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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迷花不事君(五) 我这算是, ...

  •   “赵紫茈,你做什么?!”

      鲜血终是顺着孱弱的小臂流下,暖而湿腻的感觉隔着衣物喷涌而出。我的右半身却似乎着了道似的,与那流动的温润相比,逐渐冷却麻木起来,疼痛一阵又一阵地不断袭来,我不得不逼迫着自己去咬牙坚持。

      商镜容将身下的垫褥子给扯下一大条来,裹到了我的手上。我只能轻扬着手,任凭那亮黄色的布条渗出的骇人颜色,在我的胳膊上一次次地印出相同的痕迹来。

      商镜容又惊又惑地看着我,我不得不承认,那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让我感到很可笑。也许他真的不是一个坏到骨子里的人,若不是老阴沉着个脸,若不是坐在那把人人艳羡的玉椅之上……

      “那人已经离开了,拿着这个。”我侧耳听了许久,也未再听到任何异样,便知道自己至少是下对了一步棋,也不犹豫的,将浑身的残余力气都积蓄到了左手上,从身后抽出了道雪,甩出一把,扔到了商镜容的身上。

      “黑色……的小刀?”商镜容握到了手里,也被刀身发出的奇异色泽而吸引了,端到了面前看了又看。

      我将手中的小刀横握了起来,插入了棺木的衔接处,嘴中说道:“你不是问我做什么吗?我只是不想和你死在这里罢了,快点配合我,把棺盖撬开。”

      终是领会了我的意思,商镜容也没有再询问,沉吟了一下将道雪沿着边线刷地一下割去,本来黑色小刀的锋利程度就非一般兵器可比,虽是听不见什么声音,但从商镜容划入缝隙的动作来看,也是轻松无比。而我这里,就相对来说要困难许多了,光是半身,使不上全部的力气,折腾几次之后,我也只能伸出双脚往刀柄蹬去。

      “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把盖棺板踢开。”我将道雪紧紧握于手中,忍着小臂的剧痛,超商镜容说道。

      他忽然面呈难色,仿佛是觉得“踹”这个颇为野蛮的动作很不合着他的高贵身份。于是我干脆朝他蹬了一脚,他才慢慢腾腾地,将双脚抬到了半空中,顶着盖棺木,待我发号施令,一起奋力踢去。

      巨响之后,我便晓得一切正常,纵然涌入的光线还是让我的眼睛受到了不小的刺激,我终是能从这个棺木中撑起了身子,看到之前的墓室又一次活色生香地呈现在我们眼前,我和商镜容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在棺木中坐了半响,不见动弹。

      未过一会儿,我终是打破了这沉寂,出声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

      “……声音?”商镜容翻身出了棺木,朝地上那被戳了几十个洞眼的盖棺板狠狠地踹了一脚,那块大木头吃痛地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轻吱。

      “嗯,你仔细听,好像打雷的声音。”我复又竖起耳朵确认了一下,的确,从刚才起,就似乎有闷雷般的巨响,隐隐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不好!我们快出去!”商镜容低下头细听了片刻,脸上迅即一片灰白,拉起我的手从墓室中狂奔而出。

      “喂!怎么了?那是什么?”我跟在他的身后,从他那手心中传入到我体内的冰凉,迅即转换了一种叫不安的心绪。

      “是镇陵石。”商镜容头也不回的,拉着我一个劲儿地跑。

      “……不懂。”我确实不明白那是啥玩意儿。

      商镜容也不再答话,只是拼了命地攥着我。我因是流了不少血,全身的力气也似乎随着伤口给流逝去了。这来时的墓道,也在此刻变得又深又长,还未跑上几步,我的脚便灌铅似的重了起来,想是这留滞而来的重量让商镜容产生了极度的不满,边拽边骂:“你跑快点,镇陵石被放下来,我们一辈子都休想出去了。”

