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朝阳借出胭脂色（四） “神龟虽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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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华清冷，万籁俱寂，屋内灯烛摇曳，照两人心暖。
“第一次来金陵，我还只有十二岁。那年八月十五是谢非谦谢师伯生辰，先生让我前去祝寿，正巧谢非让路过杭城，就跟他结伴同行。”展昭老老实实伸出右腕让白玉堂包扎，白皙的手指翻飞于胭脂蝶间，暖暖的。烛光昏黄温软，映衬得白玉堂平日里桀骜不羁，棱角鲜明的脸也柔和几分。展昭看白玉堂包得细心，转头又见春风吹过，烛光摇曳，禁不住恍惚了心神。他记起了第一次来金陵的时候。金陵秋色与春光大不相同，只是那时深夜，也是这般寂静无声，而那人，也如白玉堂一般，执了他的手，对他笑得柔和。
“我们紧赶慢赶，还是被金陵秋色勾了魂。谢非让他，他风流多情，到了秦淮，哪里还脱得了身。我年纪尚小，整日介儿住在画舫上总说不过去。谢非让自己红颜不少，却不愿我在胭脂堆里厮混，而我也想趁机单独逛逛金陵。现在想想，遇到原梦襄的那天，正巧是我离了画舫的第一天晚上。我还记得那天，小雨初歇，月晕生风。我刚下画舫不久，正在四处闲逛。走走停停，见有人扶着墙角吐得厉害，忍不住上前递了块帕子。他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周围有人。我站着跟他随意说了几句话，具体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身上好重的酒气。后来，想是他酒喝得太过，手脚发软，险些站不住，我上前扶了一把，想是那个时候露出了胎记。他出手很快，一把抓住我的右腕，看了又看，瞧了又瞧，面上想哭又想笑的，我看得莫名其妙，还以为遇到了一个怪人。他抓得紧，左右无人，我开始有些怕了。真不知道一个站都站不稳的醉汉，哪来的力气抓得那么紧。情急之下，我咬了他手腕一口，慌慌忙忙逃了。那时，他醉得厉害，神情颓废得很，我是真不知他竟是名满金陵的原家少主。”
“不过，那时我若知道我咬的是原家少主，说不定连不念山都不敢回，连夜赶回杭州了。哎，那时要真连夜赶回杭州，就好了。”
白玉堂把展昭手腕细细包好，见展昭盯着烛光苦笑，皱了皱眉：“此处就你我二人，不想笑，就别笑了。”
展昭果真低了低头，敛了笑颜，神情淡淡道：“初见你时，苏亦问我，我说不曾游过金陵。我并非故意骗你，只是，我身份尴尬，难免多一分防人之心。方才情形，你也见了，若是传到江湖上，我今生今世，怕是再难太平。”
白玉堂见他神色淡然，话语却沾染凄苦之音，想到之前所见，不由心下一紧，握住他左手不放：“你有难处，我不怪你。你也莫怕，我不管江湖上人怎样看你，你来，我金陵白家总有你一处地方。”言下之意，竟是不管福祸，将白家与展昭的命运绑在了一处。
展昭见白玉堂言语之间，竟将自己纳入白家羽翼之下，说不感动，是骗人的。只是，展昭纵然年少，也有他的傲骨。若要让他就此依附白家而活，却是如何也不愿的。
“多谢玉堂。只是，这是我个人私事，若是因此牵累到白家，倒真是我的罪过了。今日之事若不外传，我自有法子保全自身。”夜深露重，展昭修的是阴柔内功，纵已至春，手脚还是有点凉。白玉堂手很大，也很暖。展昭突然觉得有他在身边，就很安心，仿佛天塌地陷，身边这人也肯与自己分担一半。他低了低头，无声地笑了笑，真是的，才认识多久，连泼天大事情都顾不得了。他抬眸，朝白玉堂浅浅一笑，用力回握，仿佛想将自己的心暖分他一半。
“你有法子自然最好。若有难处，尽管同我开口，你我不是外人。”白玉堂知道眼前这少年，看起来温润有加，实际上傲骨深藏。若能自己做成，断不肯假手旁人。
“我往事尚未讲完，你便这般信我？”展昭一挑眉，笑道。
“呵呵，如今你身家性命皆在我白府，便是肚里有花花肠子，还能翻出天去？”白玉堂索性也退一万步讲。
“手有如来降魔卷，岂怕泼猴翻覆天。金陵白少，真是好大的气魄。”展昭少年心性，也逞一时嘴快，笑着打趣道。
“你若是只猴子，那也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猴子。”白玉堂见他这番比方，忍不住调笑一句。
“那你也定是这世上最貌美的尊者。”展昭随口便驳。
