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一厢》无昧

7、 六 风吹梅落 傍晚，丞相

　　傍晚，丞相归来，一脸的疲惫不堪，看来甘州也在紧张准备着靖州来袭。皇帝的少不经事，重担全落在了年事已高的老丞相上，自然不会轻松。
　　李闻采先是安排了白陌意和苍锦去别堂一坐，自己去禀告父亲有客人。苍锦忽然就着茶香说了一句，可否让丞相过来一见。李文采神色变了变，长这么大，还真没人敢说“让丞相来见我”这种话的。不愧是自己看中的姑娘，气度风度都不同。于是离去前，点点头表示会问一问。不一会儿，他回来了，脸色不如初见时的好看，只怕没什么好事。
　　他却摇摇头没说什么。“家父有些累，恐怕不能接见你们，这几日有什么事情，找我就成。”
　　苍锦喝完她杯子里的茶，不清不淡地来了一句：“我若是定要拜见丞相大人呢？”
　　饶是脸色不太好的李闻采听了这句话也很诧异，怎么会有人一定要拜见丞相？苍锦看起来不像是有冤屈的人……
　　“也没什么，”见他的神色，苍锦反而一笑，“不过同丞相有些缘分，如今想见一见，叙叙旧罢了。”
　　叙叙旧？白陌意唇角笑了一笑，怕是没有这么简单。丞相如今怎么说也是年过半百，苍锦无论如何表面上还是二十几岁的模样，她的说法，倒像是她曾布施于他。不然……他眯了眯眼，果然听了李闻采惊讶道：“曾听家父说白手起家时遇见了一个白衣，眼上覆了白绫的绝色女子帮了他平步青云，难道……难道？！”
　　“我说了并不算数，。要看丞相大人认不认得我了。”语罢，苍锦话锋一转，“不知现在，能不能替我通报一声？”
　　“好！”李闻采马上跑了出去，他爹在怀念那个白衣女子的时候，脸上难得会出现喜悦的神情，若是她就是她……
　　屋内，白陌意饶有兴味地开口：“我听说苍山大神官从小就被关在了神殿，没想到神殿的日子还是如此丰富多彩。”
　　“宁王见笑了，苍锦还有个过世的姊姊，如今把她的过去拿来一用罢了。”苍锦笑得一如平常，似是随口一说，却不知一句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白陌意正欲接话，李闻采就跑了过来，神情很是激动：“苍姑娘！我爹他请你过去！”
　　“唔……”苍锦点头沉吟一声，起身对白陌意作了一礼：“苍锦失陪了。”
　　这一去，暮色渐深时，苍锦才回了房间。手里拿着一纸薄笺，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在了媳衣服内里，房里已经点了蜡烛，摇曳的烛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庞，和脸上意味深长的笑容，如鬼如魅。
　　“呵，何轩止，终于找到你了…”
　　很快到了靖州宣战的日子，白陌意虽客居相府，每日也开始忙碌起来，不久便向李老爷坦明了身份，正式以宁王的身份统帅早已驻军城门外的宁州十万军力。当得知白陌意身份的时候，李丞相看了一眼旁边被雷了似的惊吓的儿子，这儿子，带回来住的人怎么都这么不一般，眼神挺好啊。
　　而另一方面，李闻采一边惊诧一边心里默默哭泣，早先说了那个穷乡僻壤的词儿……大人大量的宁王殿下应该不会报复吧……
　　那厢，大人大量的宁王白陌意，却在百里外的军营里得知了一个消息：靖王并非单单攻打了甘州！在甘州的只有九成兵力，最厉害的那一成军力，让人闻风丧胆的靖王绝对王牌，五万亡灵军千落，则去了宁州！
　　声东击西！
　　苍锦和白陌意一起想到了这个词。
　　“我当初就说了……四成足矣。”苍锦在心里默默腹诽，靖王是谁，她再清楚不过那个人的性子，狡诈其一，所谓兵不厌诈，他在军事上就像是一只狡猾而贪婪的狼。
　　不过派过去的是那五万亡灵军，不算太坏。她还有办法。
　　白陌意却不那么觉得，他面色冷静，立刻下令精锐士兵随他马上回程，另飞鸽传书通知宁州驻守将领死死抵住城门。心却有些颤。回眸一望苍锦，她还是那样的镇静自若。就这样看着她，心，不知不觉也沉静了。
