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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朝阳借出胭脂色(五) “鹿鸣山庄 ...

  •   晕瞳薄命,非因宿疾缠身,非因堪破天机,只因人心贪婪。展昭本道人心易知,本道那人正人君子,心思淳正,本道真身相告,知己可得,却不料被施了药,放了血,若非谢非让到得及时,他怕早成了暗室囚徒,再难重见天日。自己侥幸保得性命,却殃及不念山上两人安危,只因当初那人问他去往何处,他回了一句,不念山巅访故人,谢非谦身死,谢不念忘情。展昭每每想到此节,心痛难抑,恨不得亲身相代,替谢非谦死上一遭,替谢不念忘却前尘。
      白玉堂要他把委屈痛痛快快哭出来,他哭得却让人心惊,只流眼泪,不出声响的。
      白玉堂感受到肩头微湿,怀中身子微微颤抖,心也不忍,只抱得更紧了。
      展昭半晌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骗你从未到过金陵吗?”
      “为什么?”白玉堂一直心中疑惑,若只是遇到原梦襄,又何必苦心瞒骗?其中定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因为遇到原梦襄之后,我遇到了另外一个人。他,他骗得我好苦。”明明笑得那么温柔,下药放血却是干净利落,血放了,心也凉了。
      “你恨他?”展昭说到伤心处,不自觉地抓紧了白玉堂背部,白玉堂皱眉,却任他抓着。
      “我当然恨他。有生之年,我定要杀了他!”展昭心头恨极,杀念已动,被方才原轼指风激起的气血未平,竟是顺着嘴角流下血来。
      白玉堂耳朵灵,鼻子也尖,闻到血腥气,暗道糟糕,忙翻过展昭细看,只见他玉面惨白,双眸清亮,嘴角血迹蜿蜒。他心下一惊,忙探他左脉。
      展昭不躲不避,只低了头,静静地把嘴角血迹拭去。
      展昭双脉难听,白玉堂又非医中圣手,听不真切,只觉得除了气血不稳,并无大碍。又观他面色虽然惨白,精神却是不差,想来是应是希声指法伤他在前,前尘往事激他在后,淤血吐了也好,白玉堂放下一颗心来,但想到方才展昭的凛冽气势,不免担心,有生之年,定要杀他,展昭,执念太深,反伤自身啊。
      白玉堂正待开口,却听展昭淡淡道:“那天我咬了原梦襄一口,慌不择路,撞到了一个人。我跟他道歉,他笑着说无妨。他笑起来很好看,我就忍不住多与他聊了几句,后来他说既然有缘,不妨小酌一杯。我笑他我小小年纪他就诓我喝酒,他反笑我夜不归宿,徘徊于秦淮河畔,小小年纪春心倒是动得早。他一张嘴皮不饶人,我从来说不过他。”展昭似是想到了什么,笑得淡薄。
      “那后来呢?”
      “后来,他真带我去酒肆喝酒,谈天说地,道古论今,喝了整整半宿,最后还与他宿在一处。我只道他是心思淳正的大哥哥,根本不防他。那几日,他带我游遍金陵风光,不可谓不快意。最后一日,去的便是乌衣巷。”
      乌衣巷?!白玉堂恍然,怪道当日在乌衣巷间,展昭怨念深重。白玉堂一开始还以为是因着谢非让,现在才知原来是因着那人。
      “那日,去的迟了,游尽待返,已是夜半,回程之时,路遇歹人。我功力尚浅,他又只是一介书生,刀剑无眼,我左支右闪还是被伤了。”
      “你流血了?”
      “是,我躲不过,左臂上被割了一刀。”
      “那刀也与今日江流剑一般?”
      “那刀如何,我哪里来得及看,我只顾着回身护他了。不然今日你家院中,我也不会......”展昭低头,自嘲一笑,“我是不曾看到,想来他倒是看得清楚。现在想想,也许,那些歹人也是他精心安排的。”
      “我尽心护他,生怕他碰了伤了,他转头倒是把我卖得干脆。”展昭永远忘不了自己精疲力竭倒在他怀里时,抬头见他神色慌乱,还笑他曾自夸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晕过去前,瞥见他眸色复杂,还当他是哪里伤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清醒时见他。后来,一直迷迷糊糊,似梦似醒,好像见了很多人,去了很多地方。被取血,还是后来谢非让跟我说的,我那时,一点感觉都没有。当日若非他即时赶到,怕无今日之展昭。”
      “展昭,那时你年岁尚小,不识人心,他人对你别有所图,本不是你的过错,你不必自责。”展昭唇角的笑刺眼得很,白玉堂轻叹一声,掏出素帕,替把他血迹擦干。
      “‘晕瞳者,薄命之相也。其血浴兵,拙刃赋灵;其骨作引,人死复生;其人于侧,益寿延年。’呵呵,一生下来,就得此天命批语,凭什么?!”展昭转头看昏黄灯光,觉得这世间一切都讽刺得很,“‘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面上说得倒是好听呵。”
      白玉堂不料展昭沉郁至此,皱眉道:“展昭,这世上每个人都各有身世,也各有其因缘际会。资质家世从一出生就决定了,而因缘际会也多凭天命,可我们能改变的虽然不多,但只要尽力,总能求个无愧于心。你只是识人不明,何以怨恨颓唐至此?”
