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朝阳借出胭脂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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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展昭陪着小绿下台卸妆，好言安抚自不必提，这边白玉堂飞身下楼，走至另一老者身边，问了一声安。那老者安抚住混乱场景，正低头与身旁小厮白安说些什么，耳畔听到这一声问安，多少有些高兴：这臭小子，自家府上，这家贼做得倒是顺手舒心。
凭白桓的功力，断没有两个小辈躲在屋顶看戏，自己坐在楼下半点不知情的道理。凭白玉堂和展昭的身手，避过白家护卫不是难事，要瞒过白桓的耳朵，少不得还得多修炼几年。
白桓见只他一人前来拜见，扬了扬眉：“与你一处的那位小友呢？”
白玉堂指了指戏台，道：“台上那花旦是他妹妹，年纪小，吓到了。”
白桓看着展昭护着小绿与原梦襄一处说话，心中多少有点无奈，原梦襄这次闹得可真是用心。本来么，老原训自家儿子是关起门来的事儿，外人惹不到也管不着。可偏生是那花旦一句唱词把杨凡气得吐了血，有心无心暂且不论，小辈登门赔礼自是应当。既是白玉堂的朋友，老原多少要卖白家几分面子，这里打得少了，自然要从原梦襄身上讨回来。但杨凡一日为师，向来疼他，虽是旧疾未愈，又哪里舍得看老原下重手？如此一来，倒是把两人都择出事外，只给老原添了堵。
想到此处，虽不是自家子侄，白桓还是忍不住替原轼笑上一笑，有子如此，夫复何求？
白彦生早夭，白桓与白玉堂祖孙二人向来亲厚，白桓心下所想，白玉堂自能猜得一二。只是，他少时见杨凡与原梦襄师生情厚，怎的今日原梦襄这般闹法倒像是专门冲着杨凡去的？再有，看原老爷子方才表情，往日东家西席，而今怕是已然变了味道。
一念及此，白玉堂低声问白桓道：“原老和杨先生他们两个......”
白桓点头，捻须而笑：“你猜得不错。”
原来如此。白玉堂暗忖道，怪道原梦襄这次闹得这么厉害。当年生身母亲昼夜勤作，丝毫无过，却被原家逼得远走塞外；今日原老与一男子混迹一处，日子过得反倒太平安乐。这事搁谁身上都气不顺，何况那男子竟还是一日为师的先生！
白玉堂原道自家父亲生于武林世家，爱戏不爱武，祖父肯与他搭台，已是大气，不想今日男子相恋，白桓竟也能寻常对待。他忍不住低声问道：“爷爷，原老爷子与杨先生的事，你......你怎么看？”
白桓似是没想到白玉堂有此一问，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怎么看。”
白玉堂不解，又听白桓继续说道:“他与谁在一处，那是他的事，我左右不过一个旁人。情爱一事，他二人自有决断，旁人多说反倒不美。”
“若是他年，孙儿心系之人并非女子，爷爷你也这般看待？”白玉堂脑海中浮现展昭笑意浅浅，神色温润的模样，不及细想，一句问话脱口而出。
白桓这次是真愣了神，半晌，眯了眼，上下打量了白玉堂一番，鹰隼似的眼睛盯着白玉堂，方才缓缓言道:“当真？”昔年“白无常”白桓的凛冽气势尽显无疑。
白玉堂一点不怕，勾了唇角，眼神不闪不避:“当真。”
只是，那人肯不肯应，却是两说。
其实，白玉堂心知与展昭远没到那一步，只是跟展昭在一处久了，觉得日后生涯有他作伴，不会无趣。何况见惯了展昭容貌品性，要再找个一般无差的，他自问世上难寻。
白玉堂此时心思，若是让展昭知晓，不免气倒。你金陵白少不愿生涯无趣，他展昭知己相酬又哪里不愿来？何苦偏要跨过知己这条界线？你白玉堂一时兴起，却是要他展昭陪你终身，哪有那么好的买卖！再者，今日当他世上难寻，若是他年碰上个更好的，他展昭又要如何自处？
