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丢在了北京》芊渡

9、第 9 章

　　郑非池每周固定上一次课，练习四次。他不再通过前台电话预约，而是给我发□□信息。网络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仿佛所有人之间都没有了距离，所有人在一秒钟内，都会变成言语无忌的孩子。我不忙他也不忙的时候，闲聊几句，开开玩笑，有时玩笑确实很好笑，我发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过去并鼓掌，他回过来一枝玫瑰。我回复一个害羞的红脸，他也继而哈哈大笑，不再是我的客户，我也不再是他的翻译。
　　第一次一起吃饭，我以为会去高档的西餐厅，或是很有格调的个性餐厅。没想到他会请我吃牛蛙，不过，这是我的最爱。
　　牛蛙火锅，丝瓜做底。
　　“你也喜欢牛蛙？”一层的红油辣汤像是一片晚霞烧红了西边天空，我忍不住撸起袖子准备开吃。
　　“你喜欢啊！”
　　我停住了要伸入锅里的筷子：“你怎么知道？”
　　“无意间听你们前台聊天”，他夹起一块放进我的盘子，“快吃啊，我倒想看看Cindy见了牛蛙就跑不动了是个什么样子。”他一脸坏笑。。
　　我一直把牛蛙奉为平民生活的肉中圣品，劲道滑嫩，没有肥肉；制作简单，久吃不腻。既不像海鲜那般昂贵且担心过敏，又不必如羊肉那样膻味过重容易上火。
　　郑非池大概被我的吃相勾起了食欲，两个人吃了五斤牛蛙。

　　回到家，景天阴着一张脸：“你不是和教练去吃Sizzler了吗？”
　　“对呀，好几个人呢，聊了会天，所以到现在。”其实我可以跟他说是跟客户吃饭，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要撒谎，告诉他是跟教练一起吃西餐。我装作若无其事，换拖鞋。
　　他猛地抓住我的肩膀，脸上怒气升腾：“为什么要撒谎？”
　　“我没有撒谎啊。”我继续装着镇定。
　　“Sizzler？Sizzler怎么会有满身的火锅味！”他吼我。
　　我犯了个严重的错误，我本可以坦白的，和客户吃顿饭也没有什么的。可我鬼使神差继续编下去，像横七竖八编织一个已经破损的竹筐。
　　“Sizzler旁边就是呷哺啊！有火锅味也很正常啊。”我不能，不能就这样招供，那说明我心里有鬼。我没有。郑非池只是我的客户。或者，刚刚成为一个朋友。我不能可怜巴巴为一个不算谎言的谎言去请求原谅。
　　“你什么意思？你疑神疑鬼的要做什么？”我提高了声调。
　　他的怒气似乎消散了那么一点点，但仍然高声回应：“我要做什么？我只是不希望你对我撒谎。”
　　“我没有撒谎。”本不牢固的故作镇定变的理直气壮。
　　景天扭过头睡去，不做回应。
　　我洗漱完，关灯睡觉。
　　“洛洛，不要撒谎，你知道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的。”
　　是啊，我怎么会以为他已经睡着。有谁会带着被欺骗的怀疑安心睡着。
　　我从后面搂着他，亲吻他的脖子，小声说：“我知道。以后我什么都会跟你说。”

　　景天是有理由生气的，对他撒谎，本来就是我的错。可我们从来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像这次吵架一晚，第二天撒娇都不愿意陪我出门的情况，还是第一次。我只得告诉他"我去邮局"，自己出了门。
　　家里寄来姥姥的CT照片，腰间盘突出，年事已高，不敢动手术。Top俱乐部有位会员是协和医院有名的骨科大夫，闲聊之时答应帮我看看CT照片，再建议要不要来京治疗。
　　包裹并不在小区附近的邮局，坐公交三站地，再步行5分钟，才拿到东西。天空突然下起雨，我没有带伞，想给景天打电话，结果一摸口袋，出来匆忙，手机也忘在了家里。还好我并不着急回家，正好逛逛街避避雨。几家服装精品店逛下来，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只好去麦当劳要了一杯热乎乎的奶茶。
　　正烦躁着，想这突如其来的雨要什么时候才会停，景天的怒气什么时候才能消。他是有理由生气的。我开始自责，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普通的客户去让景天伤心。
　　突然，有人摸我的头。是景天！是景天来了。
　　这个动作，从初中时候开始，每当我遇到困难，或是伤心，或是无助，他都会抚摸我的头发，告诉我：没事，有我呢。
　　他手里的雨伞滴着水，鞋子全都湿透了，裤子也已湿到小腿，他喘着粗气：“宝贝，我来接你，我们回家吧。”
　　他去了小区最近的邮局，问有没有一个既取包裹又寄包裹的女孩来过，又走着去了两家邮局，然后沿街找遍了所有的店铺，最后在麦当劳橱窗看到了我。
　　八年了，有多少个瞬间，我都认定要跟这个男人一辈子，正如此刻。