      “啥?!”我一手被他生拽着,一手又使不上力气,本就跑得极为吃力,经他这么一说,又是生生吓出一身冷汗来,顿时脚下一颠,令两人速度陡降,自是又糟了一顿白眼。

      一路跑来,那闷雷般的声音也随着出口的接近而显得更加清晰,待到那声音伴着另一种刺耳的摩擦声回荡在耳际时,我们已然被眼前的境况给骇到。

      墓道中央,有一块巨壁正撑着周围的墓墙,缓缓而下,方才那奇怪的巨响正是由于巨壁和墓墙的尖锐摩擦而产生,因是仰望着,恰好可以看见那巨壁的宽度,一米有多。想是快接近了地面,那巨壁之上承受的重量越来越大,掉落的速度也比起先快了不少。纵使再惊讶,我也立马明白,如果此时不逃离这里,那还真要落得个困在墓室中的下场了。

      观那巨壁已然快到终点,与地面之间的缝隙早已不足半米,我赶忙蹲下身子,做好匍匐前进的准备。正快速地爬了几步,却瞥见商镜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便冲他吼了一句:“喂,还不快爬,你想死啊!”

      只见得他头一低,正儿八百地说道:“我堂堂一个国主,怎么可以在地上爬?”

      “啥?!”我的后脑勺似乎被人重重地敲击了下,眼前一片七荤八素,五彩星空。你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这男人忽然就顾忌起自己的身份来了。

      “这石头一落下,你就是死人了,还国主呢!”我站起了身子,向他走去,眼看着巨壁越落越低,再不行动,恐怕连我都要出不去了。

      我咬咬牙,多说无用,念在商镜容你刚才死命拖着我跑的份上,我就帮你一把吧。

      “躺平!”我重重地推了一下他的身子。

      “干嘛?”他回问。

      “别废话,躺平!”容不得他唧唧歪歪,我又加大了力气,硬生生地把他按到了地上,指着他叱道,“把眼睛闭上!”

      “……你要作甚?”他虽是不明就里,一双紫瞳忽闪闪地冲着我眨巴了两下,倒有点纯良的味道。

      我朝后跑了几步,见他乖乖地躺在了地面上,便勾起了一抹贼笑,朝他喊道:“千万别睁眼啊!”

      话音未落,我便快步冲上前去,伸出一脚,在商镜容的屁股上狠狠一踢,他的身子便咕噜噜地朝着巨壁之下滚去,我虽是极度想喷笑而出,奈何眼下的情况实在由不得我再做其他多余的事情,也只得躺在地上,将自己以相同的方式滚出了墓室。

      险就险在,待我忍不住,在滚动之际,于巨壁底下睁开一眼偷看时,恰发现巨壁的底部离我的鼻梁仅有一厘米不到的距离,这犹如王家卫笔下的“爱情遭遇”不禁让我的头皮再一次发麻,待到身子滚过了那巨壁,耳边顿时一声巨响,激起的尘土将我呛得不由得乱咳了一阵。好不容易站起了身子,耳后刷地一阵冷风擦过,正要暗呼不妙,脖子上早已冷不丁地凉了一片,不肖得想,这正是所谓“刚出得虎穴,又入了狼窝”,哪个好死不死地将刀架到了本姑娘的脖子上。

      往前一看,好嘛,商镜容也是如斯一番境遇,那个将一把长剑架到他脖子上的是个壮年男子,但是形容萧瑟,衣着也极为破旧不堪,似是遭遇了什么悲痛的事情。这样看来,方才在墓室中欲加害我们的并非一人而已。

      “大哥,怎么还有个女的?!”我身后之人惊讶地问,从语气来判断,许是个年岁较轻的男子。

      那个被他称之为“大哥”的壮年男子,稍稍侧过身子,凝着眼神在我的身上转悠了一圈,待注意到我的左臂时,脸上忽然蒙上了一层阴影,这才出声说道:“难怪狗国主没事,原来是你替他受了一剑。”

      “那是。”我挑挑眉,对面之人虽是已知的犯人,但是从他的身上却能明显地感觉到此人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从他对商镜容的称呼来看,莫不是有着什么隐情,才会出此下策,于是我便也冷静了一下,打算从他的口中套点什么线索出来,“虽然他的确是狗……国主,但是至少也不能让他被几个山野村夫干掉。”