白玉堂年少成名，红颜遍天下。论身世有身世，论品貌有品貌，论功夫有功夫，从来都是别人恋上他，痴长廿四岁，他还不知何为喜欢。遇上展昭，他觉得这人长得好，品性好，与他一处，通体舒泰，不管做什么，总有几分意思。人皆道他薄情冷性，内里其实是个霸道至极的人。他尚不知道他对展昭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只觉与他一起舒心，就起了留他一世的心思，也不管人家肯不肯应。从来都是旁人捧着真心对他，白玉堂不知若要原本无心之人拿出真心待他是如何千难万难。展昭愿与他成知己，却不见得愿与他结白首。展昭面上看着温润宽厚，其实内里，心却是凉的。先生与不念，一人驾鹤仙逝，一人忘却前尘，这世上，暖他心间的，唯有小绿一人。白玉堂此时于他，还只是一个亲近的朋友。人心转凉容易，几句刻薄话便可把人心推拒千里之外；要人心转暖，却须如春雨，润物无声，缠绵不绝，但也要分人。一世苦恋，未成正果的也不在少数。不过好在，展昭虽然心凉，却不狠。白玉堂若肯把他放在心间暖着，展昭也狠不下心来替他剜去心头肉，日久天长，展昭难免动心。他两人之间，变数还在白玉堂身上。今日遇到展昭，见他容貌品性世上难寻，便想留他一世；若是他年，机缘之下，遇到个更好的，也动了心思，那时展昭又要如何自处？说到底，情爱一事做不得数，人心易变，漫漫百年，谁也说不准他年之事。
白桓祖孙二人应对得轻松自如，却是把侍立一旁的白安唬了一跳。见两人说话，白安眼力见儿不差，早离得远远儿的。谁料，他这还没从杨先生吐血的惊吓中缓过来神呢，这老主人与少主人又杠上了！白安战战兢兢地抹了把额头冷汗，心中默念阿弥陀佛。
“等你他日真定了心思，再来与我说这话吧。”白玉堂的事，白桓不多管，却并非不知。自家孙儿不识情爱，今日却说出这般话，分明是有感于心，一时兴起。他一时兴起倒是容易，若是误了别家孩子，却是他这个做祖父的管教不严。白桓摆摆手，摆明了不吃白玉堂这一套。
“也好。等他日真与别人定了心思，再到爷爷跟前说清楚。”白玉堂想了想，人生大事，不可儿戏，须求得展昭真心相允才好。
“你与谁人定心思我不管，我只有一句，真心难求亦难守，你好自为之。杨先生伤重，你是小辈，也该前去探探。”说罢，白桓不再看白玉堂，留了白安于白玉堂跟前使唤，背着手独自回房安歇去了。
白桓走远，白玉堂还没说什么，白安倒先苦了一张脸：“少爷，你说这可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不过让你陪我探探杨先生，你至于这幅相貌？知情的道你担心杨先生，不知情的还以为白管家有了好歹呢。”白玉堂看他如丧考妣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呸呸呸！少爷你说什么浑话呢！我这可是替你担心啊。你想啊，杨先生是原老爷子什么人啊，在我们白府被气得吐了血，我们这个时候过去，这得多招人嫌啊。再说了，原本老爷若去，原老爷子为了面子里子多少得收着点，现在倒好，一水儿的小辈，我们还不被埋汰死啊。”白安看自家少爷这么没心没肺的，更愁了，心想，你是不愁啊，你是玉贵金尊的白家少爷啊，原老爷子再怎么生气，也不会真朝你身上招呼。我就不同了，我一个小小仆人，还指不定被怎么收拾呢。
白玉堂见白安面上神色变幻得精彩，笑道：“杨先生为人宽厚，岂会看着原老爷子胡乱罚人？你且放了一颗心。”
白安瘪了瘪嘴，勉强收敛神色，乖乖跟在白玉堂身后，心下却想，杨先生为人是没的说，可问题是，现在人家吐了血昏迷不醒地躺着呢，看不见也管不到啊，心下愈发愁苦。
这边白安愁苦，那边小绿好容易止了眼泪，卸了戏妆，心下愧疚，想要去看看，用她自己的话说，是被自己气吐血的那个倒霉鬼，可有胆量想，没胆量迈腿，正拉了展昭在园中踱来踱去，去还是不去，下不了主意。
“少爷，你说我把人气得吐了血，要是不去看看，也太说不过去了，是吧。”小绿走到一头，抬起湿润的眼眸问展昭。
“是该过去看看，正经赔个礼。”展昭温言道。
“可是......”小绿咬了唇，低了头，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可是，我都把人家气吐血了，我现在过去，人不还得骂死我啊！”
“这个，气是有的，你年纪小，言语应当不会太重。”展昭安慰道。
“少爷，你别安慰我了。要是别人把你气吐血了，我可得找人家拼命啊！要是人当场找我拼命怎么办啊！少爷，你可得护着我啊！”小绿越说越怕，把自己吓得不轻。
“我当然护着你。”
