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翠罗 他低下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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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待整顿好军备，就立刻出发。”他回过身去，靠在廊庭旁的圆柱上，衣袂飘然，身影竟仿佛湖中仙子，轻若无痕，仿佛一点儿动静就能涣散消逝。
“君若……”我轻唤一声，那身影刺得我眼底真真儿发痛。昨天稍微浏览了一下俱丞国的上下历史，也对朝中形势做了初步的了解。君若乃是上代国主的弟弟，按俱丞律法，本因在先王猝死时继位登基，但他却选择过闲云野鹤的生活，于是这国主之位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年轻的皇子身上。可如今，究竟是谁做了如此残忍的决定，让一个退出权利纷争的王爷再去参与如此的杀戮？我转念一想，这个问题其实再简单不过，能钳制住王爷的行动，放眼天下，无非也就两个人而已：微水太后和现今国主。可打断骨头连着筋，说到底也是一家人，为什么要忍心让这个人再涉及到如此残酷的现实中去。
“小左，此次一别，不知能否再相见。”他的语气淡然，脸上的笑颜薄如蝉翼，声音低低诉来，听到耳朵里却是沉痛之至。
心陡然一紧，一股强烈的信念冲上了脑门：“我随你去！”
他的笑容微僵，身体剧烈一震，向我看来一眼，随即又扭过头：“小左说笑了。”
我快步上前，扳过他的身子，正色道：“你认为我是在开玩笑么？亏你还说我们是知己。”
湖上吹来的风漾起他的长发，如着了眼睛般，打到了我的脸上，清淡犹如兰花：“战场如杀场，你身为女子，怎么可以……”
我一急，捂住他的嘴巴：“别忘了我的身份，在我们那个时代，有多少女子不爱红妆爱武装呢。”
他低头又是不语，我见缝插针，灿而一笑：“君若，是你自己让我到洛京来找你的，可是你转眼又要走，未免太不够道义了吧。不管怎么样，今次你非得带上我不可。”
“你就让我去吧，说不定凭我的知识，还能贡献一己之力呢。”
我充分发挥了死皮赖脸的招数，攥着苦哈哈的语调，摇着他的袖子不肯撒手，他轻轻一叹，似是有了动摇：“可这俱丞国古往今来，从未有女子上战场的先例，实恐不便哪！”
“这不要紧，我换上一套男装，这事情不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啦。”我眨眨眼，事情不就这么容易处理么？
“可这……”商君若仍然支支吾吾，面有疑色。
我一捏他的下巴，色眯眯地笑了几声：“我跟你站在一块儿的话，似乎你比较像女人吧。绝！色！大！美！人！”
“公子，公子！”庭外几声呼唤，原是福伯人未到，声先到，回身一看，他正捧着一个小锦盒子疾跑进来。
“福伯，您慢点。”商君若快步上前迎上，神情很是关切。
“我不要紧，公子，这是镜……国主差人送来的锦盒，说您一看便知。”福伯恭恭敬敬地递上那个盒子。商君若似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打开，随手放到了桌上。我呆了一呆，刚才福伯那个不自然的停顿是怎么回事？镜子？跟国主有什么联系？
“福伯，我要出一趟远门，您自己千万多保重。”听到商君若提话，神色竟是平静之极，仿佛去的又是山间乡林，踏青采药，脸上看不出一丝刚才的哀愁。想是主仆情深，不想老奴为小主担心。
“是，公子自己多保重。”福伯躬下身去，竟是施了一个十足的大礼。我一看，心里便明了了几分，莫说福伯年老，可这心儿跟明镜似的，如今这京中突变，他老人家心里莫会不清楚？
“福伯，我会替您好好照顾君若的，您放心。”一时动容，上前握住了老人的手，福伯看着我，稍稍一讶，随即两眼又眯成了一条直线，恢复以往的笑容，轻轻在我手背一拍：“那老奴就多谢姑娘了。”
我转过身，看着君若，摆了个胜利的pose。他无奈地摇摇头，终究是扭不过我。
