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解我女儿媚》叶千诹

23、日薄 佼鹘异邦，

　　直到傍晚，我才从一众书堆里抬起头，酸痛立马上身，我看看被夕阳打得如痴如醉的橙色湖面，缓缓地调整着眼中的焦距，眼底竟有一瞬间的迷茫，怎个有惶如隔世的感觉。

　　待告别君若，从渊王府出来时，已是微灯初上。

　　走在街上，不断与迎面而来的路人擦身而过，有些和善的，带着微笑点头示意，有些走得急的，和我的肩头轻轻起着摩擦。街上不断有梳着包包头的小孩子嬉笑奔过，有一个竟然还撞到了我的怀里。我伸手一扶，他冲着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谢谢姐姐。

　　想来这是第一次，我只身一人走在俱丞的路上，却总觉着周围的景象好像是早就在梦中出现过一样，不，应该说，我的脑海里早就对这样的街景习以为常了。我是不是开始习惯做个安分守己的小国民了？

　　还没到街口，就远远看见赵子龙的月白袍子在晚风的轻抚下轻轻摆动，心念一动，他是在等我？

　　差不多同时，他也看见了我。离得近了，相视一笑，昨晚的事儿似乎都早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一拍肚子，说是饿得慌，于是便楞由他牵着，慢慢逛进了市集。

　　“看不出你也童心未泯，真是看不出。”我嘴里不饶人，心头却是偷偷地窃喜，和兄长一起夜游集市么？

　　他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令人心醉的笑容，眼睛微眯，淡淡的月光下，看得出他今天心情非常不错。

　　几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从我们身边走过，其中一个额上，画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白莲，嘻嘻哈哈而过。想起今日在王府中翻到的典籍，俱丞国的女子，不论老幼，诞辰时皆由家人在其额上画上一朵白莲，代表着她的一生光洁若莲，不染泥尘，生命若莲的香气，绵绵不绝。当时看到这段的时候还觉着有些意外，现世的有些民俗习惯中，莲乃是象征着死亡和未知世界的连接，这里倒是完全不同的一种风俗了。

　　“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想要什么寿礼呢？”想必他也是注意到了那朵耀目的白莲，忽然问我。

　　我低头一算，原来自己的生日已经离得这么近了。撇嘴笑笑：“什么寿礼啊，我从来不过生日的。”就这个生日还是看着身份证才记起来的，不然真是鬼知道。

　　他一捏我的手心，语气竟是不容抗拒：“那就从今年开始过。”

　　“哈？”我忽然觉着今夜这个男人肯定是中了邪了，说不定那蛊毒也给载到他的身上，“我说，你该不会是去见了微生小姐吧？”

　　他出乎意料地笑了起来，眼底散开一阵暖意，我心一凉，果真是寿星行大运么？随便一吐槽，竟然被我好死不死地正中红心了。

　　我这儿正跟自己堵着气呢，忽然瞄见前面聚着不少人，不就是昨晚见到的面人摊？便伸手一指：“既然大爷今天兴起，那小女我也不便推辞，就要那个行了。”

　　他顺指一看，微微皱了皱眉：“怎要这种小孩子的玩意。”

　　“千金难买心头肉，就算是一摊腐水，只要我想要，那也得价值连城。”也不容他推辞，我反手拉过他，跑到那面人摊前。

　　“老爷爷，帮我捏一个小龙。我家哥哥请客，捏大点不要紧。”我蹲在面人摊前，两手托头，瞟了一眼赵子龙。

　　“哟，这不是昨天的小丫头么？这就给你捏。”那面摊老人呵呵笑着，随即拿了一块黄色的面团开始揉搓。

　　不一会儿功夫，一条穿云腾飞的金龙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两眼瞪圆，片鳞熠熠，怎是威武非凡。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老爷爷你捏得太好了……”要是在现代可就会是个艺术家了。我笑眯眯地接过，顿绝爱不释手，冲着龙龙喊：“掏钱包吧！”

　　他却只手撑着下巴，绞着眉头，看着那面摊上的面人，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正要给他一个反手刀，他忽然恍然大悟地捶了一下掌心：“爷爷，这猪娃娃也是你捏出来的么？”

