姬一万个放心。若他们违反军纪，我第一个不饶。”
“好！有了这个保证我就放心了！”几番对话下来，我见他的确是没有了以前那些暴虐之气，反而一板一眼的，显得有些憨厚。其时，他一脸诚恳，着实让人好感顿生，哪里还是当初那个让民众吓破了胆的贼头儿呢。于是乎，我便也认真回道：“我在军中并无实权，那个什么破神姬也是世人乱叫的。大家又都是旧相识，知根知底的，以后不用这么客套啦。”
“这哪成，规矩还是要的。”刀疤男子恳切地说。
“要的，要的要的。”他身后一帮众人纷纷点头如捣蒜。
我和翰光对视一眼，俱都是藏不住自己的笑意。
“你们如今被安插在哪部分了？”几日来连续赶路的疲惫几番下来也被消解地七零八落，我顿时觉着浑身轻松，口舌充满了活力，想要找上七大姑八大姨说上个几天家常闲话的。这最好的对象无疑就是年龄相近的小铃。
于是我也不再管他人，拉着小铃就往外走去。小铃则任由我拉着，面上显得有些拘谨，完全没有当初见面时那番活络。我便朝她说道：“小铃，你是我来了俱丞之后第一个认识的好朋友，不用那么见外啦。以后叫你爹爹见我也不用行那么大的礼了，看他的穿着，起码被封了个千夫长吧？
小铃听我这么说，忙眨了眨眼，说道：“真的可以？”
“当然是真的。”我喷笑而出。
小铃也跟着笑了开来，脸上那紧巴巴的神情也顿时跟着烟消云散：“我就知道紫……啊，你改名了吧？！我该叫你紫茈了吧。我当初还担心见着我爹爹他们，赵将军会不高兴呢，幸好赵将军和你都是咱们俱丞一等一的大好人。全然不计较我爹爹他们以前做的恶事，还给了他那么大的官做。”
“那是你爹爹武艺好啊，听翰光说，你们还带了百匹良马来投军，这真是太好了……”我见她又回复了自己的本性，想到此番在军营中也不会因为自己一个女儿家而感到苦闷，真是打心眼儿的欢喜。
正欲跟她再叙叙旧，忽而从她的话中捕捉了三个关键的字眼，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赶紧回身往帐中奔去：
“翰光，我来了半天了，为何不见龙龙呢？！”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谁意百炼钢（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