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前奏 ...
-
苍锦割腕了。
他以为,她那样倨傲的人,不会做这样傻的事。一刹恍惚,脚下一个趔趄,小厮见此,立刻扶住温沉。温沉反而用略显沙哑的嗓音问道:“大夫去了没有?”
“回……回殿下,还没有……”
“滚去请!”自从踏上权利的路,他事事圆滑,待人接物极尽谦和,极少有动情绪的时候。此次,的确是波动得厉害了些。自知失态,温沉也不管不顾,放下军机便往苍锦所住的梅院奔去。
军中大夫到的时候,哆哆嗦嗦地看见他的主公阴沉着脸,握着怀中白衣女子的手,手腕上仍不断滴着血珠,碎在地上,溅起丹花朵朵,为素白女子的清冷平添了几分艳丽。年近不惑的大夫不敢拖延,这么流下去,就算是活神仙也无能为力了。
见大夫来了,温沉小心翼翼地将她已草草包扎的手腕递给他,大夫照常拆开纱布看伤势,已经上了些药,是最好的。而奇怪的是,眼前白衣女子的血却丝毫没有停止流出的样子。大夫皱了皱眉,不知该如何作答,这女子,恐怕不是常人。
“靖王殿下,这女子恐怕不是常人……”
“孤知道。”温沉马上回答道,随后疲惫地眯了眯眼,叹息一般道:“连你也,没有办法了么。”
话虽是对着大夫说,目光却一刻不停地贪恋着她的脸。
“你恨我,何必伤害自己……”她的血,已经染红了她的白衣,沾染了他的衣,刺痛了他的眼,他俊秀的眉眼因她而蹙,安稳的躺在他怀里的女子一动不动,脸上明明是睡熟的安稳,却让看着的人这么不安。
大夫终究看不过去,弱弱地提醒道:“王上,若不快些止血,恐怕她……”
温沉没有回答。
也没有叫他退下。老大夫只能尴尬地趴在地上,一室的血色和沉默。直到一只绣着云纹的帛靴踏进这个满室沉寂的房间,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句:“哎,你是真想她死?”
一语惊醒梦中人。
温沉眉头皱也没皱,甚至连来人是谁都没问,定定地看着来人,只说了句:“你能救她。”
来人也不善于谦虚,阴阳怪气地挑了挑眉,反问一句“我不能救她谁能救她?”然后一把甩开温沉,没好气道:“你闪开,挡着我的病人了。带着你的庸医滚着!”
极其罕见地,温沉什么话也没说,无端信任了这个平白无故出现的青年男子,面容清秀,哪里都有些奇怪,却在他一人身上显得和谐。最后看了一眼榻上闭着眼,面色安稳的白衣,转身带着他的大夫离开房间。
不久,青年徐步而出,往随身带着的白帕子上抹了抹手上的血痕,看见在门外不声不响伫立的温沉,只吩咐了一句:给我备房,这几天我住在这儿了。
温沉点头,看到他出来,他就明白苍锦已经无碍,犹豫了一时,还是踏入她的房间。
榻上,虚弱的白影已经睁开眼,预想到他会来,她保持清醒,等在了这里。
苍锦张了张口,想发声,声音却极其喑哑。温沉立刻倒了杯清茶递到她唇边,苍锦看了他一眼,他脸色差了很多,和她这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好不了多少。
并不推辞,她顺从地喝下了水。感觉好了很多。
“宁州一战,你是不是败了?”第一句话,是她幸灾乐祸地问。
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这个,看来很关心宁王。温沉对她笑得温和如玉:“你说得不错。”在等她醒来的时候,下属急报军情,亡灵军不知为何消失大半,宁州士气骤升,原本宁州一战除了亡灵军派去的将士不多,失去优势,宁州战事陷入胶着的境地。沉思片刻后,他给出一个字:退。
他也明白了,苍锦此时自杀,并非意气用事,亡灵军虽已是他控制,显现于世的灵力依靠却仍靠苍锦提供,一旦苍锦生命垂危,亡灵军也不复存在。若非她此时自杀,恐怕宁州已被他夺下。
可十个宁州,也换不回一个苍锦。
然后她又问:“治好我的,是不是一个稀奇古怪的青年?”
