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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花人独立 微雨燕双飞 两人相视而 ...

  •   清明初遇,白玉堂誓护展昭一世平安,其中心思,展昭自是不知。他知道自己是晕瞳,也知道白玉堂是个聪明人,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被白玉堂看穿。
      和靖先生曾对他说过,若是知己,不妨真身相告。他想了想,还是笑着摇头说:“先生,知己贵乎交心,随缘就好。”其实展昭很不明白,世上凡人千万,为何偏偏他是晕瞳?晕瞳薄命,他不愿意。
      有时候,他会怀疑,这世上所有,都是精心安排的一出大戏,都是虚象。女娲捏土成人,也许不只是上古神话。他只是被吹了一口灵气的泥土,意识行为都是他人赋予,生后遭遇种种早已注定,他根本不能左右。就像,就像他只是一个皮影戏中的傀儡,一举一动,一哭一笑,根本不是他自己说了算。就像他一生下来就父母双亡,晕瞳薄命,就像先生梅妻鹤子,不仕终老,就像他跟白玉堂清明初遇,一切都已经被人算好了。就像看越戏的时候,他入迷地看台上水袖飞舞,唱腔婉转,以为自己是在看一出好戏,不料,在唱戏人眼里,台下众生才真真是一出好戏。天地就像一张大网,走到哪里,都走不出界线。困于斗室,与困于天地之间,又有何区别?天地间的悲欢离合,分明就是演给庭前缺月的一出绝世好戏。月有圆缺,所以才见不得世间欢喜安乐。殊不知,它的圆缺,也成了地上人的消遣。
      就像次日晚雨停云散,展昭和白玉堂坐在院中小酌,小绿和苏亦在旁边冤家对头斗嘴说笑。
      白玉堂喝酒的时候话不多,展昭也是,喝几杯酒,抬头看看头顶玉蟾,再歪头听听旁边两人说笑,觉得不说话也够热闹了。
      倒是苏亦斗嘴斗累了,觉得他俩干坐着喝酒不出声儿,实在没趣,忍不住抢了展昭手中的酒杯,一口喝了,吧唧了一下嘴:“酒是好酒啊,只是你们这般喝法实在是无趣得紧。”说完摇头长叹,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展昭被人夺了杯子也不恼,抬头替苏亦又斟了一杯,笑道:“那苏姑娘以为怎样喝酒才算尽兴?”
      苏亦眼眸一亮:“怎样喝酒?哈,展昭,你可算问对人了。本姑娘我在金陵可是出了名的酒逢知己,千杯不醉。今儿个我开心,就让你们见识一下本姑娘的喝法。”
      说罢,仰头喝干杯中酒,抽出腰间软剑银练,一个腾跃,跃上枝头,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灵气,笑靥如花:“小绿姐姐,可看好了。”说罢,还朝小绿挑衅地眨了眨眼,小绿哼了一声,扭头不理。
      苏亦得意一笑,却不防脚下不稳,“啊呀”一声,坠下枝头。小绿听到声音,连忙转头看她。只见苏亦不慌不忙,软剑点地,腾跃而起,倒是借着醉意,舞起剑来,边舞边吟道:“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就算是小绿也不得不承认苏亦月下舞剑的模样极是好看。她剑指玉蟾,当真是月华如练,美人如玉,再配上她手中软剑,银光四溢,一笑一颦,一吟一诵,一出剑一回身,一低腰一腾跃,颇有些公孙大娘舞剑器的况味。
      苏亦见小绿看得入迷,轻笑一声,剑锋一转:“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敧,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最后一句念完,本想收势回身,瞥见白玉堂那张冷脸,忍不住想调戏一番,腰身一转,醉意涌现:“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念完最后那句“抱琴来”,还剑缠腰,借着劲势,取过展昭早为她倒好的酒,仰头饮尽,喊了一声:“痛快!”这时倒有些温酒斩华雄的气势了。
      喝罢,苏亦转身面对小绿,笑问:“小绿姐姐,我这般喝法可入得了你法眼?”
      小绿是个死鸭子嘴硬的,一句“美人如玉剑如虹”怎么也说不出口,硬是抬头挺胸,哼了一声:“疯疯癫癫的,没个女孩儿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
      苏亦笑颜一收,眉毛一扬,瞧着就是叉腰翻脸的架势,却听得一旁展昭抚掌赞道:“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苏姑娘好气魄。”,霎时间让她摆出“回眸一笑百媚生”的颜色怕也是肯的。
      “还是展小哥识货!”苏亦笑道,转头问白玉堂,“白玉堂,你呢?”
