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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明时节雨纷纷 ...

  •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喂,白玉堂,你说,当年杜牧之是不是也像我们这样山穷水复的时候遇到一个好心的牧童,指了一条明路,遇到了美貌的酒家女,然后春宵一刻千金少呢?”说这话的时候,苏亦已经换上了干净暖和的衣服,喝上了姜汤,翘上了二郎腿,这才有了看窗外凄风苦雨,戏屋内貌美婢子的心思。
      这些疯话白玉堂自当未闻,那婢子却毫不留情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就你还春宵一刻呢?我说姑娘,且不说你刚才那拖泥带水乱糟糟的模样,就是你现在梳洗干净了,也配不上我家少爷啊。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春宵一刻千金少都敢随口当笑话说,羞也不羞?”
      苏亦长这么大头一次在容貌上被人伶牙俐齿地嫌弃,正待拍案而起反唇相讥,却被白玉堂按住了手腕。
      苏亦转头去看,却见白玉堂双眉一扬,问那婢子道:“你家少爷?”
      那婢子点头道:“对啊。方才你不是说得人指路,方寻到此么?那指路之人便是我家少爷了。”
      白玉堂和苏亦对视一眼,想起之前遇到的指路人,不由心下起疑。那人虽是男子装束,但看身量眉眼分明女子无疑,缘何这婢子称她为少爷?
      婢子见他二人神色有异,也不由暗忖道,莫非少爷与他们指路还指出过节来了?那自己岂不是捡了两个是非回来?
      说捡是夸张了些,但白苏两人到竹舍时着实有些狼狈。清明细雨恼人,白玉堂初到钱塘,一来无亲,二来除了竺梓清再无第二个故人,自是不用上坟扫墓,是苏亦非说到了钱塘,逢着清明,自当去苏小小墓前拜祭一番。虽谈不上钱塘苏小是乡亲,但五百年前也算得一家。白玉堂左右无事,想着若是遇着和靖先生墓,再探探他那梅妻鹤子依旧否,也算是不枉钱塘走一遭。谁料苏亦记错路,白玉堂又信马由缰,这非但没到苏小小墓前抚碑痛哭,反而落得山重水复疑无路,好在碰上一位倒骑毛驴的指路人,这才进了竹林到了竹舍。淋了半天雨,又踏了半天泥的踏雪自不必说,白玉堂和苏亦也难幸免。那婢子听得马蹄声,以为是她家公子回来,兴冲冲地前去开门,只见门前两人一马。马虽骏马,无奈皮相实在是脏了点;人虽美人,无奈衣着实在是污了些。那婢子见他俩一副狼狈样,来不及失落,倒先乐了,听白玉堂言语解释,想竹舍偏僻,当是她家少爷指路二人方才到此,便备了衣衫与他二人更换,煮了姜汤与他二人暖身。而现下观得二人神情不定,心中自是疑惑。
      三人正各怀心思,忽听一阵马蹄声,那婢子面上一喜,小跑到竹舍门前。
      白玉堂在屋内听得一少年清越声道:“小绿,今日竹舍有客到?”
      苏亦轻声自语道:“原来你叫小绿啊。居然敢说本姑娘配不上你家少爷,哼,我倒要看看你家少爷是何等样人!单听声音倒还不错。”
      只听那小绿回道:“不是少爷你与他们指路的吗?”
      那少年笑道:“我方才到此,何时与他二人指路来着?”
      小绿奇道:“咦,那你怎知是二人呢?”
      那少年笑道:“门口两双泥脚印,径上一路马蹄痕,自是一马载二人了。”
      小绿道:“那若不是少爷你指路,又会是谁呢?这竹舍地处偏远,人迹罕至,难道是......”