　　月事已推迟一周，我意识到我应该有一丝恐慌。瞬间出现的两杠深红，印证了我的担心，也刺痛了我的双眼。我开始哇哇大哭，像要被打针的小孩。
　　景天拥我入怀：“宝贝，我们结婚吧，我现在就跟家里打电话。”
　　“不！我不要！我不要这个孩子！”我脱口而出，没有分毫犹豫。
　　是的，我不要这个孩子，我不能让他就这样硬生生闯进我蒸蒸日上的生活，我更不能大着肚子回乡穿上仓促的婚纱。
　　梦想中我的婚礼应该有片乖巧的草地，托着笑眯眯祝福的鲜花。我会在婚礼前三个月开始突击瘦身，只为我的袅袅楚腰系上绢滑如珠的丝带。项链应该有颗红豆大小的坠子，长度要刚刚好垂在我骄傲优雅的锁骨。
　　我不要有人毁了我一生一次的婚礼，我不要。
　　我哭着抱怨景天，把突如其来的恐惧全部倾泻到他身上。他希望我能够平静下来，不要做出冲动的决定。
　　我自己跑出门，跑向医院。景天只能跟上，不再徒劳劝慰。
　　猛灌两瓶矿泉水，憋尿一小时后，凉凉的液体涂抹上我涨疼的肚皮。医生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个小黑点说：“这就是了。”
　　我问："这是什么？"
　　"是什么？孩子！"她大概早已看出我羞愧的恐惧，料定未婚先孕，并且不打算留下孩子，她的语气变得异常严厉，像厉声训斥我次次都不及格的物理老师。
　　"你们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
　　我被她吓到了，沉默片刻，摇头。
　　"那你们要去大医院，我们社区医院没有流产的资质和设备。"
　　我明明知道自己是选择"流产"的，可听到她嘴里喷涌而出的这两个字，我的心开始发抖，体温像是突然降到了零下。
　　打车去了两家二甲医院，等待流产的人排着长队，都是和我一样或者更小的年纪，脸上写满复杂的哀伤。
　　医生烦躁地指着墙上的价格表："这不都写着嘛！无痛1000，普通400，还问什么问。你到底流不流？流就去外边排队！"
　　没有人解释放弃一个小生命需要什么样的步骤，应该注意怎样的事项，似乎"男士止步"的妇产科只是一道冰冷的生产线，你只需要交完钱，等着，挨个进去，卸掉一个零件，再挨个出来。
　　我扑向景天，情绪已无法控制。
　　景天摸着我的头："不难受了。我们去私立医院。"
　　私立医院的郝医生四十岁左右，一张很有慈相的脸，连说话也细声细语的："宝宝呢还在盖房子，他已经选好了地方，也盖好了房子，但是宝宝现在还没有住进去。如果今天我们拆掉了他的房子，他会另选个地方再盖一所房子，那过些日子，我们还要忍痛再拆一次。不如再等些日子，等宝宝住进去，我们才能拆。"
　　郝医生在纸上画着我肚子里的那所房子和它的主人，轻轻的，划掉我的恐慌和委屈："等宝宝搬进房子的这些日子，你们也回去好好想一想，不要着急做决定。留下孩子，你们会很爱他的。"
　　我需要再等一周。
　　这一周，我照常上班。景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翻倍地对我好，我知道，他想留下这个孩子。我不再对着他睡觉，怕面对他恳切的眼神，怕一时心软，让宝宝踏踏实实住进他的房子。他从背后抱着我，紧紧圈住我这个存有怒气的猫咪。
　　“宝贝，我猜想是个女孩，以后会长的和你一样漂亮。”
　　我不做声。
　　“或者是个男孩，和我一样高大，让他负责陪你逛街，接送拎包。”
　　我继续装睡。
　　他又圈紧了胳膊：“如果是女孩，我来保护你们娘俩；如果是男孩，我们爷俩保护你。”
　　他不知道，我已在他唐僧般的絮叨中无声落泪。有那么一秒钟，我突然想就此转过身去，说，好，你准备当爸爸吧。
　　可是我没有。
　　5月25日，“我爱我”日。我还是选择去掉这个“累赘”来爱我自己。
　　麻药注射原来是那么的痛，原来麻醉的人真的没有梦。
　　景天说我被推轮椅推出来，身体无感如同死去。卧床两小时才能下地，我静静地躺着，看旁边十九岁的女孩，被旁边声调忽高忽低的妇人抱怨600块的微痛人流：“明明说是600块，结果还要开一大堆药，还要再打针，加起来，快1200了。”
　　那是她失去的孩子的奶奶。我想，这600块失去的，除了孩子，还有那个不值得拥有的从未出现的孩子的父亲。
　　妇人转身问景天：“你们是多少钱的？”
　　景天大概很不喜欢这种讨价还价的语气，没有正对她，说：“最贵最安全的。”
　　1500块。他与这个孩子再无缘分。
　　景天说，他见过那个孩子，只是护士手中冰冷的不锈钢托盘里一块黄豆大的血肉。说这话的时候，他不看我，他的嘴唇在发抖。
　　卧床休养的日子，景天请假在家，变成家庭主夫。查阅各种女人坐小月子的资料，买了各种食材做给我吃。可惜我一直没有胃口，每次都需要他连哄带吓的喂下去。晚上上床睡觉的动作很轻，像护着一套上好的瓷器。
　　希希和良辰有来看我，带来桂圆红枣各种补品。可似乎大家安慰的是另外一个人，我却漂在空中，看见一个并没有感到如释重负的憔悴女子，眼神恍惚。
　　好几日，我都在做同一个梦，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坐在大树下玩洋娃娃，圆嘟嘟的脸蛋上两个小小的酒窝，我走近了想跟她一起玩，大树却突然越来越远，远到我再也看不到她，还有粉色裙子的洋娃娃。
　　我想，她应该跟我一样，长着几颗顽皮的灰粉色小雀斑，在阳光下，闪着晶亮晶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