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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从今一别后,知作几年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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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间苏泉渊还殷殷相劝人间美景三月天,可惜此时展白二人各有牵绊,各怀心思,终是辜负了。待到二人金陵再遇,却是一句落花时节又逢君都难以承载的物是人非。
二人既无心思,便早早离了羽仙楼,回了白府。
展昭见着白安,第一句问得便是“我师叔可曾来过?”
白安摇头道:“不曾。”
展昭有些不安,又有些如释重负,心下不免自嘲,原先那般洒脱竟都是做给旁人看的么?展昭顿了顿,又问:“那阿芷姑娘可曾起身用饭?”
白安点头道:“正在花厅用饭。姑娘吩咐若是展少爷回来,让小的请展少爷近前一叙。展少爷您可要去见她一见?”
“她要见我?也好,我这便去,劳你带路。”展昭看了眼身侧的白玉堂,“玉堂,我去去便来。”
白玉堂轻笑一声:“你自去便是,左右你在白府,何必与我详说?若是舍不得我,谈完早些来书房见我便是。”
展昭面皮一红,不由嗔怒:“哪个舍不得你来?休要胡说!”
白玉堂顺手理了一下展昭下垂的鬓发,轻笑道:“好好好,你道我胡说,便是我胡说罢。快去吧,让貌美姑娘久等可是天大的罪过。”
展昭忍不住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不予理会,只转头对白安说:“白安,劳烦带路。”
白安一旁听着,想笑,可鉴于前车之鉴又不敢笑,憋得实在辛苦,展昭此时一声“劳烦带路”不啻天籁,闻言忙不迭地引着展昭去了。
白玉堂适才见展昭念着谢非让,情绪好一阵起伏,碍眼得紧,出言调笑,不过想散散他的心思。展昭露了薄嗔,他心底到底是爱煞少年郎这如玉样貌,笑闹且随心,嗔怒自含情,便忍不住伸手顺了顺他的鬓发,却讨了展昭一记打。玉面修罗哪肯做这蚀本的买卖,看着展昭身影渐远,白玉堂勾了勾唇角,眸色渐深,也罢,这一记打,晚间从你身上讨要回来便是。
阿芷眼尖,展昭甫入花厅,她便瞧出红晕染双颊,春风撩鬓发,心下暗赞,阳春三月少年郎,怪道谢非让这薄情浪子见着他,也失了分寸。转而又恨恨起来,你们师叔师侄既看对眼,又来撩拨她做什么?不知道这世上女儿芳心易碎,好梦难圆么?被摆这一大道,若不讨回来,怎么对得起她杨芷在风月场中厮混的一十三年?
主意既定,杨芷放下了手中的羹汤,取过巾帕擦了擦嘴角,笑道:“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春光三月,怎么不多看会?快坐吧。”
展昭见她笑颜温柔,听她言语轻和,不由放松心神,坐在桌旁,答道:“许是江南三月见得多了罢,景致无甚差别,便早些回了。”
杨芷心道,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景致如何一般无二?分明是你展昭心中挂着非让,无心赏景罢了。嘴上却说:“说的也是。似你这般钱塘风雨浸润出来的霁月人物,寻常景致,教你如何贪看?”
此言一出,展昭方才压下去的红晕,又蔓延而上,十足的风流俊俏:“姑娘说笑了。”
杨芷笑意盈盈道:“你道我说笑,那便算我说笑吧。瞧我,只顾跟你闲聊,差点忘了正事。喏,这个给你。”杨芷说着便从身侧绣袋中取出一件物什递了过去。
展昭定睛一看,只见一枚沉甸甸的墨色勾玉,触手温润,细闻似有淡淡药香。展昭疑惑道:“这是何物?”