      白玉堂与她自幼相识,这般舞剑,见了不下数次,却也真心赞她一句:“你真性真情,自然舞得一手好剑。”
      苏亦听了正开心,白玉堂却话锋一转:“你若肯用这般真性情学你苏家剑法,今日苏亦苏女侠的名号怕早传遍江湖了。”
      言下之意便是,这手剑舞得再好,也是花把式,中看不中用,赶紧滚回金陵练好苏家剑法才是正理。
      苏亦一听,怒从心起,切齿咬牙,放在软剑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恨不得觑个空立马拔出来把白玉堂砍个过瘾。可看白玉堂实在喝得悠闲惬意,想了想,还是作罢,既然计较不过,那就索性不跟他计较了,堂堂大女子何苦跟区区小丈夫过不去呢。于是,苏亦翻了个白眼,绕过白玉堂,一屁股坐在展昭旁边,右手支颐,笑问展昭道:“展小哥,你去过金陵吗?”
      展昭眼神闪了闪,笑道:“不曾。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从小习惯了佳丽容颜,却还不曾见过帝王气魄。”
      苏亦失望道:“啊,那真是可惜。”
      “不过......”苏亦眼珠儿一转,一个绝妙的主意袭上心头。
      “嗯,不过什么?”展昭问道。白玉堂一见苏亦那个表情,就知道这丫头肯定在想什么鬼主意,却也不点破,眼睁睁地看着展昭往坑里跳。
      “不过,这不是正好吗?展小哥,你看,我们清明相遇也是有缘,既然你从未去过金陵,不妨跟我们一起回去见识一下书中所写的帝王气魄可好?”
      “这个......”虽然他近期的确要出门一趟,也的确要路过金陵,可是若是跟白玉堂他们同行,展昭不知道其间会发生什么样的事,也没有把握这一趟下来,他跟白玉堂是否还会是朋友,所以他迟疑了。
      苏亦见他迟疑,只当他是不喜出门,瞬间嘟起了嘴,蓄起了泪,摆出了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小绿见状嗤之以鼻,却见展昭迟疑不定,担心地叫了一声“少爷”。
      刚才苏亦问展昭是否去过金陵,展昭就在说谎,白玉堂知道。现在苏亦邀展昭同行,展昭实是不愿,只是拉不下脸回绝苏亦,白玉堂也知道。但是白玉堂没有阻止。他知道展昭是担心自己的身份,但他觉得若是这趟回金陵能跟展昭同行,会是很有趣的一件事。白玉堂向来怕麻烦,可遇到展昭这个大麻烦,他不远远躲开,反而任由苏亦凑上去,只能说,从一见到展昭开始,他的心就开始偏了。
      展昭还在迟疑,苏亦还在伤心,小绿还在担忧,白玉堂饮尽了最后一杯酒,看着展昭,说道:“金陵春光甚好。”
      言外之意是,若得知己同游,方不负大好春光。苏亦算不得知己,小绿也不过泛泛之交,日后能成知己的,只有展昭一人。
      既然白玉堂出声相邀,展昭也只能笑着说好,不然负不负相邀盛情是一回事,引不引起玉面修罗的怀疑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白玉堂只道日后能成知己的,只得展昭一人,他却不知,日后能成死敌的,也只得展昭一人。知己和死敌,不过隔了一道墙。墙这头,知己相交,壮游天下,江湖信马,恁地风流;墙那头,针锋麦芒,你死我活,到头来,一抔黄土,掩了所有故事。白玉堂只以为他们注定能成知己,却偏偏忘了一句,天意弄人。

      离开杭城去金陵的那天,下着小雨。白玉堂和苏亦收拾好了东西,在客栈等展昭和小绿。
      苏亦等得心急,站在窗前望了又望,还是不见他二人踪影,转身问白玉堂道:“白玉堂,你说他们不会不来了吧。”
      白玉堂藏剑入盒,回道:“君子重诺。”
      苏亦听了却是一奇:“白玉堂,我认识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你夸人君子。那个展昭,真有那么好?”