      “呵呵,玉面修罗倒来问我何以怨恨至此。传闻你初入江湖时,一言不合,卸人臂膀,废人招子的事也是有的。而那人欺我骗我,杀我师伯,伤我师姐,我凭什么不能恨他,又凭什么不能杀他?!”展昭狠狠闭了闭眼,流尽了最后一滴眼泪,双眸似是铅华洗尽,愈发清亮,不闪不避,直直看着白玉堂。
      “展昭你......”白玉堂本只道他面上温润,傲骨深藏,却不想他执念至深,恨极之下说起话来,竟也字字刺人。若是白玉堂年少气盛,怕是早翻脸跟展昭动起手来,哪里容他替展昭多想几分,“展昭,你与我不同,你不该是我这样的人。”
      展昭笑了笑:“哦?那你说,我该是怎样的人?”
      “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方为仁,而百仁,方成侠。这点,我想和靖先生肯定同你说过。展昭,那人杀你师伯,伤你师姐,你是该杀他,但你身上不该有这么重的戾气。戾气过重,易入魔道,那又岂是和靖先生愿意看的到?你可以报仇,但仇恨不该是你存活于世的唯一目的,你明白吗?”
      展昭看着白玉堂,身上气势渐敛,低头苦笑道:“仁侠么?你倒是高看我。你可知先生病榻前命我守孝三年?”
      “那如今一年之期未满,你何苦应邀来游金陵?”
      展昭勾了唇角:“我何苦来这金陵,你玉面修罗心下还能不知?”
      展昭似是累了,闭了眼,半晌未语,轻叹口气,方才睁眼轻笑道:“玉堂莫怪,方才是我心神激荡,言语不慎,多有冒犯。玉面修罗爱憎分明,我少时听说,也是钦佩得紧。”
      白玉堂见展昭言语如常,知他又把真情掩在面具之下,一时不知该喜还是忧。
      “你说得对,我身上戾气过重。先生当日也是这样说我,他命我守孝三年,也不过是想让我守心三年。只是,我终究是辜负了他一番苦心。”
      “我恨那人,师伯因他而死,师姐因他而伤。十二岁起,夜夜梦里,他都对我笑得温柔,待我转身,刀剑刺得干脆。我没有那么大气,弑亲之仇,我忘不掉,我也不愿忘掉。我若忘了,这世上谁来记得不念山巅多年安乐?你若硬要让我放下,也不过暂时把执念束缚而已,来日方长,猛虎总有出樊笼的一天。今日,我要杀他,天经地义,是他欠我的。”
      白玉堂听展昭说得平心静气,却知他内里执念颇深,劝也无用,只好把这事先放心头,来日变故,也好替他担待几分:“你要杀他,你知那人是谁,又去哪里寻他?”
      展昭淡淡道:“他叫林素文,与鹿鸣山庄颇有渊源。”
      “鹿鸣山庄?!”白玉堂闻言心下一惊,鹿鸣山庄乃是天下兵器之宗,锻造刀剑,也收集各种名兵利器,上至轩辕,下至于兹,在江湖上颇具侠名,现今排得上名号的利器名兵也多出鹿鸣山庄。若说鹿鸣山庄贪展昭一身精血,倒也并非绝无可能。江湖之中,龌龊极多。看着是光明正大的名门正派,背后暗里保不齐有些龌龊不堪,不为世人所知。下月十五,是鹿鸣山庄一年一度的试剑期。江湖传言,试剑期上,灵剑认主。若是被剑选为主人,那鹿鸣山庄便将灵剑双手奉上,不收一分一毫。胭脂配美人,灵剑赠英雄。之前竺梓清约他十五鹿鸣山庄替他做一件事,成与不成,承影奉还;现在展昭又说那人与鹿鸣山庄颇有渊源,那他此行目的定是深入虎穴,探个究竟。看来今趟鹿鸣山庄是非去不可了。展昭孤身深入,多有凶险,若是当日真是鹿鸣山庄下手,那展昭岂非羊入虎口?不过好在从方才院中情形来看,展昭与原家纠葛不浅,我白家自然护他,若再能得原家助力,金陵原白二家联手,鹿鸣山庄多少有些顾忌,这样展昭也能多一分安全。看来明日不仅得去趟苏家,还得会一会原梦襄。
      白玉堂主意既定,放下心来:“那你此行本意是鹿鸣山庄?”
      “正是。”
      “真巧。我近日承影失落,也得上鹿鸣山庄讨回来。你我正好一路。”
      白玉堂说得轻松,展昭却是一惊,承影失落?!怪道他今日用的是江流剑:“你承影失落,江湖上都未闻传言。再者,这跟鹿鸣山庄又有何关联?”