      未等小绿说完,那少年道:“远来即是客,小绿你不必多虑。你先把流风安抚好,我这便去见见客人。”
      小绿一听急道:“少爷,你好歹先换身衣服再去啊。”
      少年笑道:“无妨。古来骏马配侠客,自是风流不羁,想来不会怪罪。”
      小绿听了愈急:“谁管他怪不怪罪啊!我担心的是你!湿衣服穿在身上很好受吗?要是着凉了,还不得小绿我忙前忙后地照顾你!喂,少爷!你!”见少年已经大步走远,小绿狠狠地跺了跺脚,见流风抬头看她,狠狠地瞪了它一眼:“你看什么看!跟你主子一个德行!哼!还不快点跟上,再慢点,草料可都要被那匹白马给吃了!”
      那边流风无辜地被小绿迁怒,这边倒把苏亦乐了半天:“哈哈,这小绿姑娘真好玩儿。主子说不得,说马几句出气也好。改天我可得好好逗逗!不过这少爷倒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
      话音未落,那少年已经到了客厅门口,听得这话,不禁笑道:“姑娘若是要逗小绿,可得小心了。”
      苏亦奇道:“哦,为何?”
      那少年道:“小绿向来恩怨分明,一恩还十,一怨还百。”
      苏亦拍手笑道:“哈哈,那正巧了。本姑娘我也是睚眦必报,且看我们谁逗得了谁吧!”
      白玉堂却是不言不语,细细打量眼前少年。只见他一袭蓝衫,璞玉为骨,泼墨为发,点墨成瞳,朝阳染颊,羽睫雨珠点点,轻笑梨涡浅浅,不由得双眉一扬,心下暗赞一声,好一派翩翩少年模样。
      只听那少年笑道:“如此,那小绿与姑娘你可正谓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啊。”
      苏亦见他展颜,春风如沐,眉眼间颇有舒眉一笑天下倾的风华,不由得呼吸一滞。苏亦什么都好,就有个最要命的毛病,就是见了长得美的,不管男女,容易犯糊涂。
      白玉堂见苏亦怔在当场不说话,便知她那毛病又犯了,只好接过话头,起身拱手对那少年言道:“在下白玉堂。舍妹苏亦。我二人贪看风光,忘了归路,得人指点,方寻到此,多有叨扰。”
      那少年还了一礼,笑道:“既寻到此,便是有缘。在下展昭。白兄请坐。听白兄口音,不是钱塘人氏?”
      白玉堂点头道:“金陵访故到此。”
      展昭心念一动:“金陵?白玉堂?莫不是‘玉面修罗’白玉堂?”
      不待白玉堂回答,苏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玉面修罗’啊,说得那么好听,说白了就是没心没肺下手狠呗,白白浪费了一身好皮囊。那什么,古语有言,‘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生死同,一诺千金重。’恁地豪气!”
      苏亦越说越激动,一拍桌子,一叉腰,纤指一点:“可他呢!在江湖上晃荡了这么久,我也没见他有什么生死之交啊!这冷心冷面的脾性,要不是本姑娘我看他可怜,舍身饲虎,他就等着一人孤独终老吧!要是他那皮囊能换给我,我立马就风流天下,江湖信马去!展昭,我跟你说啊,他,唔唔唔唔!”
      白玉堂见她越讲越不堪听,皱了皱眉,觑了个空,迅速出手封了她哑穴,然后勾了勾唇角,对展昭点头道:“薄名而已。见笑了。”
      苏亦话讲到关键突然没声儿,气鼓鼓地转头朝白玉堂比划,见白玉堂不理,索性近身动起手来。他二人原是青梅竹马,喂招拆招惯了的,白玉堂又存心让着苏亦,一动起手来,煞是好看。
      展昭见状,忍不住笑出声来。苏亦听他一笑,更恼了,三招停手,双手叉腰,怒瞪展昭道:“唔唔唔唔!”
      展昭哑然,转头看向白玉堂。
      白玉堂喝了口姜汤,道:“她问你笑什么。”
      展昭迟疑一下:“真话还是假话?”
      苏亦更怒了:“唔唔唔唔唔!”