“君若，在出发前，我还有两件事情，想请你帮忙。”我歪头一想，或许这样做可以帮上些什么忙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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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我有点焦躁不安。一是想着刚才的情景，大军出行，旌旗震震，战鼓垒垒，清一色英姿飒爽的骑兵部队昂首列在最前端，不时传来马儿的更迭长啸。枪兵，步兵，弓兵，也都整齐地排在身后，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如此大的阵仗，五万哪，遥遥望去，将整个出行的青甸坡都占得密密麻麻。远远地，只知道祭天楼上站了当今国主，可这国主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只是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看不清楚。倒是临了，出发时，道路两旁的百姓们个挨个的站着，有些手中执着地端着茶水，举着粮食，虽是隔得有些远，但他们脸上的神情却都清晰分明地刻印在了我脑海中。这里面，有多少年轻的母亲是送了刚刚束发的少年远行？有多少新婚的妻子是送了尚未将枕边温热的良人？有多少颤微的白发是送了在家不过数月的亲儿？是否，送别的这些身影将永远地留在那遥远的疆土上，他们心中，该早就明了了吧？早就明了了！作为俱丞国的国民。
我喉头不禁涩得紧，这还是第一次将要去真真正正的战场。人说冷兵器时代，战场犹如人间地狱，那是个生存和死亡只隔着一线的交界处。兵器相交，刀光剑影，若不是你生，就是我亡。更可怕的是，这种杀戮要用自己的双眼亲自见证，双手亲自染血，不比那些炮火轰鸣，一个闷雷下去，对手的生死自己也看不见，也许能眼不见心不烦，可这，是真正的鲜血溅到身上的残酷地狱。两军对峙，我为守卫国土，你为开辟疆场，这明暗之间，对错之分，原没有那么明晰。可如今，贴身而战，只化为了一个目的：唯有眼前的人倒下去，那自己才有可能站着，活下去！
“你在想什么？”君若坐在一旁，关切地看着我：“手都掐得红了。”他捧起我的手翻开，我一看，原来不自觉的，指甲已经嵌得手掌中几道清晰的红印子。
我一惊，我怎么虐待起自己来了。见他问我，歪头一想，自己来也是来得了，虽是想得心里着实发毛，可怎么能当着君若的面儿再打退堂鼓？便哈了口气，揉揉手心，随便扯了个话题：“我是在想为什么独独君若的眸子是紫色的呢？”
他一楞，随即笑得犹如空谷中绽放的轻灵白花：“你可听说过翠罗国后？”
“天下第一美人！”我眯起眼睛，早在翠微府上，这位绝世美人的名头就如雷贯耳了。
他的语调温润如水：“翠罗既唤作翠罗，只因她有一双与生俱来的紫眼。”
“翠罗是紫色的意思么？在我们的语言里可是绿色的绸缎。”我奇道，想起许仲晦的名句，一时吟来：“待月西楼卷翠罗，玉杯瑶瑟近星河。帘前碧树穷秋密，窗外青山薄暮多。”
他轻轻点头，略有所思：“绿色的绸缎么？”
“嗯，应该吧。”如果我的古文理解还过关的话。
“呵……翠罗之后，皇室中只要是男子，便都有一双紫瞳了。”他轻呵一口气，眼底竟有了零星的伤痛，“如果可以选择，这种眸子，不要也罢。”
“这怎么行？”真是戳到我的软肋，我最垂涎的那双眼睛，君若自个儿竟然不喜欢，心里一急，便抓住他的双手，“君若，你若不喜欢，那就送给我。”
他低下头，轻轻抚上我的眉，紫瞳中云卷舒展，唇边一朵悠然绽开的花儿：“嗯，这双眼，从此刻开始，就属于小左公主了。小左若是想要了，随时可以拿去。”
懒懒的语调犹如春夏之交的暖风轻送，忽悠悠飘到我耳际，心里一紧，他，绝对是认真的。体内一股暖意忽地升起，窜到脸侧，我赶紧别过头，躲过他的视线。这双令人如痴如醉的双眼，看得久了，恐怕真要一头陷了进去。
“对了，刚才，你让福伯送去客栈的是什么？你不同兄长说一声，不怕他担心么？”他见我不作响，也忽而转了话题。
我深吸一口气，平定下情绪，随即神秘一笑：“我写了两句话给他，他一看就知道。”
他一奇，“哦”了一声，紫瞳微微放光：“是什么？”
“现在不能说。”我狡黠地吐吐舌头，又折腾起这位美人的心思来：“那诏令，可有发出。”
“送是送了，可这可行么？”他一点头，面露狐疑。
“放心吧，别忘记我告诉过你，选秀的力量可是很强大的。”对于这点，我是有绝对的自信，恐怕到时候整的个万人空巷那也说不定。
“那千赫离这里还有几天路程。”摊开地图，我指指一处地标。
