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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原梦襄见展 ...

  •   白玉堂和展昭辞了谢非让和阿芷回到白府,时辰实在算不得早,可白府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定心细听,竟还夹杂着越音婉转。白玉堂与展昭对视一眼,均感蹊跷,不年不节大晚上的,这是唱的哪出啊。似是想到了什么,白玉堂微微皱眉,转头问展昭道:“今日初几了?”
      展昭笑道:“白兄你日子过得闲散,不记数。三月初一是清明,今夜子时已过,已是廿五了。”
      三月廿五?白玉堂挑了挑眉,勾了唇角,暗道,原来如此。一旁展昭见他神色,知他已有头绪,正要问个清楚,却被白玉堂抢了先:“你跟我来,莫出声,我带你看场好戏。”
      展昭见他笑意深藏,打定主意卖起关子,索性放下好奇,笑着说好,任由白玉堂放着正门不走,拉着他翻墙越门,做起家贼来。
      几个来回腾跃,走壁飞檐,展昭算是看出白玉堂这家贼做得当真轻车熟路,忍不住轻笑起来。白玉堂原想回头跟展昭说些什么,一回头却见展昭双眸熠熠,被天上朗星地上烛光映衬得愈发温润,一时竟忘了言语。
      展昭见他欲言又止,扯他衣袖示意他有话直说。白玉堂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掩去尴尬,压低声音道:“前面便是水上戏台,越音婉转定是从此间传出。你昨日到得匆忙,尚未见过。”
      展昭点头道是,心下却想,这水上戏台若是放在官宦之家,书香门第,原是平常。可白家乃是武林世家,若说演武场建了这般大,说出去倒增气魄。想必这府中定有爱戏如痴之人,有心建这水上戏台,沾染一身胭脂气。
      想到这里,展昭倒生出几分羡慕,抛却武林世家的身份,淡抹浓妆,粉墨登场,唱一出十八相送,演一回柳毅传书。台上唱得尽兴,台下听得欢喜。待罢了戏,卸了妆,捧卷而阅至天明。这世上又有几人能这般万事随性,满心欢喜?
      仿佛看穿了展昭的心思,白玉堂低声道:“家父爱戏,祖父爱子。”
      家父?昨日到得匆忙,又被白玉堂三言两语勾去了乌衣巷,展昭现在才记起尚不曾拜会白府主人,不由面露尴尬。
      白玉堂见他神色,知他心思,淡淡道:“我四岁那年,家父练戏时不慎落水身亡。伉俪情深,家母只影难耐相思苦,也随他去了。家里原是祖父做主,只是这几年他极少出面,一切事宜均是管家打理。”
      展昭不想白玉堂竟随口便把身家底细原原本本说与他听,心间实在不知是何滋味,又想到他少失怙恃,与自己命运何其相似,忍不住生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
      “白兄……”展昭有些话正要脱口而出,却被他食指封住了双唇。
      “嘘,听,好戏开场了。”白玉堂侧耳细听,却听到一句“娘子你笑得美也”,微皱了皱眉,怎的竟选了这出?
      展昭感于白玉堂坦诚相待,又是同命相怜,有些话想诉与他听,却被他打断,又见他皱眉,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许是我多心,你我先到上面看个清楚。”说罢,拉了展昭,飞上屋顶,四下景致人物尽收眼底。
      只见戏台三面环水,后傍假山,水上飘着几艘乌蓬小船。戏台建成亭台模样,檐角飞翘。假山旁人来人往,入假山而影不见,想是假山中空,乃是戏子换妆休憩之地。此时,华灯满园,丝竹声起,戏台上洞房花烛两心暖,戏台下那一声“娘子你笑得美也”一出,满座哗然。
      展昭不解。抬首观那戏子容貌,丰神俊朗,不比寻常;侧耳听那戏子腔调,咬字坚实,行腔迂回,实有大家风范;又见他台风沉稳,动作流畅,并无半点不妥。
      正疑惑间,又听那人唱到:“听说你,十三岁上能织素;十四学得裁衣裤;十五已懂弹箜篌;十六下笔作诗赋;十七与我成夫妇,偏是我供职庐江府。恨不能与卿长相顾,愿兰芝,你莫嫌孤寂莫嫌苦。”
      展昭见那戏子一举一动,一唱一吟,一转身一回眸,自有一段风华,不觉看得痴了,口中也喃喃自语:“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十七为君妇,心中常苦悲。”
      明明白白的《孔雀东南飞》第一场雀喻,唱得好,演得也妙,缘何底下众人一片哗然?