　　我一看，还真有个憨态可鞠的小猪仔耷拉着两个大耳朵，光着腚儿，手中拿着个元宝，戳在那里。嘿，还挺喜气的。

　　对于赵子龙这种忽然产生的意义不明行为，我决定不予理睬，看见旁边摊上有个吹糖人的，也是好玩的紧，便也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觉着有人拉拉我的后领，我眼一翻，这种事情还真只有赵子龙一个人能做得出来。

　　“你干吗！”我转身，差点撞上一个粉红色的东西。

　　拉远一看，不禁扶扶下巴，这赵子龙手上拿着个跟刚才差不多的小猪仔，可这种小东西拿在他的手里，和浑身的基调完全不搭，我一寒，难道现在流行的萌点就是loli配野兽，帅哥配玩偶么？

　　“怎么样？看出和刚才那个猪娃娃有什么不同了么？”他冲我得意地笑笑。

　　猪就是猪，猪还能有什么不同么？我随意看了看，无聊地摇摇头。

　　他轻笑一声，手中一动，转过那个小猪仔，指着它的屁股：“你看，我跟爷爷说，女孩子家不能这样没羞没涩的，得包上。”

　　我一看，还真盖了一层浅黄色的面团，造型看起来像个裙裤。不觉一笑：“这面人还分什么男女啊？”

　　“当然要分，你瞧她那个吃相就知道是女的了。”赵子龙将小猪一侧，那猪仔手中的元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一个白胖胖的包子。

　　这还真是……我再也忍不住，笑得眼泪直流。没想到这个赵子龙，除了平时抬杠厉害，还很会恶搞。这创意实在太绝妙，小猪仔配上包子可比那金澄澄的元宝契合多了。

　　他见我伸手来抢，便把猪仔举得老高，“别抢，别给弄掉了。”

　　“哎哟，瞧你宝贝的，是要送给我未来嫂嫂吧。”我就快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这想法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一正色，“谁说的。这个我给自己留的。”

　　“啊……哈哈，你……留这种女孩子……家家的玩意儿……干什么？”哎哟，娘额，我快不行了，有人来扶我一把么。

　　“其实呢，本来不好意思说，是你就例外了。”

　　他的嗓音忽然放低，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羞于启齿。这可大大刺激了我的好奇心，立刻侧了耳朵凑过去听。

　　他也就势在我耳边低语：“其实就怕有人在那条小龙上面插针咒我，我也只能买个猪来防身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点点头，有那么一瞬间，对他的处境表示深刻的同情和哀悼。

　　“赵子龙，我今天定要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喝了你的血，还要把五脏六腑都挖出来，碾干了，压碎了，摆在坛子里，下酒吃！！！”

　　我抽出道雪，猛地向他攻去。这会儿，一定要让他知道取笑本姑娘的下场。

　　“八百里边关急报！十万火急！挡路者死！”

　　马蹄急骤，瞬间踏至，马上一个浑身风尘，暗夜似的军士面容憔悴，面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和着血泥，零碎的衣摆带着暗红暗红的大片血迹，在这夕夜的清平大道上如闪电般划出一道轨迹，路中的行人统统避之不及，惊慌地往两边倒去，我也被不幸地被撂了一个趔趄，跌进一个怀抱里。

　　“嘶……”一声凄惨的鸣叫忽地穿破耳膜，定睛一看，方才那匹马儿脚下一滑，刷的跌倒在道路中央，将马上那人甩出一大段路。再看那马，横倒在路上，两眼无神，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竟是精疲力竭。那兵士看看马儿，狠狠地捶了一下地，又拼尽浑身力气爬起，口中继续喊道：“八百里边关急报！十万火急！挡路者死！”

　　直到那抹暗红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前方，街上才恢复了一些生气。

　　看看地上那已经不再动弹的马匹，身影竟是如此凄厉。这种场景，电视里也经常见得，可那人那马，究竟不比只出现一个镜头的群众演员，突然闯入的声音，突然出现的异状，带给周围所有人的何止是震撼而已。小贩，忘了递上客人们的包子；杂耍的，顶了许久的盘子“呛啷”砸在了地上；孩子们，畏畏缩缩地躲到了母亲的怀抱里。