　　她无论何时，似乎总有让人宁静的力量。苍锦注意到他的目光，对他笑了笑，声音不大，却直抵他心底：“一切有我。”
　　他在心安定下来后，忽而似乎自嘲地笑了，是因为觉得自己真是无用，大军在前，却要一介女流慰藉吾心。还是，他只是在安心，她还在他身边？
　　个中真意，他也不甚明了。
　　好在甘州与宁州并不远，快马加鞭赶回宁州时，靖州大军堪堪压境。
　　就算是战无不胜的亡灵又如何？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只要不到最后一刻，宁州决不投降！万千的将士意气昂扬，纵然山河破碎，宁州亦是吾归乡处！纵然身死，也要誓挽山河破碎！！
　　宁王亲驾出征，士气一再高昂。苍锦站在坚不可摧的城楼上俯瞰战局，是一番血肉对白骨的惨烈。对面的这五万战争军队啊，是她的成就。如今被用来对付自己，真是风水轮流转。呵。
　　她有办法，却不想用。再牺牲了自己性命，时过境迁，难不成她还要再做一次傻事？
　　城风瑟瑟，吹得她白衣凛冽。她最后的叹息，若是城门攻破之际，他还没有想到办法，就帮他一次吧……
　　白陌意在军帐里，苍锦同他道：“这五万亡灵，只要统帅不在，必将崩溃。”
　　军帐里铺着地势图，白陌意的目光从地图上转到她覆着白绫的脸上，若有所思道：“听闻此次对宁州的阵局，靖王亲自督战，你的言下之意……”
　　苍锦点了点头。
　　她已点明破绽，她并非征战沙场之徒，剩下的是他一个人的征途，倘若此役告捷，他的帝位会更稳，但倘若他没有足够的智谋……苍锦心中一笑，当自己看走眼了吧。
　　在战场上死无全尸，对温沉来说，算是她对他一个好的结局了。她虽答应过保全他，可那些诺言，又有几个能信的？一开始就说了谎。她不会因为别人，再去死一次。
　　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无论哪个，都无关苍锦。靖州败了最好，即使宁州投降，没有了宁王这把剑，她也可以找到别的代替。
　　走出营帐，抬头月色，月明星稀，恍然人生如梦，而已。
　　却不想，变故陡生，杀了苍锦一个措手不及。
　　她被下药了。是迷药。再醒来自然已经身处异地，兰木的雕花床，沉水香若有若无，房间里素色的格调，像极了某人的风格。她不敢想透心里已有的猜测。她想立刻离开，却发现连自己的内力也被药物散尽。无奈之下，只能坐以待毙。
　　她厌恶自己的计划被打乱。
　　直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容不迫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她才万分不情愿地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是温沉。
　　他走至床沿，极熟稔地揭了她脸上的白绫，没有了遮挡，苍锦有些不适应，反射性地，立刻闭上了双眼，只感觉到脸上有一只手在温柔地摩挲着，缱绻而怀恋。
　　苍锦只觉得恶心。这样的温柔，换以前她会欣喜不已，现在，纵使万千温柔，又怎么能抚平她心中的恨？
　　她抬手，想拍掉那双放肆的手。却被半路截住，不容抗拒的力量。他的声音自面前传来诱惑而坚定：“睁开眼睛，锦儿。”
　　苍锦在心里哧笑，为何闭眼？又怕他什么？
　　一别经年，他显得更加成熟，俊美的脸庞就在面前，深邃的眸子里酝酿着什么，她一直没有懂，现在也不想懂。
　　温沉看着她，勾出一抹清冷的笑意，不同于白陌意的温柔，是一种清高的不以为意。指尖却不安分地划过她的肌肤，流连在她锁骨处，“你还是我的。我说过，我们会共享这个天下。”
　　一别数年，她果然变了，是死过一次的原因吧，她的眼睛颜色又变深了，像是皇宫里最美的红玉，不，比之更美。虽然失去过一次，可是这个宝物，正像天下所有的宝物一样，也是他的。
　　苍锦嘴角噙着一抹极嘲讽的笑，“我并不想要这个天下。你送我天下，和送我一颗破石头一样毫无用处。”然后她警惕地往床里侧挪了挪，“并且苍锦，亦不算靖王所有。”