      “啊,大哥,你看她的头发……”我正想要从那壮年男子脸上寻着什么痕迹,却不经身后的男人一声轻呼,引得那壮年男子再次向我看来。

      我侧过头,微微能看到身后那男子的面容,的确是个年岁不大的青年。他见我摆过头看他,整人个似乎一怔,手中握着的兵器也随之沉了一下,在我的脖颈处滑过,一股小小的痛楚从皮肤处渗入,我眉头微微一皱,心想,定是这青年把持不住,不小心碰出了一点血来。他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呼吸变得急喘了起来,手中的力量欲放不放的,可以看得出他从未经历过这等事情。这也让我再次确信了,这二人的背后,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缘由。

      “难道……你是昔化神姬?”那壮年男子沉吟了片刻,终是问道。

      “正是,怎么了?”既然如此,我也无需再多紧张,直视着那壮年男子的脸,浮出一抹浅笑,且不管他究竟意欲何为,我且拖延一点时间也好。

      见我回答地干脆,壮年男子倒也颇感意外,皱着眉头又将我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待到目光又落回我的左臂,这才沉声说道:“早闻昔化神姬是九天应元雷声昔化天尊的化身,能保俱丞武运昌盛,万民永福,如今亲眼得见,也不过是俱丞国主的走狗而已。”

      说……说我是狗?我呸。我在心中暗啐一句,表面上却未动分毫,反而是笑将了起来,这也让站在我身后,原本就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年轻男子顿时又紧张了起来,我反睨了一眼,遂说道:“昔化什么的,只是世人套于我头上的称呼,我本人看来,不置可否。但是你说我是商镜容的狗,我可是万万不能一笑置之。你杀了他可以,我不会拦着,反而会举双手赞成。对吧,商镜容?”

      听到这里,本是同样被利剑挟持着的商镜容也忽的哈哈大笑起来,这有些冰冷又高昂的调调听起来的确够有震慑感,笑了一会儿,终是冲着我的脸,微微点头,回道:“的确如此。”

      “看吧?”在那壮年男子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迷茫后,我紧接着笑意,故意向前走上了两步,引得那身后的年轻男子赶忙将手中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

      “那你为什么救他?”他支吾了一下,问道。

      “若我不用这点血骗了你们,我就要陪他死在那个棺材里了。这种赔本买卖我怎能下手?”我真诚地回答。

      “也是……”那身后的年轻男子忽的应了一声,糟来壮年男子的一记飞眼。

      眼见着气氛有些松弛了下来,恰是敌我两方融冰取食的最好时机,我便又说道:“好了好了,那……你们能不能把杀国主的理由告诉我,待我衡量下,是你们的苦大,还是我的仇深,如果你们的冤仇的确大了去了,我也不妨把杀他的机会留给你们。”

      “都是狗国主害得我们家破人亡!”身后的年轻男子终是不老练,也不计较我目的为何,便脱口而出。

      壮年男子听闻之后,浑身一震,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多说。料是那年轻男子忆起往事,早已悲痛之极,无视了这明显的提示,停顿了片刻,复又抽啜道:“都是为了这个王陵,我爹死了,我二哥死了,我娘……我娘也久病不起,三天前去了。村里的老老少少,都被折磨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若不是为了赶修这个王陵,我们何以到这副田地……”

      “哦?就为了这些?”我扬扬眉,装得一副冷漠相。

      这副臭脸明显激怒了他二人,壮年男子顿时青筋暴起,吼将出声:“商家天下只知横征暴敛,东征西讨,如今边外民不聊生,他却还要在此修建如此奢华的王陵,这让天下民众何以为日?这让沉睡在这王陵之下的冤魂何以安去?”

      “嗯,说得很好。看来,商镜容纵使死在你们手上几百次,他都不该有怨言。”我点点头,确是够有可恨。枉我初到此地时,还只顾着感叹鬼斧神工,却忘了这背后堆积着数以千计的人工过着何等的悲惨境地。听他这么一说,纵是觉得自己也养尊处优惯了,变得愚昧之至。若是换了平时,非等站到他们身边声讨自己一番。可是现在,还差那么一些些……火候。我收回了思绪,深呼了一口气,又沉声问道,“但是,之后呢?”