      白玉堂见他听得入迷,不觉好笑,刚说要带他看场好戏,现在倒真半点不客气地看上了。不过这人……白玉堂转头看台上戏子演得认真,笑得多少有些无奈。
      台下众人却远没白玉堂这般从从容容听那人接着往下唱,尤其其中一位白发老者,气得青筋直跳,若不是被一众小厮拉着,怕是直接飞上戏台与那戏子打将起来的心思都有。
      台下闹得实在厉害,展昭终于舍得分出一分心思问白玉堂:“白兄,我听那戏子分明唱得漂亮,为何台下众人这般闹法?”
      白玉堂反问道:“你道那戏子唱得漂亮,你可知他是何人?”
      展昭好奇道:“他是何人?”
      白玉堂淡淡道:“你可听说过‘天公要断烟花种,醉杀金陵原梦襄’?”
      展昭吃了一惊:“什么?那戏子竟是原家少主?!”
      “半点不差。”
      “那底下那位老者?”展昭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错,那老者便是原梦襄的父亲,原轼原老爷子。”
      “难怪原老爷子这般生气。”展昭原想说,你父亲爱戏如痴,你祖父尚肯给他建这戏台,而今原梦襄不过上台演了一出,原老爷子便这般气愤,行事比你祖父多少落了下乘。但谈及白玉堂父亲,总绕不开他因戏而死这个结局,多说总是不美。任是谁也不想总被人提醒少失怙恃这个凄凉事实。
      白玉堂不知他心中竟做了这番计较,顾自说道:“他若光上台唱戏倒也罢了,偏偏演的还是孔雀东南飞。”
      “为何?”展昭心想,莫非白玉堂父亲落水那日,排的便是孔雀东南飞?可抬眼看白玉堂表情,并无悲戚之色。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蒲苇一时纫,便作旦夕间。”白玉堂悠悠念罢,方转头对展昭说道:“孔雀东南飞的故事你听说过吧?”
      展昭点头,便是不识字,越戏听得多了,也了然于胸。
      “我曾听爷爷说起,当年原太夫人在世时,对原梦襄的母亲多有不满,也命原轼休妻下堂。那时,原老夫人已经怀了原梦襄,只是她生性倔强,瞒着不说。一边是结发妻子,一边是萱堂严母,孝字当先,原轼也只好学了焦仲卿,出妻下堂。”
      幼时看孔雀东南飞,展昭便不喜焦仲卿为人。生为男子,懦弱成性无决断,竟连情深义重的结发妻子都不能保。刘兰芝本无过错,原是焦母先绝恩义,焦仲卿竟愚孝休妻。休便休了,那倒是索性断得干净啊!人偏不,偏要重盟旧誓,说什么“誓不相隔卿,且暂还家去;吾今且赴府,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刘兰芝也是个犯傻痴情的,应什么“那磐石倘不随风转蒲苇自当永牵缠”。母兄逼迫,兰芝守约不嫁,最后落得个“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明明是一盘活棋,偏生下成死局。焦仲卿若肯及早放手抽身,焉知刘兰芝与太守五郎不能成就一段美满姻缘?该留人时留人不住,该放手时藕断丝连。
      名震江湖的原轼竟也是这般,展昭多少有些失望:“那后来呢?”