“展昭，羽仙楼上，你夸我貌美；现在，白府门中，你还不改口？你真当我玉面修罗的名头是白家砸银子买来的么？”白玉堂半真半假，半笑半怒，欺身上前。
“他人怕你玉面修罗，我却知你面冷心暖。做出这般凶样，你道骗得了谁？”展昭见惯了白玉堂说一套做一套的行径，言语上霸道不让人，内里早拿捏了分寸，哪里还怕得起来。
白玉堂看展昭烛光下满眸笑意，若再弯弯眉毛，怕要溢得满脸都是，忍不住轻叹一声，展昭，你真道我对旁人，便如对你一般吗？
“玉堂，你叹什么？”
“我叹何时玉面修罗的名头如此不值一提了。”
“我与你既然亲近，莫说你是玉面修罗，便是个混世魔王，我也不怕你。”
“你还道我轻信他人，你自己呢，连魔王都敢认？”
“因为我信玉堂，纵然入魔，也记得展昭。”展昭这股信念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可以暖他心头多久，他尽皆不管。晕瞳薄命，他在这人世间本就待不久长，好容易遇到一个倾心相交之人，哪里还管许多？纵然真是天大的骗局，他也认了。他只是自私地想要有人热热闹闹地陪他过完剩下的年岁。展昭心凉，遇到个冷面暖心的白玉堂肯捂他一捂，他便肯信白玉堂入魔不忘。说到底，只是贪恋一点温暖。以前暖他的是先生和不念，而现在，换成了白玉堂。说他什么都好，他只是不想死的时候，凄凄凉凉，清清冷冷，身边连个盖张草席的人都没有。那样的凄冷入骨，怕是轮回转世也忘不掉，消不了。
白玉堂见他分明笑得开心，眼神却隐隐透出一股凄婉哀伤，黑多白少的眸子，像极了雨中江南。哪里是笃定的语气，分明是在，是在求我。求我他日纵然入魔，也不忘与你今日情义。展昭，你，你何至于此？白玉堂心下骤痛，单手覆上他双眸，沉声立誓道：“你放心，他日我纵然坠入魔道，也不忘与你展昭相识一场。”
春日酿成秋日雨。地上人乱起誓言，天上人可是当了真的。后来白玉堂阴差阳错，入魔成邪，确实不忘与展昭相识一场，只是那时，情到浓时情转薄。他早已不是此时的白玉堂，而展昭亦不是今日的展昭了。
若是旁人知道，往金陵走一遭，便能得玉面修罗抛却身家性命应承，怕是今日白府门前尽是江湖客了。展昭自然知道白玉堂说话的分量，不由怎地，鼻尖一酸，自己只是怕来日凄冷，想得他一诺命危在侧，尸骨得敛，他却肯不管不顾将整个白家与她绑在一处，还肯允他入魔不忘。白玉堂这般厚义重情，展昭哪里还舍得瞒他什么。
展昭心有所感，又被白玉堂掌心热气一熏，温润眼眸蒙上了一层淡淡水气。白玉堂手掌触到他长睫，他有些难受，忍不住眨了眨眼，一滴眼泪滚落，却如熔岩触手，烫伤了白玉堂心间。
白玉堂忙撤了手，“你！”，见展昭玉面润眸，腮边清泪，神色哀伤，轻叹了一声，出手替他擦掉：“好端端的，你哭什么？你至情至性原是好事，只是若让旁人见了，少不得要说你儿女情态。”
“玉堂不是旁人。”展昭感伤自身，却未防眼眶留泪不住，还被白玉堂说儿女情态，心下免不得有些委屈。
听到这句，白玉堂动作一顿，是啊，他晕瞳身份不敢轻露人前，和靖先生已逝，小绿少年心性，他心中委屈凄苦却要诉与何人听？再沉稳大方，终究也不过二八少年至情之人。莫说是他，便是自己背着这个身份，他自问也生天公不公之感。昏黄灯光将展昭腮边泪，眉间忧，心上伤照得一一分明。白玉堂握了握拳，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拥他入怀。
身体入怀的那一刻，白玉堂觉得这个身子很瘦很凉，让人忍不住想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展昭，方才是我说错。你年少至情，哭笑随性，你想哭，便把这十几年的委屈痛痛快快哭出来吧，这里没有外人。”
展昭不防白玉堂竟上前抱他，一时不及反应，待听白玉堂说把这一十七载的委屈都哭出来，展昭想到自己无父无母，至亲皆散，又是个晕瞳薄命的，来这世上已贪得一十七载，不知还剩多少年月。晕瞳薄命，并非身患顽疾，天命已定，也非窥见天象，折寿夭年，晕瞳之所以薄命，原因无它，人心而已。
十岁生辰那年，和靖先生将展昭生世完完本本说与他听。他说展昭是他游至常州，溪边巧遇而得，又说身畔遗落书信一封，可已被溪水打湿，只能模糊分辨一些字迹。
“......五月十八于常州生此男婴。妾身出生苗疆......当日传言，逆天生子，故得晕瞳，妾身本是不信，不料今日我这苦命孩儿......歹人追迫甚疾，我无力护他，还望你念在骨肉至亲，往昔情分上善待于他......当日你曾道我朝阳借出胭脂色，而今你虽负我，可我心底待你终究不同旁人，故取名为“昭”......莫失莫忘......”
