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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朝阳借出胭脂色(三) ...

  •   那边苏亦回了苏家,苏泉渊怎样痛心疾首,咬牙切齿,不去提他,单说这里白桓拉了原轼回房,问清底细原委,少不得数落原轼年岁长辈分大还压不住脾气,跟一众小辈动手,若传出去面子里子都丢尽了。原轼与白桓少时交好,年岁上也还是白桓虚长几岁,白桓说话,原轼耳根子再硬,也多少听进几分。今日既劝下了杨凡,又遇上了展昭,原轼心中两大心病算是丢了大半,被白桓数落几句,也不着恼,只笑着说来日定改,来日定改。
      到了原轼这般年纪,他心中所忧不过二者:其一,原家香火几时续;其二,黄泉同穴可得约。杨凡那里,他虽道日久天长情转薄,情之一事,却不是他一个人说了作数的。要留心先留人,人在这里,莫说情薄,便是当真无心,原轼也断不放手。六十大寿已到,膝下单一个行事糊涂的原梦襄,心中不快,这几日也闹得白府上下不得安生,却不想,竟能闹出一个展昭!又是那般的容貌气度,天上白白掉下来一个成器的孙儿,原轼怕是睡里梦里都要笑醒。至于要如何与展昭挑明,原梦襄纵然再糊涂,自家儿子哪里来的,总理得清楚。
      原轼心下高兴,多看了展昭一眼,便任白桓拉回房内数落埋怨,把这一院子的清风素月留给了算计在胸的原梦襄与满头雾水的展昭和白玉堂。

      展昭看看白玉堂,又看看原梦襄,心中思绪凌乱,疑丝万千,想要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白玉堂神色沉郁,他想开口叫声白兄,怎奈他骗白玉堂在先,原梦襄说得明白,说他十一二岁,初到金陵,白玉堂耳力不差,岂能不知?何况今日之事,若要与他说自己也不知情,却教他如何肯信?他转头再看原梦襄,想要叫声原少主,下意识地摸了摸腕间胭脂胎记,抿了唇,心下暗忖,方才原老一见杀机骤敛,白老先生又说什么胭脂蝶现,难道这胭脂胎记与他原家有关?可先生明明说我生于常州,却如何与金陵原家扯上关联?展昭越想心下越疑,待要开口,见原梦襄明眸含笑,一时不知该如何问他。总不能直截了当劈头盖脸地问他,原少主,我展昭可是你原家族人。
      展昭想得头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轻叹一声,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且先谢过救命之恩吧。只见他抬眸朝原梦襄浅浅一笑:“多谢原少主救命之恩。”原梦襄点头笑道:“你我之间,不必客气。”
      头似乎疼得更厉害了,展昭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继而转头,将手中利剑递还白玉堂:“多谢白兄借剑之情。”
      白玉堂却是抬手推拒:“不必。你手边没有称手兵刃,这江流剑虽比不得承影,却也对你性子功夫,你暂且留着。待他日名剑觅你为主,再来还我。”白玉堂心知若直说送与展昭,展昭定然坚辞不受。江湖险恶,局势百变,今日原轼发难,尚有他与原梦襄替他挡上一挡,他日若只他孤身一人,手边又无防身兵刃,怎教人不担心牵挂?
      展昭听白玉堂这般说,倒也不好再推辞,随意挽了个剑花,朝他感激一笑:“多谢白兄。”
      话音甫落,展昭便见江流剑体轻震,浮现淡蓝光晕,耳闻水流剑吟之声。他心下讶异,忙抬头看向白玉堂,只见白玉堂和原梦襄也面露惊疑,却是对视一眼,一人忙上前取过江流,一人扣了他右腕,细细听脉。
      白玉堂取过江流,细看剑身,却见血迹点点,倏尔竟隐没不见,而淡蓝光晕愈甚,光晕之上似还蒙了一层薄薄血雾,蓝红相间,颇为妖冶。竟是利剑有灵,吸食展昭精血,加强自身修为!晕瞳一说竟是真的!展昭你!白玉堂猛然一震,慌忙抬头,望向展昭,恐惧忧虑轮番袭上心头。他少时喜搜古时典籍残篇断章,机缘巧合,曾得残书《天命》一卷,相传为周朝先人所著,其中便有晕瞳一篇。上言道,晕瞳者,重瞳双脉。其血浴兵,拙刃赋灵;其骨为引,人死复生;其人于侧,益寿延年。其后所书却是卷残字难辨,具体到底有何玄机,白玉堂纵然万分好奇,也不得而知。他初见展昭,探瞳孔,把脉象,心下虽疑,却只当巧合,不曾亲见,做不得数。不想今日,书上所言,明明白白放在他眼前,教他如何不信,又教他如何不忧心!君子无罪,怀璧其罪。展昭这般身份,若传到江湖上,只怕明日金陵城内便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眼前之景,若单教他见了,他定然是护着展昭的,可现下分明还有个原梦襄。原梦襄处世荒唐,这番情景让他见了去,不知肯不肯压在心底不说。不过,看方才情形,他倒像是与展昭另有渊源。
      白玉堂动罢心思,瞥见原梦襄亦是大惊失色。他忙拉开展昭衣袖,只见腕间血迹蜿蜒,流于胭脂蝶上,竟似蝶流血泪,至情而死。
      展昭面色陡变,猛地抽回右腕,顾自整理衣袖,紧抿薄唇,不肯开口。心下暗恼,今日事出突然,竟是忘了往日先生耳提面命,此生不许斩刀挥剑。倘若他俩追问缘由,却要如何对付?真真恨死了晕瞳这个身份,瞒非所愿,诉忧非人。展昭虽信白玉堂为人做事,可旁边尚有个原梦襄。上次轻信他人,自己大病一场,还累得不念姐姐忘却前尘;今番若再有差池,连累小绿,展昭今世枉为男子。
      白玉堂和原梦襄见展昭面容惨白,神色哀伤,对视一眼,心知今日绝非开口良机。三人各怀心思,沉默半晌,终是白玉堂回剑入鞘,铿然一声,惹得二人看他。
      白玉堂淡淡道:“利剑伤主,实非良器。待他日我替你寻把古朴钝剑,配你年少淳良。”
      展昭闻言心下一暖,强笑道:“原是我学艺不精,劳烦白兄了。”
      白玉堂淡淡一笑:“无妨。”顿了一顿,又温言道,“你腕间受伤,回我房内,我替你包扎一下可好?”