“可是......可是，我还是怕啊，怎么办啊，少爷。我不想去啊，人家会骂死我的！要不......少爷，要不我们连夜回杭州吧！他们总不会追过来吧。”
眼看小绿吓得便要回房收拾，连夜动身，展昭不禁正色道：“小绿，若是先生在此，他会如何？”
小绿闻言浑身颤了颤：“先生......若是先生在此，他定会问明情由，再带我上门赔礼致歉。”
“那你可还要连夜赶回杭州？”
“那我......算了，那我不回去了。大不了进去被骂一顿么。我长得这么聪明可爱，人家总不至于下手打我吧，少爷，你说是不是？”小绿还是心有惴惴。
“小绿姑娘聪明可爱，教人哪里下得去手？白安你说是不是？”白玉堂遥见小绿在园中徘徊，走得近了，又听到小绿心有不安，不等展昭哭笑不得，自己却先笑出了声。
白安一听，强笑点头，心里却更难受了，好么，现下四人，白玉堂是白家少爷，展昭远来是客，小绿聪明可爱，那原老爷子的怒气还不得单单冲着自己一个人来啊。我这媳妇儿还没娶呢，今儿这小身板不会交代在这儿了吧。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明明是什么人家犯错，凭什么我来受罪！白安一股子怨气非同寻常，哀怨地瞥了小绿一眼，把人小姑娘吓得又是一哆嗦。
小绿本就怕得紧，被白安一瞥，心中更没底气，只躲在展昭身后，不敢上前一步。
白玉堂见状瞪了白安一眼，白安忙低眉顺眼，不敢再抬头，心下依旧忿忿。本来这些日子，原老爷子眼瞧着自个儿六十大寿临近，孙儿还没着落，老上白府串门闹事就够糟心的了。今儿好容易盼到杨先生病愈下床，想着杨先生在，原老爷子多少能收敛点脾性，这才刚松了半口气呢，又出了这个事儿，这日子还让不让人好生过了！想着想着，竟是越想越委屈，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啜泣。
白玉堂不耐地皱了皱眉：“白安，远客在前，你哭得倒是好看。看来这些日子我不在，倒把你们养刁了。”
白安想到白玉堂往日雷霆手段，吓得忙止了哭声，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打湿了脚下砖石。
白玉堂脾性素来不好，今日本就事多，哪里有闲心问一问小厮心中委屈？自己家中说话行事，何时竟要看他人脸色！
展昭见白玉堂剑眉倒竖，雷霆之怒就在顷刻，忙上前按住白玉堂右手，笑道：“白安年少不懂事，你何苦与他生气？”
小绿抬眼望去，原来白玉堂利剑已然出鞘，又见白玉堂此时模样，不由缩了缩脖子，倒退了一步，原来白玉堂生起气来，竟这样可怕！平常见他与少爷笑笑闹闹，还当他玉面修罗的名头是江湖人捧出来的。看来日后还是离他远些为好。
白安此时见白玉堂的剑都抽到了一半，也知白玉堂是动了真怒，吓得眼泪也止住了，哆哆嗦嗦跪了下来，伏地不起：“少......少爷......息怒啊......”
若是换做旁人来拦，免不了讨白玉堂一顿好打，可偏是夸他貌美触他逆鳞都不曾生气的展昭。白玉堂见展昭上前相劝，心想，你道白安少不更事，你自己又比他大了几岁，倒是不怕我一怒一下伤了你，却哪里还气得起来？白玉堂敛了怒气，还剑入鞘，冷声道：“今日有展昭帮你说话，暂且放你一马。下次做事若再不走心，休怪我剑下无情。”
白安连忙擦干了泪，站了起来，却是先谢展昭求情，再谢白玉堂不杀，倒把展昭一惊，这人怎么刚从剑下逃命，又不长记性了？哪有先谢旁人，再谢主人的道理？
白玉堂却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不说什么，白安也低首敛眉不出声。展昭被这一主一仆弄得一头雾水，看白玉堂神色却看不出什么，也只好作罢，转头向小绿言道：“走吧，你纵在这地上画出朵花儿来，也得去上门赔个不是。”
小绿原撅了嘴想说些什么，瞥见白玉堂淡漠神色，忙噤了声，乖乖上前，拽了展昭衣袖。
白玉堂看了小绿一眼，转头对白安淡淡道：“等什么？还不带路？”
白安连忙称是，上前与三人带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朝阳借出胭脂色（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