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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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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过钓鱼台的银杏大道吗?尤其是在洒满金色的深秋。那满树满树的金色风铃,层叠着最灵谧的十月时光。阳光俯身下来,抚摸路边木椅上相拥的情侣,那大概是最梦幻的幸福了吧。
Dean就在金色银杏和红色枫叶的季节来到俱乐部,确切地说,是回归。Top俱乐部初开业的时候,他是第一批教练。当时俱乐部的生意一直清淡,收入不高,需要养家糊口的Dean放弃北京去了新加坡。现在局势好转,Top俱乐部教练紧缺,Bill总监又把他调回了北京。
当年的老会员大部分还在,再加上Dean本身随和健谈,很快拥有了一批自己的学员。我被指定成为Dean的专属翻译,他的会员自然也就成了我的会员。
Dean年长我近二十岁,一下巴的络腮胡子更显得成熟老成。从我第一次给他做翻译,他就把我当成孩子,工作内外总是家长一样的语气,我经常心感不悦。但Dean很随和,又乐于助人,大部分时间,我们的合作是愉快的。
初开业时,Dean的第一个学员便是冯总。现在Dean回归,自然少不了一顿大餐一次小聚。我们被邀请在冯总的爱尔兰风情酒吧,这也是我第一次走进酒吧。印象中酒吧的样子,无非是疯狂摇摆的DJ舞曲和寻找激情的男男女女。但冯总的酒吧很有一番格调,乐队是来自爱尔兰本土的民谣歌手,异域服装与乐器的搭配,很是享受。一口Guinness黑啤,顿时勾走我的舌头。冯总惊讶我竟喜欢黑啤浓郁的口味,直接叫来大酒杯,还搬来了酒桶。
冯总是个爽朗的大嗓门,两句话里有一句是笑声:“Dean,你只需要学会两句话,两个手势,就能在中国畅行无阻。”他竖起大拇指向上:“这个,是牛逼”,然后大拇指向下“这个,是傻逼,哈哈哈哈”。
Dean就那样“牛逼傻逼”地比划喝酒,我似乎不需要再为他俩继续翻译。
临近12点,冯总和Dean都有点喝大,都起身离场。Dean走到大门口,说声“Thank you”,准备现学现用,结果近一个小时的重复仍然搞混,竖起大拇指向上冲着冯总,大声吼了句 :“Mr. Feng,傻逼!”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有那么两秒钟,然后全部哈哈大笑。
他虽是无心搞混了,我却在回家的路上笑了好久。为什么我感觉,那句话是我想说的呢。冯总不论包二奶三奶还是四奶,不论多么不尊重他的妻子他的家庭,无论多么形容是男人的败类,都与我扯不上任何关系。可我为何对他却如此地厌恶,以至于感觉Dean吼出了我的心声,吼的痛快。
十月底的高尔夫赛事,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高尔夫球场。
那一眼,我真的看到了天使的魔棒,被绿色的精灵簇拥着,瞬间带走我的灵魂,在一湾水,一丛林间游荡。只一眼,我已爱上。
深绿的球道、浅绿的花道、嫩绿的果岭,绿的层层叠叠,灵动翩翩。这是绿色的魔咒,落在我兴奋的脸上,泛起红扑扑的涟漪。
教练每三个洞更换一组球员。18个洞,我需要负责向二十四位球员翻译几乎相同的东西。比赛中是无法调整动作的,那只会立刻毁掉球员的成绩。无非是一些简单的注意事项以及回答球员提出的问题。偶尔碰到疑难球位的处理,才发现几个月的理论翻译纯粹纸上谈兵。
松软的草地一次次释放它的魔咒,召唤着我。
我要下场,越快越好。内心被绿色魔咒侵占、充盈。
赛后我告诉Dean我的想法,遭到他断然拒绝:“不要着急下场,你现在的目标是打好基础,练好一套稳定的挥杆动作。”
“那要什么时候可以下场?”
“等我说可以的时候。”
“那是多久?”
“没有期限,等你准备好。”
“一年呢?”
“高尔夫五年内全算初学。”
我不再争辩,或许我又一次低估了它的难度。我开始专心于我的翻译工作和动作的练习。郑非池再次出现的时候,我正在一点点把枯燥的理论变成自己的一门肢体哲学。
一场雪过后,北京的球场陆续关闭,室内练习场迎来了最繁忙的旺季。练习打位提前三天预约都要碰运气。我看到郑非池的时候,他正坐在咖啡厅等待,手里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香烟,并不焦急。
他也看到了我,又一次露出浅浅的笑。
我走上前:“郑先生,什么时候来的?没看到您预约呀。”
他指指旁边的椅子,示意我坐下来:“临时有空过来,没想到打位全满。”
他弹掉多余的烟灰,手指细长,没有戴戒指。他看到我的胸牌:“Cindy,米洛,好听的名字。”
又接着问我:“你打球吗?”