“一路北上，只需七日。千赫离仓沙不过一日之路程。”君若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想是这小小地图，早就藏在了他万千记忆的一页中，一翻便得。
我笑笑：“那就足以了。”定在这个地方选拔人才，正是恰好不过了。就像麦当劳的鸡块，超过8分钟，就食之无味了。哎呀，这个当口，怎的又想起吃的来了，我暗暗敲了一下自己的脑子。
一时间，车马颠簸，似是到了石坡路段。纵是车座内扑上了软厚的垫子，也还是硌得屁股有点生疼，我弯起身子，一撩帘子，瞥见左前方一个高大的身影跨坐在一匹骏马之上，白须飘飘，两眼放着精光，怎个威武不凡，老当益壮，可脸上却不和谐地露着一副郁闷之色。我捂嘴轻笑，仆出发时，他看商君若竟然带了一个小童出行，那小童长得还跟女人似的，恐怕已是颇有微辞了。如今君若的那条诏令一出，也定给了他很大的疑惑和不满。可这君若又是前代国主的亲弟弟，他作为一个三代老臣子，又能明着说什么，这不，憋得一脸灰。
虽没有过正面交锋，但我心里也十分明了，这戚将军绝对是个赤胆忠心的老臣，否则也不会拖着病体请缨上阵，更让人称道的是，老人家出发前还硬是要骑马出行，以振士气，以他八十高龄，率军远征，本已是难得，如今这铮铮气节，战将作风更不能不让人敬佩。不禁心里默念，自己胡乱想出的那招真能帮到他就好。
“报……”忽然一阵急遽的马蹄声，马车随之一停，车前有个士官模样的人勒马作揖，“禀王爷、将军，粮草部队昨夜已于科勒出发，两日内必将抵达仓沙。”
我回身一看地图，科勒是离仓沙很近的一座北方小城，既然两日内能缓解仓沙危情，一时也暗自放心了不少。这样也不至于战事急迫，能有相对多的时间来实行我的计划了。
那老将军面上自然也露出了喜色，声音响如洪钟：“好，好，可解燃眉之急。命令部队，加快前进速度，不能让前线将士苦等！”
“哦！！！”这将军的号令犹如战前军鼓，轰轰得响到战士耳朵里，迸发出齐如一人的呐喊声。
军心在，军神在，我和君若相视一眼，会心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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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万兵马，一路北上，途中不断有副官模样将士率领部队前来合流。六日不到，我们便顺利抵达了千赫，身后已是十五万大军，可经过连日行进，兵士们的面上均是疲容倦倦。的确，这些天风餐露宿，没有间隔地行军，令人身心俱疲，莫说徒步行走的兵士了，就连我整天坐在这马车内颠簸，也早已是浑身酸软，加上夜不能寐，眼下更是黑了一圈。好在这些天前线战事略为平缓，闻佼鹘也损失不少，无力发动新一轮的攻势，两方一时呈对峙状态。这仓沙城内有了后方支援到来的消息传出，想必军心也自然稳定了不少。
“禀渊王，大军已在城外驻扎，戚将军派属下来护送渊王进城。”举帘一看，说话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黑小伙儿。
感觉到车子一停，我便迫不及待地弯起身子想要出去透透气。因怕别人识破我的女子身份，这些天，除了晚上偶尔能在车外做做活血运动之外，总是躲在车里，和君若下下棋子看看书，顺便交流交流两国文化，虽也颇有意思，但对一向关不住的我来说可还真是有些憋坏了。
不想刚一出车，仆一着地，却因久坐疲乏，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坐到了地上。随即听得头上噗哧一笑，原是商君若跟在我身后也想下车，却不料看到我一副狼狈样，不禁笑得紫瞳熠熠，煞是好看。他这一笑，不仅引得我两颊发烫，更惹得周围的护卫官兵一阵轻呼，都睁大双眼朝我们看来。
我赶紧拍拍身子站起，伸出一只手，将他扶下了马车，压低声线：“主子莫要再笑话小左了。”
他想是没料到我会发出如此沉闷的声音，不觉又是笑开了颜，手指轻点了一下我的鼻尖儿，这举动顷刻引得四周一片耳语，想必在旁人看来，我俩的行为在同性之间太过暧昧。
忽听得身后一声轻咳，随即响起高亢的声音：“渊王，而今大敌当前，为何还要在这城中举行什么选拔，老臣实是不解。”
他一开口，语气便是不松软，想必是堆积了几日的怨气，现在又看到两个男人做出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亲昵动作，更加嗤之以鼻。