      “后来原老夫人娘家产子,原太夫人命原轼上门验明亲生。”
      “这......这原太夫人做事也太过了。”
      “当年金陵城内这件事传得满城风雨,无人不知。结发夫妻,亲生父子,最后竟落在旁人口中成了笑话。夫妻相见,流泪眼对流泪眼,再要白首是不能够。经此一事,两人情分已尽,原梦襄由原老爷子带回原府抚养,而原老夫人心灰意冷,改嫁青梅竹马,远走塞外,音讯不知。”
      “竟是这般结局,也难怪原梦襄他心生怨恨。”展昭忍不住低叹一声。白玉堂寥寥数语说尽往事,展昭心中却是心潮起伏久久难平。他抬首见台上“焦仲卿”唱得伤心,哭得真情,禁不住想,若换他是原梦襄,他倒宁愿父母一人举身赴清池,一人自挂东南枝,死后成眷属,也好过生前隔参商。
      “只是这件旧事,他早就知晓。再说明日方是原老爷子六十大寿。若说要闹,筵席当场发作才对他的性子。今晚在白府唱这出却又为的哪般?”金陵原苏白三家素来亲近,白玉堂略知原梦襄的性子,却识不透他今番作为。
      “明日竟是原老爷子六十大寿么?!怎么江湖上一点风声都不曾听到?”展昭先是惊讶,后是疑惑。
      “想是老爷子不愿意张扬,在府中独独请苏家与我白家吧。”
      白玉堂说得隐晦,实际上哪里是老爷子不愿张扬,分明是被十年前被原梦襄给搅和怕了。五十知天命,大摆寿筵,却教原梦襄醉意熏熏携了二三青楼女子前来闹场。一时之间,众人脸色煞是好看。故而今次六十大寿,只在府中独请苏白二家。
      “原来如此。”十年前,展昭只得七岁,这些故事白玉堂不说,展昭哪里知晓?白玉堂也非故意瞒他,起初言语解释是为展昭解惑,此时若再往下说,便是学老妇人嚼舌根了。
      “记得那年春花发,我谢别高堂到君家。”展昭方才听白玉堂讲旧事听得用心,又听原梦襄唱得凄凉心里难受,不曾细看台上花旦,现在听到这一句,倒是不由怔了一怔,这个声音......
      展昭连忙循声望向台上,只见那花旦扮相俏丽,唱腔跌宕委婉,定眼细瞧,竟是小绿乔装扮!
      白玉堂也听出不对劲,抬眼见竟是小绿,忍不住满眼笑意瞧着展昭。
      展昭神色尴尬,摸了摸鼻子,笑道:“小绿唱得原是不错。”
      “小绿戏唱得这般好,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白玉堂见他尴尬,倒是主动替他找台阶下。
      “小绿说她是兴趣所至,不当真的。我也是第一次听她正正经经上台唱戏。”展昭想到有一次逢着先生生辰,小绿唱了一段“我家有个小九妹”,谢非让还笑她稚气未脱,不想而今竟能上台亮相,独当一面了。若是先生泉下有知,想必定然抚掌大笑,赞一声唱得好。
      展昭只想着小绿唱得不差,白玉堂却是忍不住担心:小绿昨日才到,今宵便能让原梦襄诓了登台唱戏。若单是唱戏倒也罢了,只是原梦襄这妖孽长得勾人,惹了一屁股的风流债相思情,小绿年少,若是恋上他,那可真是大大不妙。先莫说展昭肯不肯,单一个苏亦闹将起来,也有的收拾。
      怎么麻烦都到一块儿来了?刚辞了个谢非让,又来了个原梦襄。白玉堂突然觉得金陵非长留之地,下月十五鹿鸣山庄之约还需及早启程。
      白玉堂主意既定,戏也看得差不多了,原想拉展昭下去,见过他家祖父,不料小绿正唱到那句“你重娶新人,自有新陪嫁”,台下又生事端。
      定睛望去,却是坐在原轼右侧一黄衫男子,年纪不轻,眼角皱纹已现,五官原是寻常,放在一处,却颇有几分味道。只见他手捂胸口,嘴角血流不止,想是疼痛难忍,左手抓着椅子扶手,青筋凸显得厉害。原轼刚才还吹胡子瞪眼,现在见身旁人这副模样,大惊失色,顾不得人多嘴杂,忙把那人抱在怀里,细细听脉。另一老者俯身询问,原轼抬头回了几句,神色复杂地看了台上二人一眼,便抱起那人,跟在管家身后,匆匆走了。