“嗯,刚学没多久,只能算是入门。”我实话实说。
“你每天跟着PGA教练,看也看会了吧。”
“看会的也只是理论知识,估计到了球场上,会打不到球。”我不好意思地笑道。
“喜欢高尔夫吗?”
“喜欢。因为我觉得高尔夫是自己一个人的运动,同组队员并不是你的对手。你需要战胜的,只是你自己。”我突然振振有词起来,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直起身,盯着我:“哦?那如果他们开球比你远,切球比你准,推杆比你稳,也不是对手吗?”
“不是,问题在于你自己。你无法掌控别人,只能掌控你自己。每一次都争取胜过上一次的自己。”
他继续问:“可我的开球距离再也上不去了,换任何牌子的driver(一号开球木)都在210码左右徘徊。”
“Forget the distance for distance.”我用上了最近几个月的研究成果。以为他要和我继续探讨这句话的深层哲理,他却很疑惑地说:“英文不好,麻烦解释一下。”
这反而轮到我疑惑:“上次总监在的时候,您明明不需要我翻译。”
他再一次露出标志性的笑容:“我知道你是新员工。那天你特别紧张,甚至是无助害怕。所以找借口支走了你。”
竟然被他发现了!那么我当时脸色涨红、浑身发抖,他一定也发现了。
我突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只听到自己口中溜出虚弱的两个字:“谢谢。”这声谢谢,我当时就应该说的。是他帮我解围,某种意义上,是他挽救了我差点失去的工作。
“Bill有很重的伦敦口音,你第一次见他应该不太适应。而且,我的确也只是会讲一点点英文,只能应付日常交流。”他大概看出了我的尴尬,解释道。
“哦,这句话的意思是:忘掉距离才能获得距离。先要放下打远的目地,沉下心来专注挥杆动作本身,练好基本功,距离自然就提上去了。”我说
“教练讲的?”他问道。
“不是,是我自己总结的。”
他惊讶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幅难解的拼图。还要说些什么,被教练的声音打断。我要准备下节课的翻译了,谈话只能结束。
起身时,郑非池说,Cindy,你的英文很好,要有自信。你会成为很棒的翻译。
一直到公司年会,我再没有见到郑非池。也许他在上海某个高楼的办公桌前,也许是去了温暖的海南。棕榈树环绕的球场,他是否会想起我们的这段对话,真的忘掉距离,专心地研究起了动作?
Top俱乐部10点关门,不到九点,女孩们的心早已飞到了十里以外的万豪酒店。年会要求统一着唐装,楚月穿上了一袭大红色的旗袍,称着细嫩的皮肤,玲珑的身材,像一枝娇滴滴的玫瑰。我选了一件红色泡泡袖的针织裙,外面套上花色唐装薄棉袄,毕竟这是寒风料峭的北国冬天,再需要彰显风度也要保持暖身的温度。发型是最费工夫的,楚月有一头齐腰的长发,加上消瘦的瓜子脸,波浪大卷发看上去柔媚风情。我则挽起花朵般的发髻在脑后,露出白皙莹长的脖颈。
年会11:30开始,我们到的稍早了些,正好先品尝酒店准备的上好宵夜。正在我被可爱的小甜点迷住的时候,“Cindy!”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端着满满一盘子甜点抬头,是郑非池,他的脸上写着惊讶。
“真的是你啊!”他头从到脚地打量着我,犹如在看一件刚刚绘制完工的瓷器。
“郑总。”我赶忙放下手里的盘子。
“平常只见你穿运动装,今天这身打扮,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他今天的笑不再是浅浅的斜阳,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轮破开云海的朝阳。
“您今天也是不一样啊。”眼前的郑非池,一身黑色西装,靛蓝色领带,跟之前穿高尔夫服装来比,多了一份睿智与帅气。
“你这样盛装,是要参加Party?”他问我。
“公司年会。您住这个酒店?”我以为他刚回北京,下榻万豪。
“哦,不是,公司客户,刚从机场接过来。”
楚月走过来,跟郑总打招呼。
“楚月这身旗袍也很不错嘛。应该跟你们老板提意见,以后你们上班都穿自己的衣服,销售额肯定会大增啊。”他开始哈哈大笑。
我们邀请郑非池参加我们的年会,他称有事要办离开了酒店。
“刚才郑总看你的眼神很有意味啊!”楚月开我玩笑。
“什么意味啊,只是觉得跟平常不一样而已。你还不一样,旗袍美女!”
“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就是不一样啊。说真的,郑总是77年的,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还是单身,多好的机会!”
“77年的?也只比我大八岁而已。你怎么知道他是单身?”
“他从没戴过戒指,至少肯定是未婚。”楚岳很肯定地说,语气在“未婚”两个字上特意加重。
年轻有为、未曾婚配、儒雅有礼……楚岳一晚上都对郑非池大行溢美之词,舞台上精彩的节目都没有郑非池的完美形象夺目。我心中暗想,不知怎样的女子,才能嫁与这样优秀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