　　感觉到左边的胳膊被掐得生疼，圈着我的怀抱起伏剧烈，抬眼看，那人眼中的湖蓝竟然变得犹如墨玉一般深沉，薄而坚毅的嘴唇洽和着情绪的震动，清风打着肩后的长发，肆然而起，那一刻，在我头顶右上45度，赵子龙，目光熠熠，宛如威严的天神。我轻轻覆上他紧抓着胳膊的手，竟也随之轻轻颤动起来。

　　一瞬间，仿佛触电一般，我的脑海里回忆起一个幼小的身影，端着一支玩具枪，张着稚口对我正儿八百地说：“姐姐，看我帅么？”

　　我的眼前忽然迷离，是，是，浴血沙场，恐怕是每个有血性的男子都持有的梦，如今，国家有难，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当然会如此震动！

　　一回神，赵子龙已经恢复了常态，转过身去，对我抬抬手：“回去吧。”

　　自然又是一夜未眠，虽然身体强烈地渴睡着，但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匹轰然倒地的马儿，那眼儿似又活络了过来，长长的睫毛下竟带着如此绝望的神情，仿佛从另一个暗黑的国度穿越而来，经历过无数死亡杀戮的洗礼，却看见了一群虽是活着，却迷茫没有出路的人，在这灯红酒绿的繁华世界醉生梦死，嘴角便一咧，发出“嘶嘶”的笑声，破空而来，震得我浑身不适。

　　八百里边关急报？究竟俱丞国的边疆发生了什么样的状况？盘算着日子，到俱丞国不过短短两月，似乎抠抠耳朵还能听见淞平县的安宁，而今，却反而在这国都，迎来了一纸急报。难道说，我穿越得不是时候么？快要连游山玩水的日子也要消失了么？

　　我一翻身，望见插在窗台上的小龙，目光炯炯，攀着云端，青云直上。

　　不禁喃喃道：“龙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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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伯，君……渊王爷他出门去了？”

　　一上午，思来想去，这边疆的事情实在是不能不介意，而商君若的身份，确是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最有效渠道之一。

　　一登门，却只有福伯来迎。不禁有点丧气地，皱了皱眉，感叹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赵姑娘莫要伤神，我家主人快回了。他出门时还叮嘱老奴，赵姑娘若是来了，请内庭小憩片刻，他给你准备了桂花糕。”福伯仍是一脸标志性的忠仆笑容，“赵姑娘快请进。”

　　桂花糕么？不知道以现在的心情，还食得下否？

　　到了内庭，福伯又无声无息地退下了。我顾了顾四周，装饰依然，可没了琴音的陪衬，这里的一切，竟然有种莫名的寂寞在蔓延。那架古琴仍是静静地被摆放上几座上，我心念一动，轻手抚上琴弦，拨了一根，古琴抗议似的，发出一声低哑的叫唤，我抿嘴一笑，“干嘛？这琴音也是按长相分的么？”

　　踱到桌边，不禁动容，昨天那些“课本”仍高高地垒在那里，我拿起一本顺手一翻，从厚厚的书页中掉落一张不大不小的干叶子，捡起一看，那叶柄上还系着根儿小绳子，想必是手制的书签，一看那书页上的内容，昨天正是翻阅到此处停下的。我轻轻“啊”了一下，翻看其他书籍，竟然都夹上了叶子。我这个人看书总不能一门心思到底，东翻几页，西翻几页，以往觉着没什么，此刻却惭愧不已。看本书而已，竟然还要别人帮我善后。

　　懊悔间，看到桌子上铺着一张大大的羊皮纸，拿起来一看，正中大大的两个红字：俱丞，中间由细线分割，划成了数块区域……这上面画着一个个小楼模样的图形，竟是一张地图。

　　心里便是一提，这古时的地图又没有比例尺这种科学可言，可怎么看这俱丞国的国境也原来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大，原以为不是问鼎大半个天下，也好歹能安于一方，可这俱丞国四周竟然有十数个国家，如单从所见来看，这国土大小只能属于中上而已。这占地最大的国家在俱丞国的南方，地图上标着“朝淦”，它的邻国竟也不小，写作“瓒云”。

　　这么多国家，究竟昨夜的边疆急报是来自何处呢？难不成是这两个国家中的一个，我一蹙眉。

　　桂花香？思索间，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扑鼻而来，我回转身子，端在面前的，真的是一盘桂花糕。

