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倒坐观音 渡尽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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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白玉堂和展昭尚未起身，原梦襄却已在院中坐了好些工夫，不说不动，只看着房门，唇角含笑，神色悠渺。
白安刚在灶王前点了支清香，求他保佑今日心不惊肉不跳平平安安多吃饭，算着寻常日子白玉堂该起身练武，打着十二分的小心来到白玉堂院中，谁料，主人还未见到，倒先遇到了一尊笑佛，只是这尊佛笑得让人有点脚软。
“原少主早。”白安心再慌脚再软，也还得上前见过。
“你也早。”原梦襄笑着点点头。
“原少主可是来找我家少爷？少爷昨夜睡得迟，今日怕要迟些起身。不如，您先去用早膳，今日小米粥熬得不错。您有什么话，小的可......”白安原想说小的可代为通传，被原梦襄似笑非笑一瞥，心下一凛，忙改口道：“哦，您有什么话，待少爷一起，小的就去唤您，那时您再跟少爷好好叙叙。”
原梦襄看了白安一眼，笑道：“不必劳烦。我找展昭。”
“哦，您找展少爷啊。他昨夜宿在少爷房里，今日起身怕也迟呢。”
“哦，他与你少爷同床夜话？”原梦襄笑道，只是笑里多少露了些肃杀寒意，似冻得院中春花都不敢抬头。
白安身子颤了颤：“小的昨儿打了热水便退下了。展少爷与我家少爷情义好，便是同床夜话，也没什么。”
“哦？你才认识展昭几天，就道他与你家少爷情义好？”
“展少爷小的素不相识，可自家少爷的脾性，小的倒能猜得几分。少爷肯把人带回白府，定是放在心上，情义好的。晋人王子猷居山阴，忆戴安道，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也是有的，而今我家少爷与展少爷情义相好，同榻而眠，同床夜话，也算不得什么。”
“呵，好个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你倒是伶牙俐齿。”原梦襄轻声笑道，一双凤眸淡淡打量了白安一眼，右手指尖微微聚气，惹得春花落瓣，香绕袖间。
白安一看，立时刷地白了一张脸，原家希声指法昨夜见得清楚，心底哪里不怕，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紧咬唇齿，怕一个不察，便要伏地求饶。
原梦襄见状皱了皱眉，轻叹了口气，低低自语道：“真是的，跟个小厮置什么气，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说罢，散了指尖气息，任由残花飘落肩头。
“你起来吧，我一不怒，二不气，你跪我作甚么？仔细你家少爷看到。”
白安闻言一惊，暗道不好，顾不得腿软，连忙起身，瞥了一眼房门，见尚无动静，暂放了一颗心。
原梦襄见状淡淡道：“你少爷功夫好，耳朵灵，你跟我在院中说这半晌，怕是早就醒了，一字一句，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白安瞬时苦了一张脸，连舌头都是苦的。
“好了，别苦着张脸了，你多年伺候，你家少爷总念着些情分的。你方才说今日小米粥煮得不错，那走吧，陪我去喝碗小米粥，再来领罚。”原梦襄却是心情不错，瞥了了紧闭的房门一眼，笑着走了。
白安看了眼房门，又看了眼原梦襄，迟疑了一下，还是跟在原梦襄身后走了。少爷既未出声，想来是不愿插手，还是先去喝碗小米粥垫垫，再来领罚吧。只是，心是苦的，舌头是苦的，哪里还分得出滋味的好坏来。
“走了？”展昭笑问身侧的白玉堂。
“嗯，走了。”白玉堂转头见初阳透窗，照在展昭白皙的脸上，便是细细的茸毛也看得一清二楚。眉眼温润，斯人如玉。
“你这么不待见他？江湖传言，金陵原苏白三家向来亲近。”展昭笑着戏谑道。
“难道你想见他？”白玉堂挑眉。