      白玉堂道:“当然是真话。”
      展昭道:“说了姑娘你可不许生气。”
      苏亦诡异地笑了一笑:“唔唔唔唔。”
      白玉堂道:“她不生气。”
      展昭咳嗽一声,轻声道:“我觉得姑娘你生气的时候很像炸毛的猫。”
      苏亦噎了一下,没想到展昭会这么说,一时反应不及,转而暴怒:“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展昭好似吓了一跳,偏头轻声对白玉堂道:“现在更像了是不是?”
      白玉堂见展昭墨黑的星眸正对着自己,睫毛又长又密,还沾着些雨珠,鬓边几缕发丝随风微乱。白玉堂突然很想替他理一理鬓发,手伸到一半,顿了顿,转了个弯儿,替展昭拂去肩上的雨珠,淡淡道:“不必理她。”
      苏亦又噎了一下,瞪了瞪展昭,又瞪了瞪白玉堂,一气之下,径自摔门去了。
      展昭连忙站起来,想要去追,却被白玉堂握住手腕。他转头疑惑地看向白玉堂,只听他道:“她素来如此,过一会儿气消了便回来了。”
      “可此地地处偏僻,她一个姑娘总是不安全。”展昭不放心。
      “哪有客人尚在主人先走之理?”白玉堂还是不放。
      “这个......我叫小绿去寻便是。白兄稍待。”说罢,展昭拍了拍白玉堂搭在他左腕上的手,转身出门。
      白玉堂收了右手,望着展昭的背影兀自出神,许久,方才喃喃自语道:“莫非,是晕瞳么?”
      白玉堂听得屋后马蹄声疾,想是小绿骑马去追苏亦,又等展昭许久不来,料想应是他湿衣难受,又抵不过小绿纠缠,去换衣了吧。想到此处,白玉堂不由得摇头轻笑,十六七岁的年纪,到底还是孩子心性,哪有主人湿衣不换就来见新客的,又急什么,难道客人还会跑了不成?不过,他若真是天生晕瞳,倒真是可怜了。思及此,又不由替他叹了一声。
      这却让白玉堂倏然心头一凛:几时他白玉堂也会为了旁人这般悲喜笑叹了?何况还是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之人?难道,难道这便是晕瞳么?可展昭,你,你这样又惹过多少人?
      白玉堂心中滋味难明,窗外细雨更是缱绻恼人,索性也起身出门。他原想随便走走,散散思绪,一抬头,却瞥见一房门上匾额所书“疏影”二字,又见房门半掩,隐约可见屋内书架案台,想是书房,心念一动,便走了过去。
      白玉堂推开房门,踏步而入,只见房内布置简洁清雅,一案一书架,一花一琴桌。琴桌上方挂着一幅字,“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明明白白的兰亭集序。兰亭集序真迹早被带入黄土侍奉前代君王,这幅兰亭集序自是后人临摹的,至于这后人么?
      白玉堂眸光一闪,薄唇略勾:“诗如东野不言寒,书似留台差少肉。”而后转头轻问走近身侧的展昭:“展昭,我评得可对?”
      展昭好容易央了小绿去看着些苏亦苏姑娘,又被纠缠着去换了身上湿衣,再回到客厅时,白玉堂已不见踪影。四顾间,见书房门户大开,白影隐约,才跟到此。前脚刚迈进门,一句“白兄好雅兴”还没出口,就被白玉堂噎了一句,不由得身形一滞。也亏得展昭好涵养,被这么拐着弯儿探家底也不恼,不过展颜一笑:“白兄所评,自然不差。”
      白玉堂见他笑颜纯粹,半点不虚,忽然觉得他笑得很刺眼,看了很难受,忍不住低骂一句:“你笑什么!”