      白玉堂瞥了苏亦一眼,勾了唇角:“你一口一个展小哥叫得那么亲,纵然不是君子,想必也相去不远。”
      苏亦被噎了个正着,正无语间,隐约听得背后传来达达的马蹄声,苏亦忙转身眺远,只见展昭和小绿,一蓝一绿,□□流风溯月,侠客红颜,羡煞一路众人。
      苏亦唤了一声“展小哥”便满心欢喜地跳下窗去,一路奔到流风前,抓了流风的辔头,一通乱揉。亏得骑流风的是展昭,安抚得住,不然早追着苏亦满地跑了。
      小绿见状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我说苏姑娘,你可悠着点儿,若把流风吓出个好歹,你可赔不起。”
      苏亦闻言,索性弃了流风,抓过小绿手中的缰绳,脚下一使劲,骑上溯月,坐在小绿身后,趴在她肩头,笑道:“小绿姐姐说得甚是。流风宝骏我吃罪不起,那就只好委屈小绿姐姐你跟我同乘溯月,暂且挤一挤了。”说罢,还坏心眼地朝她耳畔吹了口气。
      小绿从小跟展昭这坐怀君子待惯了,哪里见过这般流氓行径。虽是个女子做来,倒也有几分街头混混调戏良家妇女的架势,小绿不由耳尖一热,俏脸一红,张口却半晌说不出话,又羞又恼,直气得跳下马去,掉头便走。
      苏亦见状,暗道糟糕,做得太过了,忙调转马头追上小绿,好言好语,赔罪赔笑。
      展昭原还担心小绿当真脾气上来,两个人拗在一处,却见苏亦低头笑着说了什么,哄得小绿眉开眼笑。展昭摇头暗道,真是一对冤家。
      白玉堂站在楼上,一举一动,看得真切。他看到苏亦的调笑,看到小绿的羞恼,看到展昭的无奈,看到流风被苏亦揉捏时的强忍脾性,看到展昭安抚流风的温柔,看到溯月不知两个女子又恼又笑的困惑。他还看到了东风吹皱一池春水,看到了杨柳岸边玉骢难系,看到了留人不住醉解兰舟的伤心,看到了锦书休寄云雨无凭的决绝。他看到了一切,最后看到的是展昭摇头暗叹时眼底的那一抹笑意。
      展昭感觉到白玉堂的视线,抬头看他,笑了一笑。
      白玉堂看到展昭对他笑,无缘无故地,想到了一句诗,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他知道展昭骑着马,旁边苏亦和小绿笑闹成欢,他知道春光正好,远远不到落花的时节,也许是微雨太撩人了,总是让人想些有的没的,也许是刚刚一对燕子飞过,让他恍了神,又也许是他突然觉得,其实展昭很寂寞。
      寂寞吗?若是让展昭知道,不知道会作何想。晕瞳薄命,这世上没有几人知道背负这句批语存活于世是怎样的感受。薄命,就是早夭,就是会在不该死的年岁离开这个尘世。虽说尘世纷扰,可也好过天宫寂寞,地狱鬼火。展昭不知道自己是会上天宫伴玉兔,还是会入地狱蹈鬼火。其实,与其说他不知道,倒不如说他不在乎。展昭不在乎。未知生,焉知死。如何在这尘世间尽力活长久尚且不知,又有何精力去在乎死后的世界。总说前世今生,后世万年,哪怕是真的,孟婆汤一碗,也统统忘了,前世哪怕出将入相,于今,也无半点好处。展昭怕的不是薄命,怕的是不知道薄命的原因。前人一句晕瞳薄命就把他的死生给定了,凭什么?缘何晕瞳注定薄命?缘何会出现所谓晕瞳这一类人?既然注定薄命,为何还要生于世间?展昭问过和靖先生这些问题,先生总是回答说,世间万物自有其造化。有时候,展昭觉得,其实先生也不知道答案。但是他想知道,想知道他于此世间走一遭究竟有何意义。至于,寂寞,应该是寂寞的吧。他年少苦闷,壮游天下,和靖先生怜他孤苦,也由着他。他去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人,可是能倾心相告的,寥若晨星。
      展昭在笑,白玉堂却觉得他很寂寞。
      展昭看到白玉堂的神情,缓缓敛了笑颜,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白玉堂慢慢勾起唇角,展昭觉得他笑得实在好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相视而笑,旁边苏亦小绿打闹成欢,东风皱春水,微雨飞燕子,白玉堂觉得这才应该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落花人独立 微雨燕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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