待和靖先生一字不落地把信上内容记与他听，展昭沉默半晌，只问了一句：“先生，何为晕瞳？”
和靖先生闻言，轻叹一声，道：“晕瞳一事我所闻不多，还是少时有幸从残卷古籍中窥得一二，原也只当是传说，不想竟是真的。古书上说，晕瞳者，重瞳双脉，薄命之相也。”
展昭一怔一惊，忙抬头看他：“什么！晕瞳薄命？！先生，这是何意？”
和靖先生朝他招了招手，命他上前。和靖先生轻抚他头顶，柔声问道：“昭儿，我前几日让你看《孟子》，你看得如何了？”
虽是答非所问，展昭还是乖乖道：“回先生，都看完了。”
“那好，我考考你。《孟子》里，有一句“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中，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记得吗？”
展昭点头，心中不免疑惑，这跟晕瞳薄命有何关联。
“那你还记得下面的话吗？”
“记得。下面那句是“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那你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昭儿......明白。烦请先生解惑。”展昭聪敏，哪里还不明白和靖先生言下之意，分明是教他纵是身世不如人意，也切莫自暴自弃，只是薄命两字悬在头顶，任谁都不免另作他想。
和靖先生心下暗叹一声，昭儿你素来乖巧聪敏，今日经此大变，还望你切莫抑郁于心啊：“古书有言，晕瞳者，其血浴兵，拙刃赋灵；其骨作引，人死复生；其人于侧，益寿延年。遇到昭儿你之前，我也只当是异闻传说，那日看了信之后，我心内大惊，不敢再留，慌慌忙忙把信毁了，带你回了钱塘。到了这里，我才定下心来，取了你一点血，试试这传言是否作准。”
“那先生，传言是否作准？”展昭听和靖先生说得清楚，霎时白了一张脸。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展昭虽然年幼，这个道理却还是懂的。他慌忙拉住和靖先生的手，殷殷切切看着他，只盼他口中说出一句“传言不实”。只是，事与愿违，天公不因凡人生死轻动容。
和靖先生心下不忍，却也只能狠心真情相告：“与古书所写，半分不差。”
展昭年幼，怔了一怔，立时双膝跪地，眼神凄然而又倔强：“先生救我，昭儿不愿，不愿做那薄命之人。”
和靖先生见展昭面色惨白，紧抿双唇，任眼泪在眶内打转，不肯让它流下，他心下大恸，却又无计可施，只好先上前将他扶起：“昭儿，先生无能，不知其破解之法。”
“昭儿，不信。”展昭闭了闭眼，眼泪汹涌而下，他却勾了唇角，睁开眼，眼眸清亮，直直看着和靖先生。
“昭儿，你自幼聪敏乖巧，一点便通，之前你年岁尚小，我不告诉你，一是怕你承受不了，二是想给你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可是，昭儿，先生我年事已高，我能护你十年二十年，却护不了你一辈子。你明白吗？”和靖先生也是不忍，却还是得一一与展昭点化，“你今日不信，明日不信，却总有一天要接受这个事实。你既不同常人，便要拿出不比寻常的担当！”
是啊，先生能护我十年二十年，却护不了我一辈子。以后的路怎么走，能走多久，全看我自己。晕瞳薄命么，薄命便薄命吧，多少已贪得十年无虑岁月，比起人家幼年早夭的，已然算是赚了吧。展昭心下自嘲，眼泪流得更厉害，唇角却也弯得更厉害：“先生所言甚是，昭儿谨记先生教诲。”
和靖先生突然觉得展昭变了，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变了，只是隐隐觉得这种变化有些不妥，心下有些不安，可看展昭表情，他也难受，叹了一声，从怀里取出素帕，把展昭眼泪一一擦去：“昭儿，人的身世，从出生那一刻起，已然天定，不是人力可以更改的。你已是晕瞳，今生今世便是这个身份，你再恨再怨，也不能抹杀这个事实。”
“昭儿知道。”
“你既知晓，那日后定要多加小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江湖多变，人心难测，不可轻信他人。”和靖先生手上一顿，“不过，若是真心相交，你不妨直言相告。”不然在这世上，你太寂寞了。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先生我陪不了你一世，日后你一人江湖飘零，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明白吗？”
展昭耳听先生谆谆教诲，心下凄然一片，竟似天地之大，只留他孤身一人，又似苦海无边，只他一叶苇舟风雨飘摇，永难靠岸。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朝阳借出胭脂色（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