      “什么……之后?”那壮年男子本已极其愤慨,听了我的问话,终是回过了神来。

      “杀了他之后呢?”我紧紧地凝住他的面容,一字一句地说道,“杀了一个国主,俱丞的天下并不会被取代,相反的,他们可以推举另一个人来代替商镜容。而你们的生活呢?会因此有所改善吗?不,不会,还是这么水深火热。”

      “……”那男子听我如此说,终是沉住了一口气,看来的确是在考虑这个问题。

      “那……”我见势头已去,便轻咳几声,说,“看你们也并非胡搅蛮缠之乡野村夫,若真有心报国,我倒有一好去处,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大哥……”身后的年轻男子似是按捺不住,唤了一声壮年男子算是征求意见。那壮年男子使了个颜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瓒云长年侵犯我国领土,也该是时候了结了,如果两位愿意,可投效到军中,也不枉了这一身的武艺。”我诚恳地道出了心中的想法,遂又考虑到这王陵之事,毕竟于他们算得上是深仇大恨了,如若不就此解决,未可说不会构成后患。于是便又说道,“至于这王陵工事,国主就在你们手上,你们还不赶快和他谈谈条件?这成与不成嘛,于我无关,反正我现在,只看得到你们两兄弟。”

      ……此话倒是换来一阵沉寂,因是磨了许久,天色早已暗沉,山谷中呼啸而入的山风变得更为凌厉,喧嚣在我们的耳际,随着漫天而起的风沙刮到脸上,有些微微刺痛。我隔着不远窥视着商镜容的神色,见他也紧绞着我的视线,便在心里偷乐了起来。我这算是,把他个堂堂的俱丞国主,给卖了?

      “放了她。”不等我乐极,便听得眼前那壮年人叹了一口气,示意他兄弟将加之于我身上的枷锁放开,那年轻人果然听话地,立刻将武器从我脖子上撤走。

      “我本安分守已一草民,如今被迫做出此事,也是被情势所逼,神姬如此宽宏大量,为草民二人指上一条明路,草民兄弟二人在此多谢了。”

      “别叫神姬神姬了,下次见面时,叫我赵姑娘就行了。”我见他们接受了我的建议,也乐得其中,耸了耸僵硬的背脊,又忽的想到一事,便走了几步,从商镜容的手中“挖”出了一个小玉球,抛给了那对兄弟,“拿着这个,军中自有人会为你们安排去所。”

      “我走了啊。”我朝他们抱拳别过,又偷偷地朝着商镜容作了一个鬼脸,便大摇大摆地端着架子寻了来路,离开了。

      ***

      说是走人,但也只是假象罢了。

      我走了几步,心中盘算着,便在一处山谷的避风处靠了下来。没过上多久,便见到山谷尽头,隐隐约约的,出现一个细长的人影,走得近了,便用了阴狠的调调朝我咒骂出声。

      “赵紫茈,你可够狠的啊。万一他们真要杀了我,你可就是俱丞的千古罪人了!”来人黑着一张脸,未见多少好神色。

      “呀?你会害怕的嘛?你原来也会害怕的啊!”我从一块山石上跳将了下来,冲着他笑得前俯后仰,不料得似乎是扯了小臂的伤口,疼得有些厉害。

      “……”他也不在意我笑得多少有点离谱,别过脸去,不再吭声。我在心里暗暗掂量着,瞧吧,还不是给本姑娘戳中要害了。

      “只要你答应停了王陵的工事,他们自然不会为难于你。”我瞄了一眼伤势,虽是用布条裹着令出血减弱了一点,但是估计再拖下去,我这条手臂就没活路了,得赶快回城医治才行。

      “他们走了嘛?”我朝山谷中瞄了两眼,早已黑茫茫一片,看不见什么活物,不过商镜容自然该明白我指代的是谁。

      他这才朝我的手臂看来两眼,不觉皱了皱眉头,但又没有太过在意,往前自顾自地走去,边走边答:“早就。怎么?”

      “本来还有一件很在意的事情,想问个清楚。嘛,算了。总有机会的。”我跟住他,省得自己黑天黑地的,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给走丢了。

      “哦,对了,谢了你的夜明珠啊。”

      走的有一阵,我才跟在他身后悻悻地说了一句,商镜容的脚步也不见停,只是稍稍侧头看了身后一眼,又朝着来路紧赶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迷花不事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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