展昭闻言一顿，轻叹道：“是啊，难道我想见他？我虽知我身世定与原家脱不开干系，却总不愿见他。不见他一日，我便还是展昭一日。若见了他，怕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白玉堂指尖抚上他剑眉，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用心：“不管你之前身世如何，来日际遇如何，你都是展昭，都是与我竹舍初遇的那个展昭。”
朝骑鸾凤到碧落，暮见桑田生白波。白玉堂言语间倒似不管来日沧海桑田，都记取初遇时展昭少年风华。
展昭笑道：“那我岂是不成了百年不老的妖精？”
白玉堂笑了笑：“百年不老岂不甚美？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呢。”
他顿了顿，看了展昭一眼，淡淡道：“不过，百年不老我不曾亲见，三十年不老，却是有的。”
展昭奇道：“三十年不老？再是天公厚爱，也不可能三十年容颜不老，玉堂你莫诓我。”
白玉堂转头笑道：“哪个诓你来？八年前，庐州萧府女鬼一案你可知道？”
展昭闻言一愣：“萧府女鬼一案？可是庐州望族萧家妖孽一案？”
白玉堂点点头，冷声道：“说什么女鬼妖孽，若不是他自己心中有鬼，又怕什么？”
展昭心下疑惑：“萧府妖孽一案，不是萧家三老爷被妖魅鬼怪所迷，祸乱门庭么？难道这背后另有隐情？”
白玉堂听到妖魅鬼怪四个字，忍不住笑道：“摆在明面上遮家丑的话你也信？”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许道佛仙家受人供奉，就不许魑魅魍魉祸乱门庭么？”展昭眉眼弯弯，笑得狡黠。
白玉堂一时无语，心想，原梦襄你还道白安伶牙俐齿，自家儿子才是能说会道吧。
展昭轻咳一声，笑道：“好了好了，我不打岔便是，背后隐情你且与我仔细说说。”
白玉堂冷然道：“那女鬼根本不是什么妖魅鬼怪，而是萧三老爷的亲生妹妹！”
“什么？！”展昭双眼圆睁，定定看着白玉堂。
白玉堂看了看展昭，淡淡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许人妖相恋祸乱门庭，就不许兄妹□□祸起萧墙么？”
展昭不防白玉堂嘴上功夫也是半点不饶人，这么快便还回来了，摸摸鼻子，笑得心虚无奈。
白玉堂见状暗暗好笑，勾了勾唇角，方敛色道：“若那女子不是萧若水妹妹，说来也是俗套的故事，芳心错许，浪子薄情罢了。情浓时好了一段日子，情薄时竟舍得自己一身剐，道出情事，逼着萧家狠心把那女子逐出家门，永世不认。原道那女子江湖流落，命不久长，谁料到三十年后，萧老太君大寿，她竟是一身功夫，容颜不老，白衣素服吊丧而来。”
展昭闻言轻叹一声：“流落江湖三十年，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女孩儿就该让人疼的，萧家心也太偏了。”
白玉堂淡淡道：“萧家眼见家丑败露，便一口咬定萧家二小姐三十年前早就病死了，那女子是借尸还魂的女鬼，心怀怨恨，来扰他萧家安宁。众人本是不信，只是她三十年容颜不老，依旧二八年岁少女模样，又自称是萧二小姐，是为女鬼的说辞倒也有几人信了。”
“那后来呢？”
“后来，她索性便道自己是女鬼含冤，阎王殿前求得三滴眼泪，得判官相护，探情索命而来。探的是萧三爷的情，索的萧氏一族的命。江湖人自有不信邪又想讨好萧家的，见她一个弱女子，便道好欺，却被她三招之内斩于剑下。白衣艳血，二八容颜，惊煞了一群江湖客。不知有谁说了一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既然姑娘自称判官相护，冤鬼索命，我等凡人不便阻拦，就此告辞。一时间，偌大的萧家庭中，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喜庆红绸中一抹茕茕独立的素服白衣。”
“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将三十年前负她逐她之人通通杀了，不放过，不多杀。她最后一个杀的，便是萧家三爷萧若水。一剑穿心，干净利落。她看着满地尸首，满手鲜血，竟是缓缓笑了。她迈步往外走，再不看萧家之人。心事已了，戾气尽散，满头青丝斑白成雪，玉骨冰肌瞬间苍老，吹弹可破的肌肤竟似干涸田地一般，片片剥落，散入风中不见，从此世上再无萧二小姐萧无音。”
“她容颜不老，是习武所至？”