温沉颔首。看来他们认识。苍锦离开自己的这几年,是认识了不少人,难怪性子都变了许多。
苍锦立刻亮了眼睛,苍白的脸色都红润了些许,不顾礼节过节地抓住他的袖子,问道:“ 他在哪儿?”
温沉但笑不语。
苍锦见他的模样,知道是不会说了。以那个人的性子,除非他自己愿意,也没人能困住他。也罢,以后自己也能找。这样想着,便松开了他的袖子,仍不忘说一句:“苍锦逾矩了。”本应还有一句“见谅”,她也不想说。
温沉看着她松开的手,心里有一处忽然塌落,他掩饰住失望,趁机握住了苍锦的素手,说:“你若是能满足我,我自然也能满足你。”
苍锦本收回去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他身上,忽而笑了。觉得是时候说清楚。那些他可能不愿意面对,却是他亲手造成的事情。
“温沉,你大概还以为我喜欢你。”
“你只知道我能带着记忆重生,却不明白,我重生之后,以前那些美好的情感都消失殆尽,余下的,是怨恨嗔痴罢了。所以,那个死心塌地喜欢你的苍锦已经不在了,留下的,是对你有杀身之恨的苍锦。”
温沉闻言,脸上虽是笑着,眼里的笑意却清减了不少。
苍锦眼神清澈,直到他在怀疑她话里的真实性。
“因为族里的规矩,我不能亲手杀人。所以才会让你苟活到现在。”她毫不畏惧地对上他的眼睛,眼神清澈,勾人心魄。
可温沉仍然没有动作。苍锦稳了稳心神继续道:“并且只要我愿意,这些对你的情感,也都会收回。”
温沉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着她的手收紧了。
怎么能收回呢,他可是亲口要求她为他去死了。即使是恨也好,她起码还对他有不一样的感情。
见他仍无动于衷,她连说下去的兴趣都没有了。想挣开他的手,努力了几次却无果,最后的结果是两人一起沉默。
良久,低沉的嗓音响起:“我带你去见他。”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当初苍锦专门一趟去的甘州,为的就是这个神医的信息。
温沉难得识相,领她过去后,留了她一人在何轩止的房间。何轩止正嗑瓜子,见她来了,眯眼笑了笑,对她道:“苍丫头,你可真乱来。我若是慢些到,我面前的可就是一具僵尸了。”
苍锦温温一笑,面前的人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对他福了福身,口中尊称道:“先生,别来无恙。”
“苍丫头也变了很多呐!”何轩止向她递来一把瓜子,美名曰有福同享。苍锦摇摇头,开门见山地同他道明来意:“先生,我听说您有一副丹药,可以让我的眼睛变成寻常。”
何轩止闻言,摸了摸下巴,作态想了想,很是专业地样子。“完全改变是不可能,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无妨。”
“怎的,苍丫头也觉得这秘术士的特征麻烦了?”
苍锦对他苦笑,点头。
若有这么一双眼睛,无论去了哪儿,只要被发现,恐怕还是会被探究利用。她又最怕麻烦,还是隐去为好。
何轩止会意,从怀中掏出一物来,给她。
苍锦恭敬地接过,“谢先生。”
“这儿大概五年的量,够你玩遍了。我还是奉劝你一句,尽早回来得好。”
回去。回去那个属于她的神秘国度?她还没有报杀身之仇,怎么能回去。
何轩止看着她沉思的模样,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说一句:“苍丫头,别把爱恨看太重。当心万劫不复。”
“苍锦明白。”
次日,温沉无意中同她提起,神医的房间空了。
她并未看他,兀自剪了一枝梅花带回来观赏。温沉对她的不理不睬并未有丝毫在意,然后又说道:“锦儿,我们回靖州。”
她有了回应:“我不去靖州。论身份,我是宁州的国师,没有和你回去的道理。除非,你灭了宁州。呵。”
温沉深邃的眼眸盯着她,启唇道:“好。锦儿,我不会放了你。”
苍锦闻言,默默转过身来看着他,她忽然有些不明白,怎样的人心,才会让她去死一次后,又疯了似的不放过她。
她也不想明白。因为,她也不会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