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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度岭逢朝雪(二) 那天上掉下 ...

  •   “是啊,他就这么同意了。”我朝商君若手舞足蹈地述说了一遍刚才在商镜容那里发生的一切。

      “既然镜容准了,小左应该速速离京。”商君若见我欢喜,便也跟着笑开了,煞是好看,但随即又沉了下脸色,“他们既然已下了杀手,说不定便以抱了破釜沉舟之念头,万一走了消息,恐怕路上又增不少险阻,对小左总是不利的。”

      “嗯,这我知道。可是,这一去,又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回到这里了,君若是我这里的唯一的知己,我怎么可以不来告个别就走呢?”一想到离别又将来到,心中不免发酸。

      本来以为来了洛京,对方便能顾及天子脚下,不敢随便出手,却未料到对方依然嚣张到了这种程度。不过想想也是,当初灭了微生家满门之时,便毫不顾忌,先是用了贵重的臭水,然后又留下了明当当的凶器在微生老爷身上。这等手段这等行径,现在在京城下手,恐怕的确是做得出的。

      未料如今赵子龙甫一离京,这帮人就动了杀手,出手之快,还真让龙龙给言中了。

      商君若却没有立刻回话,沉默便在我们之中传递开来,不知为何,我和他谁都没有先打破这氛围。过了许久,我才如梦初醒般地问道:

      “怎么了?”

      “不知为何,小左这一走,似乎不会再回到俱丞来了。”他半眯着双眼,望向一边,语气中带有淡淡的哀伤,纵是如我,又如何听不出。

      听他这么一说,我便急了,连连摆头:“怎么会呢?只要君若还在这里,我一定会来见你的。君若若不在这里,那我也会找到你的。”

      嘴上是这么辩解道,可是我内心又何尝未曾想到。是啊,为何呢,离别总在我和商君若之间上演,一次又一次,我不觉间叹了一口气,却蓦地清醒,怎的,我会想到这么泛酸的词句,这用于一对朋友身上似乎不太恰合,不是嘛。

      “小左这么说,倒显得我小气了。”半响,听到商君若呵呵一笑,却像是在自嘲般。

      这幽幽的语气引得我不禁心念一动,忙着说道:“不,我知道,君若是在担心我又去了战场不会好好照顾自己。”说罢,提起原先放在一边的包袱,“你看,君若也给了我这么多上好的伤药,什么小伤小病的才不会击倒我呢。再说,我找到了龙龙,他也不会让我冲在最前面啊。”

      商君若听我提及那个人的名字,身子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份怡然,点头微笑道,也不再说什么。

      我抬眼,望着近在几尺的那双紫瞳,心头究竟是没来由地一痛,仿佛有几个小物在那里撞击一般,又想着刚才两人之间关于离别的对话,不免紧紧鼻子,暗暗在内心起了誓,等这仗胜利了,我便先一步回京好了。

      不会太久,不会太久的。

      “云儿,出发吧!”

      我只为自己打了一个小包袱,内里装了两套平时换穿的旧衣,又拎起了先前君若给我的药包,挂到了马背上。云儿虽是畜生,却像是明白了将要去向何方一般,从我走到它跟前便精神大振,马蹄子蹬换个不停,一看便知及其亢奋,在我跨上马背的那一刻它竟然还抬起前肢,仰天长啸了一声,我哪里预料到它会有这等变化,若不是赶紧抓牢了缰绳,就算没摔死也得是个半残吧。可怜我的一只伤手并没有好完全,愣是被这股力道又撕扯了一下,疼得我不禁大骂畜生。

      云儿听到我骂它,倒也像是知错一般,垂下来脑袋,待我一夹马肚子,它便又一声清啸,如离弦之箭一般飞也似地向着荒野冲了出去。

      “哎哟妈呀,不愧是我看中的神驹。”

      我以前一直听赵子龙如何如何宠爱夸赞他那匹银翎,说什么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名驹,眼光之中溺爱之情从不掩饰。未曾想到今日自己骑乘了这恐怕是一母同宗的云儿,立刻对赵子龙那时的心境有了百分之二百的理解。

      可是这云儿又刚好被我骂过,我碍着面子忍住了语言,以免这小蹄子得意妄为,又做出什么在我伤口撒……盐的事情,于是便忍了下来,可是面上却毫不掩饰一脸喜色,内心更是雀跃不已。

      凭着云儿这初出茅庐的冲劲儿和实力,恐怕不日便能从洛京抵达南疆了。

      ***

      这日。

      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气,霎时便说阴就阴了下来,山上更是狂风呼啸而起,仿佛刹那之间就要倾下大雨来。

      我叹了一声,见离山脚已没有多少距离,也只能不顾人疲马倦,又催促着云儿奔跑了起来。这眼看快要到了山脚,天已然阴得接近了底线,我往前方漠然看了一眼,隔着老远好像可以看到几幢低矮建筑,迷迷蒙蒙之间似乎还有人声传来,想是这依山而建的一个什么小村庄而已吧。