　　“桂花糕！”我一兴奋，便拿了一块塞入口里。好糯！

　　我抬眼笑弯了眉：“这位公子，你这桂花糕真好吃。”

　　“你这丫头，看见桂花糕就不认得我是谁了。”声音漾漾，竟如悲鸣。

　　“咳咳……”我闻言猛咽了几口，终是呛到了自己。他连忙将盘子一放，端上一杯茶，“怎么呛着了？”

　　我抚了抚胸口，委屈着说：“以后不开你玩笑就是了，你那反应太让我有罪恶感了。”

　　他“呵”地一笑，这满堂的布置仿佛一下有了生机，真个是光彩照人。不禁又是一呆，这浊浊凡世，恐怕也就只有商君若能美得这样男女莫辩，令人心颤了。

　　“无妨，我喜欢小左……和我开玩笑。”他这一顿，听得我一颗心从胸腔里跳将出来，刚灌下去的一口清茶也差点从嘴里喷了出来。我瞪大眼睛看看他，却是紫瞳带笑，这家伙，给我来了个“现时报”不成。

　　“听福伯说，你也才进门，亏着没让你久等，不然真是过意不去。”他眨眨凤目，一脸愉悦的表情。

　　我笑笑，摇摇头：“不打紧，我自个儿在这里了解民生呢。”

　　他一垂眼：“看地图？”

　　“嗯，想不到现今天下的局势是这样四分五裂，我原本以为俱丞国能独霸一方来着。”我轻叹一口气，身处乱世，这对于我来说，是幸还是不幸呢？

　　“的确如此……”商君若低眉敛目，眼底一丝暗哑，“这万千黎民，究竟要受苦到何时？”

　　我一想，真是说到我想要切入的正题上去了。于是也放低声音，试探着询问：“昨夜我在市集，看到有人往皇城送了八百里急报，可是哪方的边关告急了？”

　　他一惊，随即长身一叹：“北边。”

　　“北边？！”我站过去，和他并肩而立，“可我只听说如今南边儿战事不断，这北边怎么忽然起了事儿了？是和哪个国家在边境起了冲突？”

　　“佼鹘。昨夜我被宣入宫，那文书上血书一写：佼鹘异邦，失言弃信，违背和约，七月初四，率二十万大军来犯，袭我仓沙，我等奋力抵抗，奈是粮草不济，仓沙濒危……”商君若眉头紧蹙，语气低沉，竟是沉痛之至。

　　“血书？”我一奇，何以要用此方式。

　　“是。”他一仰头，长叹一声，“仓沙守备将军——桂德，亲自率兵迎敌，这急报，便是他死前以自己的骨血书写而成。”

　　我倒抽一口冷气，将军阵亡，粮草缺乏，这边关急报虽是快马加鞭，送来也需时日吧？战场上两军对峙，战况瞬息万变，这古国又不似如今那么先进，有什么现代化通讯设备，这几日一过，也不知道究竟发展到何等地步。这么一思忖，不安的感觉顿时加大，难道今次的情况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么？

　　一时之间，倒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口，毕竟对于俱丞国和商君若来说，我只能算是客人，这局势变化，纵是再危急，我也不像他们体会得深刻。若是开口安慰，恐怕也会有冷眼旁观之嫌疑，还是不说为妙。

　　“小左，你可当我是知己？”商君若低下头来，握起我的一只手，不同于前日的冰凉，此时竟有暖暖的潮意。

　　我点头：“当然是。”

　　“这些话，或许只能说与小左了。”他神色戚戚，眼中的光芒也消沉下来，看得我不禁心头一涩，这样翩若仙裔的人，竟然会拥有如此悲伤的神情。

　　“这些年，如你所知，南方战乱不断，朝淦，瓒云，屡屡犯我国境，俱丞国大半的兵力均押在了前线，如今北方来袭，朝中竟无可用之人。只剩下戚老将军，昨夜听闻急报，从病榻上赶到御前，请缨出战。”

　　我微微张口，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俱丞竟已无可用之兵？！

　　“小左，昨夜国主宣诏，让我督军北上，协助戚老将军，收复失地，驱逐佼鹘蛮子。”他的睫毛颤动着，如雨帘般，蒙着一双眼睛，不辨情绪。

　　我难以置信地轻呼一声：“你督军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