白玉堂摇摇头：“执念而已，她使得是正家功夫。当日萧家逐她出门墙，她苦等三十年，不过是为了报仇，不再背负心中执念罢了。仇若不报，她岂肯老？大仇一报，执念既散，自然恢复本来模样。”
“原来如此。只是，其中秘辛，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论辈分，萧无音还是我的表姑姑。那日萧老太君八十大寿，我也在场。”
“八年前，那你该是十七岁。胆子倒不小，声色不动，倒是看得分明。”
“我只是见那女子神色虽怨恨狠厉，却不阴邪，想来不是邪魔歪道，又见她使得正家功夫，想来只要自己不插手，当无性命之虞。”
“却原来你堂堂玉面修罗也有怕的时候。”
“那女子功夫高明，我怕她也没什么。萧家行事不正，也是合该有此一劫。”
“你说这事却是劝我？”展昭看着白玉堂，笑意浅浅。
“原是想要劝你，现在劝你还是劝自己，我倒是分不清楚了。”白玉堂看着展昭温润容颜，禁不住想自己原是风流天下，恣肆放纵的性子，若自己也如萧若水那般先勾人动情，后又浪子薄幸，来日他与展昭是否也会如萧家兄妹一般当庭相杀？他自己随性随意，情根难深，可展昭却是个执念深重的。若有一日他负了展昭，两人之间却要如何收场？
“嗯？此话怎讲？”白玉堂的心思，展昭对面不知。
白玉堂看展昭单纯眸色，勾了勾唇角，淡淡道：“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可是我怕自己情根不深，来日负他。”
展昭闻言一怔，哗地拥被坐起：“你喜欢谁？”眼眸晶亮，满满好奇。
白玉堂见他头发凌乱，衣衫不整，锁骨若隐若现，不由笑了笑，若是原梦襄看到现在这副场景，不知会不会气得想要杀了他，翻身坐起，手上替他整了整乱发，笑道：“怎么？很好奇？特别想知道风流天下独一人的白玉堂栽在了谁的手里？”
展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下却想，白玉堂你心高气傲，风流恣肆，却是哪个女子有那么大本事让你替她担心来日相不相负。
白玉堂心下暗叹一声，除了你这个情窦未开的，还能是哪个？嘴上却开口道：“他是江南人氏，我不久前才遇到他。他身世复杂，心却淳良，只是，天意弄人，让他背负血海深仇。我也劝他放下，可他不肯。他说，一切因他而起，自要由他而终。我阻拦不了，也只能从旁暗暗相护，只盼他来日能脱了仇恨这座牢笼，自由自在，翱翔九天。”白玉堂说这话时看着展昭，凤目微睁，唇角含笑，看在展昭眼里，倒似摩尼殿内倒坐观音，不渡尽众生，不肯回头。
展昭听罢，沉默半晌，最终还是低头笑了笑：“玉堂所言甚是。我也愿那位姑娘能早日脱离仇恨樊笼，逃出生天，一世太平。”说的好听，仇恨这片苦海中，又有几人肯及时回头？
展昭顿了顿，抬头看白玉堂，笑得平静：“再与白兄有情人终成眷属，共结连理，子孙满堂，一世欢喜。”那姑娘若脱苦海，自有白家少主怜惜；他么，却是个无根无蒂，一身自在的。展昭之前只道他与白玉堂既有情义，便能拉白玉堂陪他一世，哪怕一世磨难，哪怕一世苦短，也有人陪着临风喝酒，月下舞剑，至死也有人替他烧了这身皮囊。可他忘了白玉堂他，也会爱上一个人，也会喜欢上一个女子，也会成亲，生子，有家室有妻子，不会一生一世只陪着他一个人。他也不知道何时竟起了独占的心思，白玉堂在他面前，向来名不副实。都说是个冷面冷心的，可对他偏偏温良淳厚。展昭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真是的，对他那么好做什么，什么时候玉面修罗竟修起了菩萨心肠，不渡尽众生，不肯回头。而自己只是他所渡众生中的一人罢了，只是性子对了他的脾胃，多了几分照拂，还真当自己是他心头什么人么。
“‘白兄’？”白玉堂挑了挑眉。
“玉堂。”展昭却是不愿纠缠，从善如流，一声“玉堂”唤得干脆，“时辰不早了，起身吧。你若再不去，怕白安那小米粥也喝不出滋味儿来。”
说罢，展昭自顾下床更衣，白玉堂见他神色平静，也不道有它，只笑着应了声好，便同起更衣。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倒坐观音 渡尽众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