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丢在了北京》芊渡

6、第 6 章

　　俱乐部换了一位新教练，是有着一张明星脸的大帅哥，这才是我心目中高尔夫球员的形象，年轻阳光、高大帅气。我上传在空间的照片，曾一度被人认为是裘.德洛大驾光临。
　　帅哥效应在整个俱乐部蔓延。无论是前台收银，还是货品销售，俱乐部二十多位女性，突然全对高尔夫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
　　就连赵潇婷上课的频率也明显上升。她每次走进俱乐部，都会受到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献媚欢迎。大家眼里反射的，是她身边随时掏钱的亿万富翁和钱包里闪耀的无限卡。没有人像我一样，无论是她看上了6000元的新款Footjoy球鞋，还是要量身定做一套十万块的粉色球杆，我都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不愿挪动树根的刺槐，在远远的崖边，看一群马蜂嗡嗡追赶满身沾满蜂蜜的叶蛾。
　　来了新的教练，冯总这样的终身会员自然要来捧场。他的课总是最好翻译的，一半的时间用来闲聊，剩下的时间，不管是大右曲还是剃头球，他都会叫声“nice shot（好球）”，我们只需假惺惺随声附和便可。
　　我一直不清楚冯总具体经营什么产业，只听说他在金宝街和王府井这样的钻石地段拥有数栋商业楼盘，而且酒店、餐厅和其他娱乐生意遍布京城。
　　楚岳说，在Top俱乐部这样的娱乐场所，判断一个客户富贵几何，只需要看他身边黏着几个大碗明星。
　　在Top俱乐部，楚岳的话就是风向标，随时可以找到最坚硬的佐证。俱乐部的明星照片墙每周更新，速度赶得上莺莺燕燕纠缠不清的泡沫韩剧。
　　那一天，我一向很喜欢的一位大明星的到来，像一阵风夹着树叶刮进会所，助理保镖的前拥后挡引起不小的骚动。北京六月的城市热流快要将她的双层假睫毛烤掉，烧剩下的火柴棍一般不识相地翘着。
　　冯总一如惯常，没打几个球便坐下来聊天。李大明星端着半张娇嗔的脸走进教室，旁若无人地坐上冯总的大腿，一只手勾上冯总皱纹凸显的脖子：“我这还干活呢，非要叫过来打球。这玩出一身汗，没法参加晚宴了”，另一只手摊开，“给钱打，不给钱不打。”
　　我咋舌，这是荧幕上那个冰清玉洁的小仙女吗？
　　冯总哈哈一笑，对着翻译主管说：“来，给我这明星小妹妹上上课。”
　　大明星蛇一样扭动着不愿出窝，半天功夫才挪起身，踩着高跟鞋抓起了球杆，嘴里仍旧抱怨不停。主管和美国教练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教起，因为她虽然手握着球杆，但眼睛嘴巴鼻子全都对着冯总，只得先请她脱掉高跟鞋，光脚踩地。
　　这堂旁听课变成了一场闹剧，我本是要听堂正规的高尔夫翻译课，结果变成大明星的英语纠词课。几乎翻译主管用的每一个词，她都要一一提出疑问：“教练不是coach吗？怎么你说的不一样？Club不是俱乐部吗，你怎么说是球杆？你觉得我听不懂英语吗？你没看过我拍的好莱坞大片吗……”
　　几番折腾，她的火柴棍睫毛终于坚持不住，几乎要颓然掉地。她终于停了下来，眉头皱起，猛地把目光对准了我，像要把我吃掉：“这教室多少度啊？要热死人呀！你们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主管示意我去调低空调的温度，我赶忙冲出教室找工作人员。就在教室外面看大戏的楚岳拦住了我：“我知道在哪，跟我来。”
　　她找到调试开关，温度显示24度。我正要动手，楚岳快速调到30度。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她邪笑道：“叫丫嚣张！”
　　我憋着笑回到教室，知道这场大戏即将落幕。
　　终于，大明星承受不住这令人费解的高温，不消五分钟，阴着脸咆哮着出了俱乐部。

