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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今朝辞别红尘苦,何待他年悔恨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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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金陵这几日,诸事纷至,平日里又总有白玉堂在侧,似这般独自一人的闲隙倒是难得。白玉堂在书房,展昭被那句“前路坎坷,多加珍重”撩起了心思,现下却并不想见他。杨芷既去,谢非让未归,展昭左右无事,索性一人逛起了白府的园子。
白府的园子虽不比苏府精致,却胜在气脉。苏府园林美则美矣,看久了,总让人觉出些关起门来过日子般面面俱到的精细。白府则不然,大开大阖,行云流水,颇有几分武林大家的气度。展昭一路走走停停,似赏景又似无心,走到水上戏台那处,耳边似又响起昨晚那场险些上演“我命绝今日,魂去尸长留”的孔雀东南飞,一时无语,驻足不肯前。原家这般恩怨纠葛,左右不过一个情字。情之一字,乱纲常,倒乾坤,到底有什么好,可偏偏一个个飞蛾扑火似的,不知好歹。杨凡如此,原轼如此,那谢非让亦是如此。展昭想不明白,却也隐约不想明白。这等自伤三分的事或许这一辈子都想不明白才好。波光粼粼的湖面有些晃眼,展昭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拿手微挡了挡。春衫轻薄,自然露出了腕间的胭脂蝴蝶。
展昭伸手摩挲那处微凉的胭脂肌肤,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自小只当它是胎记,但看昨夜情形,只怕与金陵原家脱不了干系。金陵原家,好大的气派啊。昨夜原家父子一番做派,分明是将他当成原家传人,却也不问问他愿不愿意?原家少主的名头,当是谁都稀罕的么!人前一声原家少主,便能抵消这一十七年来无父无母、身世不知的悲凉么!他倒不知,他展昭的悲欢几时这般廉价。
春风十里吹皱碧湖,似把人心也撩起了波澜。也是,无父无母,晕瞳薄命,这般身世,如何让人不生怨恨,不起波澜?
念及自家身世,多年来一桩桩,一件件纷纷涌上心头。展昭心间阴郁愈重,似不愿见这烂漫春光,不由闭了眼,只余唇角嘲讽愈深。想他展昭原是溪边弃婴,遇着林先生,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十余年来,不知父,不识母,在那钱塘江畔混沌度日。十岁生辰,得闻薄命批语;初入江湖,竟被放血饲剑!
放血饲剑!展昭搭在腕间的手骤然握紧,浑身轻颤,当日场景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不给自己留一丝喘息的余地。幽闭的暗室,模糊的视线,隐约的人声,恐惧如同上古凶兽一般一点点残忍地吞噬自己的意志。记不清腕间被割了多少次,记不清自己在暗室中度过了多少时日,那时觉得自己此生无望,甚至一度萌生死意。那段黑暗时光,藏于心底最阴暗的地方,他今生今世不愿再触及,那日对白玉堂言及倒也罢了,今日不知怎的,竟又想到此节。可怜原是璞玉,却不幸遭此大劫,若非谢非让及时赶到,怕是今时今日这世上再无展昭此人。
展昭心下不免一片凄冷,他纵有千般不好,万般无用,也是世间一生灵,前世究竟犯下何等罪业,今生竟遭生身父母遗弃,一十七年,不见他人来寻。纵然春光烂漫,亦难纾他心间郁结。而如今,呵呵,而如今,一处胭脂胎记,竟让他白赚一个名门出身,当真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名门之后?展昭不觉异常讽刺,陡然心绪难平。名门之后怎样!寻常出身又如何!现如今轻飘飘一声原家少主便能抵消这一十七年所受的苦楚吗!一声原家少主便能抹去他受过的所有侵害吗!一声原家少主便能让幼时被噩梦惊扰的他不再暗泣吞声么!真是,好便宜的买卖!这般的原家少主,不要也罢!
展昭心下冷笑发狠,双眼猛然睁开,眼神寒凉,左手两指相并蓄力,去势凌厉,点向右腕胎记,竟灌注了十分真气!衣袖受不住这十足真气,飘荡散裂,露出其间勾玉异光流转,竟似有灵!