      展昭不料白玉堂有此一说,神色僵了僵,却还是笑道:“白兄莫怪。我自幼爱笑,小名便叫笑儿。小时候摔倒了也笑,被人打骂了也不哭,许是前世笑得太少,今生统统补回来吧。”
      白玉堂话刚出口便悔了,听得他还这般解释,再是心高气傲,也在展昭一笑面前败下阵来:“方才不是有心,抱歉。”
      “既是语出无心,白兄不必自责。”展昭笑道,而后话锋一转:“方才白兄评这字是‘诗如东野不言寒,书似留台差少肉’,确是半点不差。这是我九岁生辰那天,先生赠与我的生辰贺礼。我一直很喜欢,就挂在这书房里。”
      白玉堂见他丝毫不介怀,也放下心来,不由问道:“那先生是你......”
      展昭道:“正是家师。”
      白玉堂点头道:“原来如此。”心中却暗忖道,难怪不曾听闻和靖先生收徒一说,原来收的是个晕瞳。那是该瞒着全天下不让人知晓才好。想是之前有和靖先生护着,他才得以平安成人,可如今呢?如今,和靖先生仙逝,若是无人护他,他又要如何在这世上安身?莫非他引我来此,便是为着这个因由?可他又怎知我一定帮他!这般懂得算计筹谋,怕是又一个竺梓清罢。哼,机关算尽,就不怕转头成空吗?!可,可是他,不像啊。难道笑得这般干净纯粹,也是在骗我吗?展昭,我不懂。你究竟是谁!在我之前,你,你又惹过哪些人!你若要我帮你护你,你说话便好,千万,千万莫要骗我。
      不过须臾,白玉堂对展昭从怜惜到猜疑到愤恨再到迷惑已经转了四个念头,看展昭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当初承影失落,想通原是竺梓清对他下手,也不过一叹;如今展昭还什么都没做,也许也什么都不会做,就让他一念之间转了这么多念头。展昭,于他而言,一开始就不同旁人。
      展昭却似不觉,只顾自说道:“小时候体弱,总喜欢躲在书房翻书。八岁那年,我无意中翻到兰亭集序的摹本,喜欢得不得了,就自己临着写,可到底是小孩子,哪里写得出大家气派?先生疼我,见我实在喜欢,便写了一幅,送我当生辰礼物。后来他每年都会送我一幅字,直到去年,一共是八幅字。可惜今年先生再也不能送我字了。”笑颜慢慢收了,看着兰亭集序,想着之前一十六年间先生的照拂怜爱,眼眶慢慢湿了。
      白玉堂最怕见人哭,从小苏亦闹不过他就哭,所以白玉堂从小就拿苏亦没办法。他不想展昭如此真情真性,虽是师徒情深,可哪有当着外人就哭起鼻子来的道理?白玉堂此时哪还有半点疑他的心思,只求展昭别真哭出来才好:“展昭你......”
      还没等白玉堂拙劣的安慰出口,展昭指尖抹了抹眼眶,倏尔一笑:“既然先生不能送我,那便我送先生吧。先生送我八幅字,我还先生至逝年,也算是我这个不孝徒儿的一份心意吧。”
      白玉堂见他哀得真情,笑得真性,来得快,去得也疾,不由暗叹一声,真是个性情少年啊。可似你这般真情真性,偏偏又是这样的身份,离了和靖先生护佑,在这世上,又要如何自处?
      白玉堂终是忍不住问道:“你在什么人面前都这般哭哭笑笑真情真性吗?”
      展昭闻言一愣,转头直视白玉堂,见他问得认真,忍不住笑了一声:“自然不是。”
      白玉堂皱眉道:“那你为何......”
      展昭接道:“为何一个堂堂少年在你面前哭哭笑笑,羞也不羞?白兄可是想问这个?”见白玉堂点头,展昭轻笑一声,正视白玉堂:“无它。我信白兄亦是性情中人。”
      白玉堂闻言唇角微翘:“你向来这般轻信他人么?”
      展昭反问道:“白兄你不是也信我哭笑皆真,半点不假吗?”
      二人对视良久,终是缓缓笑出声来。
      白玉堂见展昭笑得开心,心中无限欢喜,暗叹道,罢了,便你又是一个竺梓清,我也定护你一世平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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