      按我这几日的行进方式,加之又时刻防备着身后有无追兵杀手,我这一路行来,皆不走官道,且是风餐露宿。如实在是遇到人多的地方,必然绕道而行,以免又因为那什么“神姬”的名头引出什么事端来。再来,也是想到,万一真的发生个什么事情,也能让那些无辜的老百姓们避开灾难。是以我心里就算有一万个苦,也断然不敢进村驻留。只有待人皮马倦、食粮接近底线时,才会用布扎了头发,低调一般混到人群中。

      要是换了未来俱丞之前的我,这样的日子光是想想,便够可怕。夜里,随便找个风势小的地方扎个火堆,便能和衣躺下,身后的暗夜之中,说不定还有无数双来自黑暗的眼睛正盯着这一小小的亮光,待它一熄灭,它们便能上来撕食饱餐一顿。也别说盯不盯了,就算是听到了远处如有似无的野兽之声,让人待一晚上,也是极度挑战一般人的心性。

      好在,我有过这样的经历。

      一年多之前,和我在俱丞遇到的第一个男人——赵子龙一起,便有过这样一段人所未知的经历。

      一想到那些短暂却充满了打打闹闹的日子,我们两个由互相的隔阂到了无间的亲密,这现在的一切却也仿佛不那么可怕了。

      甚至有那么几个日子,我在入睡时,透过噼噼啪啪的火堆,隐隐约约地,似乎能看到那个男子正守在那里,用手中的小柴棒挑着那一丛火堆,心里便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安稳的了。

      “好嘛,好嘛,只是下场雨而已。”我跳下了马背,不再趋前,拉了云儿到了一颗巨大的古树之下打算避过这阵子再行赶路。

      嘿,别你还说我不懂科学知识。下雨打雷不要站在这种制高点之下我肯定是清楚明白的。可是一时之间,我左望望右望望,除了这里还能暂避些风雨,你还能让我躲到哪里去呢。让我一个人跑到空地里去站着,还牵着一匹马,不用试,光是想想这个场景,不是更傻嘛?我可不想淋成落汤鸡呢,站这里,至少还能背靠着树干歇歇脚,少淋点儿雨水。

      “被劈就被劈吧,反正我又不是没被劈过。”我心知危险,却不自觉笑了起来,右手也自然而然地摸到了身后的道雪。

      “我要真是那什么昔化神姬,雷神大人你就保佑我福大命大,让你那雷别盯着我。”

      这话刚说到一半,忽然听见一直乖乖站在我身后准备陪我淋雨的云儿打了一声响鼻,似有怨言,顿时悟了它的心性,便俯身笑道:“行行行,也别盯着你。让雷盯别人去。”

      片刻之后,我一定会很后悔自己一时最快说了这话。

      这山区的雨大是大了些,就算是我躲得怎么灵活,甚至是有点小自私地躲到了云儿的马躯后面(云儿:这臭女人自私大发了。),还是淋到了不少,特别是衣服的下摆,滴滴答答的,待雨停时,竟能搅出好几把水来。可是有一点好处就是这里的雨那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没过得一炷香时间,这雨势就小了不少,转为丝丝雨碎,打在脸上,竟然还清清凉凉的,衬着这被山雨冲刮过的漫山草木气息,真是让人精神为之一震。

      我这刚给云儿简单梳理了下,准备跨上马背前行,就听到前方忽地“哗啦啦”一声巨响,似有什么重物倒地,听声音来源,应该就是我先前看到的那个小村。

      我楞了一下,讷讷地不知是对着空气,还是对着身下的云儿,说道:“不会吧,真的劈到别人了?”

      事已至此,依着我的性子,不去看一眼肯定是绕不过这小村的,或者说,是绕不过自己的心头。于是,几乎是想也没想,我便从包裹里抽出一方粗布来,熟络地将脑后的短发一裹,跨上云儿便向着那小村疾驰而去。

      是个贫穷之地。

      我在心里暗暗忖道。人家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边厢的这个小村庄看来却是没有得到旁边那座大山的什么惠顾。房屋不说,破败的居多,且多是深深黑黑的颜色,一看便知道建筑时间已久,却还没有人来修葺。再观村民,穿着也是不比别处,一眼望去,人人服上均有补丁,夏时衣服纵然如此,不知若是到了冬季,这些人该如何生活。

      我叹了口气,暗道自己又想了太多,此时绝不是关心衣食住行的时机。

      这些个村民似乎都面有焦色,由远至近,朝着个什么目标围了过去。我跳下了马背,也顺着他们聚拢的方向稍往前挤了挤,看到前方人群空当处,似乎有人这在交谈议论着什么,便也顺眼望去,这一看之下,大吃了一惊。