　　她拒绝的距离，并未引起他的在意，如今他靖州已有，宁州和甘州也在掌控之中，正是春风得意，也不在乎她的别扭。两人再次见面的相处时间不长，温沉很快因为下人来报而离开，临走时缱绻万分地吻了吻她的眉眼。苍锦皱眉，在他走后低声了一句：“疯子。”为了权势，他已经毁得差不多了，甚至牵扯上了她的死亡，可还是如此执迷不悟。
　　所幸温沉走后并未有人看守她在的院子。迷药的药力过去，全身瘫软的苍锦得以下床走一走。必须要赶快离开，她不想在这个争夺权利的疯子身边呆上一刻。
　　小院里种了些腊梅，此时开得正好，隐约有暗香浮动，点点玫红缀在树梢枝杪，若是放在平时，对着这些美景宛然，苍锦定会悠闲不已地吟着梅诗，做足文化大家的风范。可如今人方为刀俎，面对这样的景色，她只急切地想找到一个出口离开。
　　然而这院子说大不大，说小却曲曲折折绕了不停，没了尽头。
　　走了几回，苍锦心中确定，是梅花阵。梅花阵，古书上提及过，以梅花设阵，只退无出。温沉这几年倒是长了手段，怪不得他会安心地不派一个守卫困住她。
　　苍锦蹙眉，她只听过这个阵法，以为作为皇家，温沉并不屑这种江湖套路，便不曾在意过。如今却被这一个小小的阵法弄得捉襟见肘，温沉总有办法让自以为淡然的苍锦顿足，从前是这样，如今分毫没变。
　　在原地呆了半晌，苍锦嗤笑一声，素袖一挥，终究转身回了屋。身后，一株的梅花纷落。
　　暮色四合，温沉终于肯派个丫鬟过来服侍她。茶水端上，是上好的清茗，苍锦未缚白绫，丫鬟至始至终也并未抬头看她一眼，不言一语，同宁州的岑碧比起来，实在太过安静。安静得仿佛木偶。
　　茶叶在陶杯中脉脉晕开，茶汤碧绿，清香袅袅，缭绕了整个屋子。想想也知道温沉为了这个茶，或许也是为了讨好她，花了不少钱和精力，要知道，这么好的茶，不一定会有人想卖。若是以前，苍锦必饮之如甘饴，可现在，她一点也没有心思。任由茶水的热气蒸发，看也不看一眼，兀自翻着手里的书。
　　月至高悬，清冷月色里，终有一个身影踏梅归来，身影披月，一见她便是藏不住的笑意。温沉刚一坐下，伶俐的丫鬟便奉上了茶，他品了一口便放下，看着她手边分毫未碰的茶，笑问道：“这茶是万金求来的，原来不合锦儿的口味？”
　　苍锦睨了他一眼，嘴角勾出一抹冷笑：“粪土味太重。”
　　只听得耳边一声脆响，苍锦手中的书卷滑落，皓腕被紧紧抓住，苍锦看了看脚边的书卷，那样无助地瘫软在地上，任人践踏。然后抬眸，不偏不倚，迎上温沉的目光。对方不怒反笑，轻浅的笑容一如当年初见。眼底却酝酿了风暴，似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你似乎变了些。”
　　哦，他是在说，她和以前的苍锦不一样了？
　　“靖王说笑了。靖州的苍锦不是已经为您献祭了吗？怎么还会在这里？”
　　温沉狐狸一般的眼眸微眯，露出了些狡诈的味道：“今天我过来的时候，院子里一棵梅树下尽是花瓣，给你的晚餐也没动一筷子……锦儿，你是在气我把你关在这里？”
　　苍锦垂眸，不语。
　　温沉却把她这个行为视为孩子气的置气，一笑，也放过了她的手腕，看到因太用力而导致的红痕，怜惜地一一抚过，最后变成十指纠缠。苍锦冷眼旁观，眼中的冷淡成为这一动作最凄凉的嘲讽。
　　他继续软语：“如今烽火四起，你应该在这里好好地被我保护。乖一些，过几天，过几天就好。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我现在就要走。”
　　“不行。”
　　苍锦甩开他的手，站起来。早知他这样的结果，她已无话可说。疲惫地掀起內间的帘子，清冷的声音传来：“我累了，靖王请回。”说罢，连背影也未曾留给他，径自回了厢房。留下温沉一个人，在烛光摇曳中身影修长。
　　眼看着甘州已半个沦落，宁州负隅顽抗，有了亡灵军，想必也坚持不了多久，天下，近在眼前。却唯有一个她，不在他的掌控中。
　　却不想，一个小厮身影匆匆来报，不是军事，却比落败更要让他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