      台上小绿见状吓得不轻,最后那句“聊供驱遣莫忘却”生生唱跑了调,原梦襄见状,倒是哭得愈发凄凉。
      白玉堂和展昭对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白玉堂飞身下楼,于他祖父跟前问详情。展昭一个纵身,跃上戏台,飞至小绿身侧。小绿一见到展昭,还未等他开口,唱戏时噙着半真半假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少爷!”一头扑到展昭怀里,嘤嘤哭泣。展昭心疼她,拍她肩背,温言好语地安慰她。原梦襄见那人吐血,心里也实在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只好暂且假哭真唱地演完这一场。
      丝竹停,檀板歇,原梦襄想着那人吐血痛苦的表情,想到原轼临去那一眼,怔立半晌,终是幽幽叹了一口气。闹也闹了,原以为定是称心如意一桩事,谁料想,心底竟会这般滋味翻覆难明。罢了罢了,身后事且不管它,眼前人梨花带雨,却是要好好柔语相劝赔罪才是。
      原梦襄正待上前柔语安慰,孰料,天外飞来一个展昭。
      原梦襄心潮未平之下突见展昭容貌,心头猛地一跳,险些叫出声来:“怎么竟是他?!!”
      展昭见原梦襄两眼盯着他猛瞧,也忍不住细看他两眼。许是化了戏妆,展昭虽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但实在记不起哪里见过。
      “原……”展昭本想称他原兄,但一想到他与白玉堂父亲同辈,见他容貌却根本看不出这般年岁,只好含混一句,“原少主,小绿受了惊吓,我带她先行回房。”
      “你......你何时来的金陵?”原梦襄心绪难平,本有许多话想问他,到了喉咙口,却又出不了声,最后只问了这么一句。
      这人怎么与谢非让一般口气?展昭微微皱眉,淡淡道:“昨日方到。”
      原梦襄听他语气平淡,终于缓过神来,见他拥着小绿,又是一惊:“她是你......是你何人?”
      展昭心道,这人怎么尽问些古怪的问题,面上还是波澜不兴:“正是舍妹。”
      妹妹么?可方才分明听到她唤的少爷,想来是这孩子仁厚,将她当作妹妹看待。原梦襄心下有数,本还待再问些旁的,怎奈自己戏装在身,小绿又哭得厉害,这戏台上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罢了,来日方长,既撞上了他,便断无让他再无踪影的道理。
      原梦襄轻吐了口气,笑道:“我见小绿姑娘聪明伶俐,本想与她登台同唱一出,不料竟起此事端,也怪我思虑不周,还望小绿姑娘与贤......贤侄莫怪。”
      展昭见原梦襄言语诚挚,进退有度,也不好多说什么,一笑致歉:“小绿年少,给少主添麻烦了。”
      原梦襄见展昭不肯改口,念着来日方长,倒也不说什么,只笑道:“小绿年少可爱,原是我麻烦了她。”
      展昭不愿与他多做纠缠,听他这样说,也就借了台阶下:“那我先带小绿回房休息,少主请便。”
      原梦襄见展昭与小绿二人走下戏台,喃喃自语道:“你还叫我少主?呵,你若肯要,整个原家谁又不肯传你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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