　　Top俱乐部最有艺术美感的装修，是上下楼之间那一段旋梯，淡绿色玻璃做成的梯面，如一架玉制的竖琴，上下楼的脚步拨动着琴弦，弹出来的，却是小桥流水般的叮叮咚咚。
　　遇见郑非池，就是在这段旋梯的尽头，命运的脚步沿阶梯而上，带我走进这一生再也来不及清醒的梦境。
　　那一天，是六月末，总监Bill来京。Bill是英国人，Top俱乐部香港总部的总监。提前几天经理已经交代，要我们谨言慎行。虽然Bill在下班后是个没大没小没脾气的老顽童，但在工作时间，他立刻变身具有严重强迫症的工作狂人，我们要时刻保持高度紧张，不能出一点差错。
　　迎接Bill，俱乐部员工全体调动，货品陈列拉直线码放整齐，九十度不能有丝毫偏差；教室中除了教学仪器和球具，不得放置任何闲杂物品，哪怕是一个水杯；打位的白色围布要拉齐放平，在地面部分的折痕全部统一，不能随便垂着；甚至女员工的头发，从副经理到保洁员，全部扎起马尾，不得散发；耳环不能超过2厘米，戒指要少于半厘米粗，项链吊坠小于直径一厘米……
　　我尽量躲着Bill，却被抓个正着，说咖啡厅有个顾客，要过去聊两句，让我翻译。紧接着说了足足有两分钟，不知是他的伦敦口音过重，还是因为我紧张，这两分钟的内容如天书一样灌进我脑中，过滤澄清，一个字都没有留下，可还要故作明白的连连点头。
　　从教室到咖啡厅五十米的距离，我感觉走了一个世纪，后背不停的出汗，我必被开除。
　　我被窘迫逼红了脸，手也抖了起来。打了声招呼后头脑便一片空白。我快急哭了。
　　客人突然把手里的水杯递给我，说：“I can speak English, can you please fill me a cup of water（我会说英语，你能帮我倒杯水吗？）”
　　我赶忙接过杯子，消失在Bill的视线，心还在砰砰跳个不停。太庆幸了。如果客人不会说英文，今天就是我在Top俱乐部的最后一天。
　　送杯子回去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位客人尚年轻，带着眼镜，斯斯文文，笑起来如浅浅的斜阳。查阅会员档案：郑非池。
　　因常年奔走于上海与北京之间，Top俱乐部并不常来。一两个月来一次，也只是打位练习，并不上课。
　　这一次的经历打击了我自以为是的英语听力，我每天又给自己定了两个小时的英语听力练习，回到家魔鬼式地训练听力和口语表达。
　　临近七月，经理助理递给我一份合同，说鉴于我试用期表现积极，工作努力，批准提前转正。这也就意味着，我可以正式翻译课程，赚课时提成了。
　　Top俱乐部在08年已经达到200个会员，但我的第一次课需要选择好说话不挑剔的客人。冯总主动提出让我拿他练手，我很意外。他说我只需翻译出大概意思即可，不用每个字都对。但我却不能马虎了事，才发现即便是聊天也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容易。
　　赵潇婷也顺手推舟说可以让我翻译。我突然心生出那么一丝丝的好感。近距离看赵潇婷，她的眼睛竟然是黄绿色的，像波斯猫那样晶亮。楚岳说她有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难怪皮肤粉白如初生的婴儿。

　　奥运会期间，俱乐部异常忙碌。俱乐部被商圈包围，要招待来自世界各地的外宾。除了英美两国的标准语音，大部分客人都操着难懂的口音，哥伦比亚，尼日利亚，德，法，意，英，美，瑞士，爱尔兰，挪威，俄罗斯，加拿大，巴基斯坦，印度，阿根廷，巴西，乌克兰，泰国…….一个月下来，我的听力和口语突飞猛进，甚至可以迅速判断出他们来自哪个国家。俱乐部因时度势推出了奥运特别课程套餐，因为价格优惠，客人光顾数超出平时的四五倍，我几乎每天都要加班到10点关门。
　　但这样的加班我不仅心甘情愿，而且满心欢喜。每天都能接触到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听他们讲述遥远国度不同的生活，那种感觉，像是一次周游世界的旅行，身未动，心早已飞远。

　　发工资的日子到了，加上提成我拿到4900块，是之前工资的两倍还多。钱是打进卡里的，但我把它们全部取了出来，一路小跑冲进家里。景天这个月的业绩也比较不错，拿到3500元。八千四百块，这对于我们俩来说，是笔大数目，想着离两万块的目标一点点靠近，我们依偎在一起，描绘着未来，兴奋到很晚才睡。
　　八月份的好事像红艳艳的糖葫芦，串成串地来。除了奥运会和不少的薪水，还有难得一次的母校外语系校友北京聚会。虽然在大学时有的并不熟悉，但出了学校，来到北京，聚在一起就是格外的亲。希希和良辰说我的酒品太差，不管是高兴还是难过，有酒必唱、喝醉必吐。眉州东坡酒楼的雅间地毯，因为我肠胃的翻江倒海，除了饭钱，另赔了200块维护费。大家酒饱饭足正是聊天的大好时间，我却早趴在桌子上昏沉睡去。希希只得给景天打电话把我接回家。我不能坐车，景天只好把我背在背上。风一吹，我又稍微清醒过来，开始唱歌，手舞足蹈。
　　“老公，我好开心！”
　　“你能不开心吗？我背着小猪，小猪还要乱动欺负我。”
　　“老公，我喜欢北京。我要留下来，我要留在北京。”
　　“好！留在北京！和我的小猪留在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