      白玉堂轻笑道:“你诉完了往事,也该静心听我讲一段前尘。”
      白玉堂把他与竺梓清如何相识相交相疑相绝说得清楚:“我本当他是断弦知音,却不料是别有所图。他约我下月十五,鹿鸣山庄,替他做一件事,成与不成,定将承影奉还。”
      展昭疑道:“竺梓清?可是江湖人称‘碧水青衫竺梓清’?”
      白玉堂点头:“正是。”
      展昭叹道:“江湖上皆道他碧水青衫,侠义心肠,却不想私底下也做以物相胁的小人行径,真是让人好不失望。”
      白玉堂笑道:“你道这江湖上的名头尽可全信吗?”
      展昭闻言笑道:“自然是不可尽信。至少江湖传言玉面修罗可没这么好说话,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是不是白玉堂本人。”
      白玉堂不想他竟有此一问,勾了唇角,目光灼灼,笑得恣肆:“哦,不像白玉堂,那像何人?”
      展昭笑得温润:“很多时候,你给我的感觉,不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江湖侠客,而是语笑温柔,肩背厚暖的邻家哥哥。”
      白玉堂一愣,这世上当我是邻家哥哥看的,除了苏亦,怕也只有你了,只是我对你心思尚且两说,你倒敢认我这个哥哥,想到此处,不免低声自嘲:“你当我是哥哥,我可不当你是弟弟。”
      “什么?”展昭听白玉堂囫囵一句,说得模糊,想要问个清楚。
      “没什么。时辰不早,今日一天定也累了,我房中一床一榻,你安心宿在这里吧,我唤人替你打些热水。”未等展昭答话,白玉堂已然朝门外高唤一声:“白安,打两盆水来。”
      白安送了苏十三一行人回苏家,早已回转白府,正要敲门与白玉堂回话,听到展昭冷笑说白玉堂初入江湖,一言不合,废人臂膀,吓得怔愣当场。他不过去了趟苏家,怎地一回来,展昭就似变了个人似的。前车之鉴尚在眼前,白安不敢掺和,只远远站着,苦笑着与清风素月作伴。此时听得白玉堂唤他,他才松了一口气,忙连声应好。
      今日羽仙楼下先遇谢非让,水戏台上又逢原梦襄,临风苑中听了原轼墙角,房内又与白玉堂全盘托出,展昭身心俱疲,是真的累了,见白玉堂如此安排,也不说什么,向白安笑着道了声有劳,白安神色慌乱,忙说不敢。展昭一想便知应是刚才言语吓着了他,不免低头苦笑,果然那张温润面皮才为人所喜。
      白玉堂皱了皱眉,看了白安一眼,白安身子又是一颤,急忙告退,心中大苦,今日真是诸事不宜,看来明儿一早得让娘亲去庙里给我求张平安符才是。
      展昭洗完了脸,见白玉堂把白安吓得在门槛上绊了一跤都不敢停,低笑出声。
      白玉堂转头看他,颇感无奈,挽袖就着展昭洗过的水洗了把脸,擦干脸后,见展昭尴尬地看他,指指另外一盆水,勾了唇角:“坐床上去,把鞋袜脱了,好好泡个脚。”
      展昭方才人累偷懒,现在才开始觉出悔意来。他不自觉地抹了抹鼻尖,却见白玉堂笑意盈盈,微红了耳根,算了,两个大男人怕什么?他坐到床上,把鞋袜脱了干净,露出白玉脚背,水色荡漾之下,倒有别样风情。
      白玉堂看了一眼,低笑一声,果然斯人如玉。展昭被白玉堂一笑,反倒放开了,调笑道:“怎么?莫不是这些年自诩风流天下独一人的金陵白少还未曾见过红颜玉色?”
      白玉堂不防展昭年纪小,诨话倒也说得出口,果然私底下不比皮上正经。展昭都敢说出口,白玉堂还不敢应么?只见他轻笑一声,走到展昭身侧,食指顺着脸颊下滑,在锁骨处不断摩挲,低头于他耳畔轻声道:“红颜玉色见得虽多,又哪及展昭你少年风姿?”
      其实展昭话一出口便悔了,无端端地增了旖旎,落在白玉堂这浪子手里,还能讨到好去?果见白玉堂出言调戏,展昭玉面一红,忙拍掉白玉堂作祟的手:“白玉堂!”
      白玉堂离得近,看展昭面染红晕,别有风情,突然想到原梦襄醉酒时常吟的一句诗“朝阳借出胭脂色”,又想到今日临风苑中众人言语反应,脑中闪现一个念头,心下一惊,莫非,展昭竟是原梦襄亲子?!
      若是真是这样,那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怪道原轼一见胎记,便熄了杀机。看来近日原家怕是开祠堂了,只是展昭肯不肯认,却是两说。
      白玉堂看着展昭胭脂色染,心下滋味复杂难明,胭脂蝶,弑亲仇,晕瞳命,温润面下偏生是一身戾气,展昭啊展昭,是福是祸,你可要好自为之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朝阳借出胭脂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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