      人群的面前,赫然一间倒塌的房屋。说是房屋,其实也只能在那倒落的几片屋瓦,还矗立在废墟当中的几根残破的屋柱和屋梁上来判断这倒在这里的,曾经可能是一间不怎么样的房屋。

      见是如此,我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毕竟这粗粗一眼看来,我和雷神那家伙没什么人命官司上身的危险了。

      可是刚想跨步离开,便听到前方几人纷纷叹气,其中一个穿着稍好的说了一句,那言语顺着众人之间的缝隙便传到了我的耳朵里:“也不知那孩子怎么想的,定要守在这屋子旁,要是早一步能劝他离开,也就不会……”

      什么?!我脑中“轰隆”一声,竟像是刚才那几声惊雷复又响起,此时正正好好地劈在了我的脑袋上一般。

      听他的意思,这废墟之下,竟然还有人被压住了?!

      “喂,给我说清楚,这下面是否有人?”我上前质问,就差没拉住那个男人的领子。

      他们本来是聚在一起说话的,哪里想到会有个陌生人冲进去,而且气势凶狠,纵是见我是个女的,也不禁也吓了一跳。其中有一个还算镇定地,此刻回道:“方才倒塌之时,是有人看到这家的孩子,还在屋子之下坐着……”

      “那还等什么,快去救人啊!”

      “这位姑娘……这……”还不等背后那几人叫住我,我便飞身到了废墟前,手抓脚踢的,将上层的几根残破木头往旁边扔去。

      一旁的几名村人原本也在废墟上搬离木头,此刻见我上前,便也陆续又有几人冲到了前面,粗粗一算,约有十几个人在这里忙活个不停。

      “天啊,压在什么地方啊。”我手上一刻不敢停,但是心下却越发紧张了起来,从方才听到那声巨响开始,也已经过了不少时间了,不知道这底下之人究竟在何处,还有几分生还可能。这份不该出现在心头的情感迅即扩大,转眼间侵蚀了我的半个身体,这手上的力量也自然小了几分。

      “啊,他在泥下!”

      正焦虑间,忽的旁边一人一声惊呼,我循声看去,竟真的看到那人脚下,一寸土地的地方,外露着一只小小的,小小的手指。

      这略带着惨白的场景犹如一道光,迅即冲入了我的视线中,不禁让我心底为之一揪,对方才那个想到了放弃的我自责不已。我立刻冲了过去,哪里还想起用什么别的工具,只凭着双手,在那个小手的地方拼命挖了下去。

      这里的土质混着沙石,指甲陷在泥中,不免磕到,这一来已是生疼,再加上我手中那尚未痊愈的刺伤,直疼得我呲牙不止。可心中那一丝愧疚和眼前那露出空气中越来越多的身体,明明白白地在告诉我:不能停,不能停!

      待到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整个从泥中挖了出来,我已是气喘不已。旁边众人,也均是如此。只是这时,几人都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我用手擦了擦了他脸上的泥水,这手上的触感却让我大吃一惊,便急急往那小脸上看去。是个长相清秀的瘦小女孩,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此刻双眼紧闭,脸色白而无光,眼眶之下隐隐有着一缕紫黑之气,看样子已经是窒息有段时间了。周围人均围了过来,唤着她的名字,还有那天上掉下的小小雨丝似在轻轻拂拭着她的脸庞,妄图将她唤醒,可是那小小的身体躺在我的怀中竟然毫无反应。

      “大夫呢大夫!”有人嚷道。

      “这就来!”有人回。

      “怎么办?!”我在心里默默念道,随即便想到了无非是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压。

      可是任凭我怎么折腾,也不知道是手法不对还是怎样,就是不见起色。那小小的身躯虽是因着我的手力看似活络,实际上这一摸之下,我便吓得七魂去了六魄,这身躯中的温度正在缓缓流逝,似乎不久便要没了生气。

      “喂,小孩,你挺下去啊!”我急急叫道,心里却不自觉地想着,若是此时君若在身旁,定有办法使得这个小孩子回过身来。

      不肖片刻,一个看似大夫模样的人挤进了人群,并示意人群往后退一退,以留出相对宽敞的空间来。我见他举动,便微微一怔,不由得责怪自己,竟然连这么基本的救援法则也给忘记了。

      “这孩子口鼻皆被泥水堵住,又隔了不少时候……恐怕已经救不活了。”大夫看了看,抓起那孩子的小手掐了把脉,略有遗憾地摇了摇头。

      身旁人群顿时也沉默了起来。这话传到耳边,我脑中“嗡”地一声,下意识地往那孩童脸上看去。只见她的脸色比方才更为惨淡,一张小脸丝毫看不到一丝血色,可是,她的眉间,却在那刻微微皱起,似乎在宣告着身体的主人此时正经受的痛苦。

      我轻“啊”了一声,这小孩,分明还有意识!

      “她还活着!”

      我大喊了一声。

      谁也没想到的是,远处的云儿此时竟像是对我做出了回应般,向着这边长嘶了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度岭逢朝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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