看他脸色更黑，我暗暗吐舌，果然还是不要惹他比较好，万一看不顺眼，说我个妖颜祸国，把我明着喀嚓了，临阵祭祀也说不定。于是退到商君若身后，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商君若也闻言正色，眼角稍低：“戚老将军放心，此举乃是一位高人指点，定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站在他身侧，听到他说“高人”，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那戚老将军似是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可前方战事紧迫，怎能让我十五万大军在此休憩，如佼鹘再发起攻势，可要如何是好？”
“而今虽兵马集结，但连日操劳，士气不振，此时若贸然发兵，未免过于仓促。既然前线稍安，还是趁此整顿一日为好，佼鹘蛮子定闻我大军北上，短时间内必然不敢轻举妄动，如此待将士们恢复生力，便可厚积薄发，一举拿下佼鹘蛮子。”笑容又在这个男子的面上轻轻舒展，语气虽然平淡，但却滴水不漏。
“既然如此，就请渊王移步城中，主持局面。”老将军语气不变，但仍扳着一张脸。
“有劳老将军了。”商君若微微一点头，毫不避讳地牵住我的手，向前走去。
我斜了一眼，戚老将军脸色更是一暗，却也默默跟在身后。
入了城中，便有一个文书模样的青衣男子上前行礼：“禀渊王，这几日城中，四方武人集聚，皆是应了诏令而来。下官们按照王爷吩咐，明登在册的已是五千之众。”
我站在商君若身后，不可置信地挖挖耳朵，五千？我没听错吧。怎的这么多人？我轻呼一声，随即喜上眉梢，选秀的力量果然不是盖的！
几日前我急生一智，让君若颁布诏令，号召天下有志之士从军报国，在这边疆小城举行临阵海选，一经当选，即选拔为讨伐佼鹘的先锋官，其余人也均授为军衔。那诏令我也阅过，君若主笔，自然是文采风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纵是我一个局外人，仍看得热血澎湃，只恨自己不能身为男儿身。
可就是没想到短短数日便会引来如此多的人数，这样一来，原先的选拔方法在时间上肯定是不够用了，这战场虽稍为缓和，可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拖以时日决然不可行，必须得速战速决，以防异变，为今之计，得赶快想一个办法才行。
我心念一动，趴在君若脑后耳语了几句，却不经意对上一道凌厉的目光，正是端坐在一旁，捋着白须的戚老将军。我浑身一震，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只一眼，竟然看得人浑身寒毛竖起，这股只能从沙场上获得的气势，不免让我心悸了下，赶忙和君若保持一段距离。他现在的反应尚且如此，如果我暴露了女子身份，他非得宰了我不可，想到如此可怕的遭遇，我不禁摸摸脖子，不再轻举妄动。
正彷徨间，听得君若直赞一声：“此计甚好！但是这之前，得先听听我的主意。”
我和那戚老将军闻言都微微一楞，一时反应不及，不知他所言何事。
君若仍是那么倾倒众生的笑着，凤眼微抬：“那就劳烦小左和戚老将军了。”
我反手一指自己：“怎的，我也有份？”
未料这一指又遭来一记重重的哼斥，我顿时感到头皮发麻，丢了一个怨恨的眼神给商君若。哇，你个商君若，就不能暂时当我透明的么？你如果再在老将军面前提我一句，他可真要发飙了！
“小左，诏令既出，断是不能收回。但这里面的弊病，你可有想过？”商君若顿了一下，见我听得疑惑，继续说，“受诏来的武人如若一心为国，于此际是求之不得，但若只为了一官半职，扬名立万，这种人也定是不可取。”
我眉头微蹙，仔细想来，自己的确是疏忽了这茬。商君若这人虽然给人以云淡风清，不理世事的感觉，但此刻关于国家利益，也铁定比我这个外人要想得周全，当下不禁对他暗暗钦佩，连连点头称是。
他面上一缓，复又说道：“如此这般，那么我就杀身成仁一次吧。”
当下听得我和边上的戚老将军同是一震，但随即想了想，这的确是个立竿见影的办法也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翠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