      展昭本想婉拒,但见白玉堂神色诚挚,情真意切,不由点点头,心想,便是他言语提及,我说与他知晓亦是无妨。
      原梦襄本打算支开展昭,把话跟白玉堂说明,孰料生此一事,今日不便开口。日久天长,陈年旧事总有机会说清楚,倒是今日所见,着实让原梦襄惊疑不定。他虽未曾阅《天命》一卷,却也知方才情形,非同寻常。展昭既为原家子嗣,他断没有不弄清来龙去脉的道理,少不得回去跟老爷子商量。念及此,他见白玉堂带展昭回房处理伤口,也不多言,只笑对白玉堂道:“展昭年少,倒是劳烦白贤侄多加照顾。”
      展昭闻言看了原梦襄一眼,不说话。
      白玉堂扬了扬眉,道:“原叔叔客气了。我与展昭初见如故,便是原叔叔你不说,我也是要尽心照料的。”心下却想,这原梦襄今日里竟肯正正经经叫我一声贤侄,看来展昭与原家渊源不浅啊。
      “如此甚好。今日闹得够迟,你们包了伤口,早些歇息吧。”原梦襄转头看展昭鬓发凌乱,忍不住伸出手想替他理一理,展昭却是一惊,右手一挡,本能地后退了半步。原梦襄右手顿在半空,神色一暗,却还是朝展昭笑了笑:“你早些睡吧,我明日再来探你。”
      “好,多谢少主关心。”展昭退了半步,虽知自己失礼,却不知为何,在他面前,总有些放肆,展昭心下有愧,歉疚地看了原梦襄一眼。
      原梦襄见他眸色含疚,心下一暖,春风如沐,朝两人点点头,便转身寻原轼跟前诉忧心了。

      展昭见原梦襄走远,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眉目神色也轻松了许多,倒教一旁的白玉堂看得好笑:“原梦襄在这里,你这么不自在?”
      展昭一愣,无奈一笑:“不是,只是他与你父亲同辈,可面容行事却总让人觉得跟我一般年岁,我心下有些别扭。”其实,他在跟前,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熟悉。展昭十二岁时,确实来过金陵,可若是遇见原梦襄这般风流人物,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年,谢非让赶着八月半前回不念山与胞兄贺生辰,路过杭州,顺道捎上展昭。谢非让风流天下的性子跟原梦襄也算在伯仲之间,虽说是一路上紧赶慢赶,省下的时间倒是都花在了十里秦淮上。展昭年纪小,长得又漂亮,谢非让再荒唐,也总不至于带着十二岁的漂亮少年郎逛窑子。好在展昭懂事,也猜得出谢非让心思,只笑着叫谢非让自去陪红颜美眷,他小展昭且逛一逛金陵秋色。他虽初到金陵,可一来身上不缺银钱,二来长得好看进退有礼,便是找人问路,人家也愿意笑着与他多说会儿话。良辰美景,孤家独赏,倒也别有一番味道。如是,谢非让温柔乡里人已醉,小展昭一心贪看不知归。直到那天晚上,遇到了那个人。那个人,明明笑得那么好看,却偏偏生错了心肠。展昭今时想起,还是心有余悸。若非谢非谦与谢不念舍命救他,他怕早已不在人世。可是,除了那人之外,确实不曾......不对!那晚,好像还遇到一个醉汉纠缠不清!月光下面容看不真切,但现在想起,竟与原梦襄有几分相似!展昭越想越觉得两人相像,那醉汉也是拉着他右腕端看半晌,半哭半笑,疯疯癫癫的,莫非真是他!却不知这腕间胎记与他原家究竟有何关联,明日他来定要当面问个清楚。
      白玉堂看展昭神色变幻,心道,只怕不只是别扭吧,我且试你一试,看你肯不肯同我说。白玉堂主意既定,只管温言笑道:“你在想什么,愣这半天功夫?”