杨芷摇头道:“我亦不知。这玉原是非让的。他只说是游历时机缘所得,要送给一个故人。我本以为他不过卖个关子,到头来总是送与我的,便趁他情动不防时取了来。呵呵,现在想来,应当是给你留着的吧。如今我不过是借花献佛,完璧归赵罢了。”
展昭毕竟是未经人事薄脸皮的少年郎,听到“情动不防”一处,原本贪墨玉温润,不停摩挲的手指骤然一顿,望向杨芷解惑的眼神瞬间也不知该如何安放。
杨芷风月场中厮混惯了,再不堪的话也笑闹着说过,并不觉得什么,见了展昭模样才恍然这般言语似有些不妥,只是见他这心中羞恼又不知该如何揭过的模样可爱得紧,不觉又靠近了些,笑道:“怎么?害羞了?难不成你还未尝过其中滋味?啧啧,想来是那白玉堂看得太紧。不过也是,似你这翩翩少年,若是去了那地儿,哪里还能囫囵儿出来呢?只怕……”
展昭越听越羞惭,不由出声打断:“姑娘,若无其他吩咐,展昭有事在身,恕不奉陪。”说完,收了墨玉便想起身离开。
杨芷眼疾手快,见他想走,忙一把拉住他手腕,笑道:“急什么?我把这墨玉给你,分文不取,你不忙道谢,却急着走,天底下竟有这样的道理?林先生的弟子竟这般不识礼数么?”
杨芷言语调戏,展昭原本听得脸皮发热,正待离开,却被她讥了一句“林先生弟子不识礼数”。展昭闻言面色骤冷,抚落她搭在腕间的手,正言道:“姑娘慎言。昔日先生曾说,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这墨玉既是姑娘从我师叔处顺手偶得,如今归还,亦不过是物归原主,我又何须言谢?”
杨芷于红尘中游戏惯了,最是不屑所谓名门世家的嘴脸,展昭虽算不得世家出身,林先生梅妻鹤子却素有贤名。她既与谢非让有枕席之情,自然知晓疏影清浅的林先生与红尘风流的谢非让原有同门之谊。更何况,展昭是谢非让放在眉间心上的人,于情于理,总该让她这个失意人尖酸刻薄小心眼儿一番。只是,她却忘了,展昭自幼由林先生抚养,林君复于他而言,亦父亦师,情谊不同旁人。杨芷讥他不识礼数,失了林先生一门的气度,却是触了他的逆鳞。展昭不卑不亢,语气罕见的强硬,杨芷看着他,神色微微一滞,转而敛了笑颜,轻叹一声:“我不过与你开个玩笑,何必当真?林先生他,他梅妻鹤子,不入俗世,风骨自然是极好的。倒是你、你、你自己……”你自己重瞳双脉,何苦入这世间?后半句话在她胸中萦绕半晌,终是不曾出口。她不过一个局外人,纵然说出口又如何?
“我什么?”
“呵,没什么。方才我话未说完,你便急着走,我不过几句玩笑,留你一留,你莫要介怀。”杨芷心道,罢了,他展昭的事,自有非让与那白玉堂出手,她操的是哪门子心?
念及此,她粲然一笑:“展昭,我过会便走了。此番原是与你告辞的。”
展昭不禁讶然:“待会便走?姑娘你不若待我师叔前来,当面辞行?左右不过多等两天。”
杨芷嗤笑一声,摇头道:“不等了。等不了了。非让重诺,你既暂居于此,他定会来寻你,何苦累我白白担一份心事?更何况,这白府上,有我不想见的人。”
展昭疑虑愈深,不想见的人?莫非白府众人哪个与她有旧?见她虽唇角含笑,眉眼却说不出的讥诮讽刺,还隐约带出一分怨恨,展昭也不好多问。
杨芷见他欲言又止,也不以为意:“展昭,你我也算相识一场,不若送我一程可好?”
展昭见她明明笑颜温婉,却似萦绕着“从今一别后,知作几年悲”的阴郁,心里不觉有些沉闷,沉声道:“好。”
展昭送杨芷出府,二人一路无话。到了府门口,杨芷转身看他,三月的明媚春光将他映衬得愈发温润。她突然有好多话想对这个如玉一般的少年郎说,思忖再三,话到嘴边,却只是轻声一句“前路坎坷,多加珍重”。
展昭站在白府门前,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底默念她那句“前途坎坷,多加珍重”,黑多白少的重瞳眼眸隐隐生出一层阴郁,让人心惊,不敢轻扰。此时若有旁人见着他,便如灿烈炎热的夏日午后,蓦地遇着一只通体乌黑的诡猫,被它睁着灵异的眸子盯着看,定然浑身一凛,心神俱惊。
独立半晌,展昭终是无声地笑了笑,眨了眨眼,眼底阴郁尽去,一片清明,又似一个翩翩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