眼见便要断腕折骨,忽闻一声惊呼“展昭”,循声而去,竟见一片柳叶携着真气劲风而至,意在止他去势。其间真气划破双指,鲜血淋漓,展昭却似不闻不见,去势不缓,竟似着魔一般。
刹那间,只见一抹蓝色身影飞身而至,伸手便去夺他手腕。展昭恼他言行相阻,如何肯依,曲指成拳,夹杂着凌厉攻势,竟向那人攻去。那人见他不伤自身,转攻自己,心下稍安,但见他神色怨狠,一出手便是自伤三分的杀招,不由皱眉怒喝道:“展昭,你做什么!”
展昭似被这声怒喝唤醒,抬眸见来人是他,心念叔侄情谊兼活命之恩,手上动作不由一滞。然转念又思及他别样怀抱,心下忿然:我敬你如师如长,你却这般待我!师伯死了,先生死了,不念忘了,小绿怕也要走了,门下凋零,只剩他们叔侄二人。可他对他却是这般心思,竟是一个故人都不留给他么!展昭心下恨及,拳势上带了十足的劲道,不偏不倚,攻向来人心口命脉。
他们二人师出同门,一样的真气修行,一样的拳脚路数,来人胜在年岁长经验足,真气浑厚,展昭胜在轻功好去势疾,不念旧情。二人动起手来,见招拆招,煞是好看。展昭动了脾性,招招狠厉,不留余地。来人原先怕伤着他,招式间尚让他三分,后来见他竟是这般不管不顾的打法,亦动了真怒,应对间用了十成功力。
展昭天资聪颖,功夫不差,对上的又是同门有心相让,初始自是游刃有余,待到后来,那人用了全力,展昭不免觉得举步维艰,再打下去,只怕不出半百招,便要落败。那人拳脚间疾风扫过,带了真气,压得他难以呼吸。
那人见他应对艰难,招式滞缓,便出声唤道:“展昭,罢手!”可展昭此时心下难平,戾气深重,银牙暗咬,怎肯罢手认输?展昭缠斗不休,那人却不肯恋战,一招斗罢,向后飞离数丈,轻飘飘落于岸边树枝之上。展昭哪里肯饶,施展燕子飞追了上去。那人见状,不慌不忙,使出一招江海潮涌。展昭同宗同源,一见那人起手势,便恍然,自己心急犯了大忌。那人位高,他位低,一招江海潮涌,对方掌势携着真气铺天盖地破空而来,不给他留一丝喘息的余地,便如八月十八钱江潮涌,卷杀生灵。展昭如何不知这招的厉害,只是心似魔怔一般,不死不休,硬要与那人较个高下。他双唇紧抿,并指成剑,全身真气灌注于双指,竟是一招势如破竹,意图破那人卷天袭地的江海潮涌!
那人见他非但不停手,反而使出鱼死网破的招数,怒极反笑,趁招式未老,正待借潮涌之力避他双指,跃至他身后,卸去他肩上力道,却撞见他那双原本黑多白少的重瞳子被杀气染成了诡异的绛紫色。那人不由心下一凛,转而一片悲戚。又是这双重瞳子!又是这该死的晕瞳!原该是多么风光霁月的人物啊,却偏偏身世飘零,晕瞳薄命。现下却又是这般的戾气难消,怨恨难平。他年只怕逆风点火,再难善终。与其亲眼见他来日坠入深渊,不见天日,倒不如此刻亲手杀了他,也好让他早登极乐,免受红尘颠沛之苦。一瞬间,那人心中转过万千心思。今朝辞别红尘苦,何待他年悔恨长。红尘颠沛,不如归去。那人杀意既成,出手再无迟疑。催动内力,凌厉的掌势携着十足真气拍向展昭天灵盖,决意取他性命!
若此刻展昭当机立断,换攻成守,纵然那人决意杀他,拼尽全身功夫,亦能换得三分生机。只可惜,他虽天资聪颖,又师出名门,此时却是杀意遮眼,怨恨蒙心,竟看不出那人招式间的决绝,仍是不管不顾,并指成剑,誓破那人掌间潮涌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