      展昭心神未转,脱口一句:“那年我初到金陵,像是见过......”说到这里,展昭才记起对面问话的是谁,生生截住话头,面色尴尬地看着白玉堂。
      “哦?见过何人?”白玉堂只当不见,扬眉问道。
      “白兄莫恼,我说与你听也就是了。”展昭心下一慌,忙上前一步,抓了白玉堂左腕。
      “你慌什么?我几时恼了?”白玉堂见展昭剑眉微蹙,忍不住伸手细细抚平,又替他理了理乱发,轻勾唇角,“那时你我初见,交情尚浅,你有心瞒我,也是平常。你看我几日与人一见,便掏心掏肺掏肝肠的?”
      展昭看他嘴角含笑,动作轻柔,慢慢放下心来,又听他在耳边诉道:“有些事,你想说,便同我说,若不想说,便放在心底,几时想说了,再说与我听。”
      展昭抬眸,看着白玉堂瞳孔中倒映出自己的模样,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月华如练,照人千里。他好像突然看到月宫婵娟抱着玉兔,螓首蛾眉,俯瞰九州大地,笑看沧海欲成尘,又似看到了二郎真君,玉面无波,铁心不动情,与哮天犬在那真君殿中度岁月。他定神再看白玉堂眼中的自己,人人皆夸这皮囊清俊秀美,只有他自己知道,皮囊之下血可浴兵,骨可活人,可心却是冰凉寂静,一如天宫广寒。广寒宫里,尚有玉兔伴嫦娥,吴刚伐桂树;他心里,却空无一人,寸草不生,又哪有人肯抛弃温软繁华,来守这苦寒之地?先生在世,不念未忘,这世上尚有人肯暖他一暖;日后,小绿怕有个苏亦要守,谢非让空有霸道,这茫茫世间,只怕唯有白玉堂一人肯暖他心间,与他并肩看冬枯春荣,阅银河风浪。先生曾说,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展昭突然笑了,也许,他与白玉堂,真的能成一世知己。
      “我脸上有脏东西?”白玉堂见他笑得开心,替他把乱发别至耳后,忍不住打趣道。
      “白兄丰神俊秀,一如往昔。”展昭笑着摇头。
      “那你想到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人世茫茫,遇到白兄,是我的福气。”展昭双瞳墨黑温润,嘴角微翘,一缕碎发调皮,攀附在菱唇上不肯下来。
      “都这么熟了,还叫我白兄?你听我几时叫过你贤弟?”白玉堂手顿了顿,随即自然地替他挑开那缕碎发,指尖触过柔软唇瓣,忍不住多停留了一会儿,“叫我玉堂。”
      “白......”展昭刚想说,白兄,此有不妥,却被白玉堂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放在唇瓣上的指尖也不老实地摸来摸去:“嗯?你叫我什么?”
      毕竟也是曾自夸风流天下我一人的人物,虽不比谢非让与原梦襄道行深厚,但也算是胭脂堆里滚过一圈的人,哪里是展昭情窦未开的少年郎及得上的?展昭一见他如此做派,脸刷地红了,忙拍开他的手,后退半步,又羞又恼:“你......”
      “我什么?”白玉堂平日里也算君子,这时被展昭勾得流氓性子耍了出来,一时倒难收回去。只见他扬了扬眉,笑得张扬:“怎么?唤我一声玉堂,便这般为难吗?”
      “也不是,只是,我不太习惯。”展昭见他不再动手动脚,放下心来,实言相告。
      “无妨,多唤几声,习惯便好。展昭,你看,我叫得多干净利落。我叫你展昭,你唤我玉堂,公平得很。”
      “玉......玉堂......”
      “这便是了,多唤几声,唤习惯就好了。”
      展昭闻言,抬头只见月华之下,白玉堂笑得肆意张扬,第一次见他摘掉冷面冷心的面具,笑得这般畅快,展昭也忍不住笑道:“哪有你这般算计赚人的?”
      白玉堂听罢,敛了笑容,直视展昭,正色道:“展昭,哪怕这天下之人尽入我算计,我白玉堂也不会虚情假意算计你。我待你,字字句句,皆是真心。”
      展昭看白玉堂神色郑重,心下一暖,握住白玉堂左手,温言道:“我待白......我待玉堂,也是真心。”
      白玉堂见展昭笑得温润,眼眸清澈,忍不住伸手抚上他羽睫,心中暗叹,今日你这般信我,他年若知晓我皮下心思,还会如此待我吗?
      展昭忽见一手掌遮了满目月华:“玉堂,怎么了?”
      “没什么。夜露深重,我们回房吧。”白玉堂放下手掌,淡淡笑道。
      展昭不疑有他,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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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朝阳借出胭脂色(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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