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首都机场永远都是那样多愁善感,每天都在上演迎来送往的聚喜离悲。
      他们要回澳洲了,就此一别也许真的不会再见。酋长老太太送给我两幅北领地部落图腾的画,说了些我听不懂的土著语,抱了抱我的头。我知道,那是老人最诚挚的祝福。
      一个猎手留给我一顶西部风情的牛皮帽子,虽然有点脏。那是他每天打猎必戴的帽子,从未让他人戴过。
      原住民的心,真诚的让你无话可说。
      我已习惯西方式的临别拥抱,但Jack的拥抱,让我喘不过气。面对Jack,我只能嘻嘻哈哈逃避他带有深意的安静目光。他只留给我一张写着私人邮箱地址的纸条,说,我等你的来信。

      日子又回到了电脑文件办公桌,就好像是赶了一个大集,喧闹过后,留下仍需忙碌的主人整理摊子。
      虽然一直和北领地保持着邮件联系,但全是公事。我没有给Jack写过信,那张纸条,也被我留在了机场的垃圾桶,不明理由地独自悲伤着。但这次的宣传很成功,我仍能在电视与网络里,看到他们快乐的身影。

      十二月的工资和十一月一样,2300元加220元饭补,没有收到任何加班费。
      辛雨倩的日韩部除了几个日本温泉之旅的单子,十二月份的工作量不多,几乎没有加班。她建议我去问财务,财务说澳洲部除了工资以外的补助需要王经理的批示。
      我是万分不情愿去找王经理的,但这一个多月的加班费也是我的劳动所得,算起来也抵到我一半的工资,无论如何,我也要问个清楚。
      我语气平和,他却暴跳如雷,拍桌子瞪眼睛,要把人生吞活咽一样地发火:“试用期哪来的加班费!每天吃香喝辣免费旅游还给你发工资,你还要加班费!”
      我有口难言走出他办公室,眼泪快要掉下来。辛雨倩劝我别跟他置气:“他就是个无赖。你别理他。要不你先等过了三个月试用期,正式员工应该是有的。回头我帮你问问我领导。”
      中午没有叫外卖,辛雨倩拉着我去吃了呷哺。
      辛雨倩跟我讲了公司很多事情,说我们做的这个澳洲项目看似诱人,但可操作性并不高。北领地部落每年限定游客人数,酋长有权利向可疑外来人员开枪。况且真正能花高价去那里自驾的人就那么大个圈子,不好推广。而这个部门只是挂旅行社的牌子私自操作,出了事旅行社不担责任。他建议我需要负责人的内容全部写上王经理的名字,让我最好跟这个项目在文字上撇清关系。
      这些都是我不知道,也不可能去想的事情。就像辛雨倩说的,我太单纯了。

      年底只是一些推广报名的工作,闲散没有加班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过年。
      春运,这个地球上每年一次声势浩大的人口大迁徙,给了黄牛猖狂敛财的大好机会。一张火车票提价四五倍也照样有人打破头争抢。
      我和景天的确遇到了难得一见的好房东,不仅房租便宜、每月一收,还能在最艰难的时刻托关系帮我们买到原价的火车票。千恩万谢之后,胖子和景天在一根烟的功夫里决定:如果房东不赶我们走,就一直住在这里,直到我们都买房的那一天。
      过年最期待的,不是年夜饭上的炸糕,也不是再也收不到的压岁钱,而是一家三四十人聚在一起,看太爷爷太奶奶指挥小孩子比个子。老房子的门窗上,新旧重叠的印子,是成长的笔画,家人的牵挂。
      景天说家人有问到结婚的事,他想知道我的意思。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想和他在一起的心,可是结婚,除了两颗彼此相爱的心,更是柴米油盐相扶到老的责任。
      我没有点头,因为我没有自信,我觉得我自己还是个孩子。
      我经常,一闭眼,一个梦。有时是坐在百种颜色的热气球顶端,陪着鸟儿和云朵散步;有时抬脚起跳在银色的路面上,一落步,就滑出数十米来;更多的梦境,是躺在成片的绿色浮萍上,一只青蛙跳过,碰丢了脚上的鞋子。
      那浮萍太真切,梦里都能感觉有水滴从小腿溜过。没有家的我,在北京,可不就是一叶浮萍吗?那我在水里不停寻找的鞋子,又代表了什么?
      梦,不会因为假期停止。七天的短暂假期后,我又要匆匆上路。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工作,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可不知是对家的眷恋更少,还是外面世界的诱惑更大,我极少想家。哐哐哐火车离家远去的声音,在我听来,却是对未来美好憧憬的伴奏曲。

      2008年春天,最让人开心的事,莫过于好友沐良辰来京。大学毕业直接回老家做了英语老师的沐良辰,大概是学校枯燥的日子抵挡不住一颗年轻气盛的心,毅然辞职加入北漂一族。
      良辰从来不会像我一样高兴起来张牙舞爪,颓废时天昏地暗;也不像希希那样忽而孩童般嗲言腻语,忽而成熟的要做你的老师。她是三人当中最理性温婉和处变不惊的。
      和良辰在一起,宛若置身一丛初秋的金盏菊,浮躁的心会突然安静下来,寂然如溪。
      我和希希在巫山烤鱼为良辰接风,逛街拍照卖萌。
      良辰也搬去地下出租宿舍和希希暂住,开始投简历找工作的北漂生活。
      我一直认为,我们三个性情相投的女孩,一定会过着相似的生活,拥有同样丰富且幸福的的人生。我们会和心爱的人结婚,生个可爱的宝宝,做贤淑的妻子和温柔的妈妈。微风习习的午后,时不时相约在街角的咖啡屋,三杯摩卡私语到夜深;隔三差五的,我和景天、希希和王一博、良辰和苏远,六个人聚在一起,或者都带着自己的孩子,住在任何一家的大屋子里,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
      即便此时,我还未曾见过苏远,这个良辰暗恋多年的高中同学。他们会在一起的。
      但谁也无法预料,这座千里华灯的城市,将分别带给我们什么。
      无论多么相似的爱情,都不可能殊途同归。

      三个月的试用期结束,公司并没有和我签订正式合同。我问过王经理好几次,他都以“最近太忙,过一阵子再说”搪塞我,还说让我办护照,四月跟他一起去澳大利亚。我特地为办护照又回了一次老家,结果还没等到签证,倒意外地等来了Jack。
      午饭时间的办公室,只寥寥几人吃着自带的便当。我和辛雨倩从超市买饭回来,一眼就看到经理办公室一个熟悉高大的身影,是Jack。纳闷之际,他已走到我办公桌前,坐到桌子上,笑嘻嘻和我打招呼。
      “Jack,你怎么来了?我没接到你来的通知啊?”我当然很是惊喜。
      “来看你啊!想你了!”
      “少开玩笑,到底为什么来北京?你才回去两个月。”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来看你,顺便工作。呵呵。”
      晚饭和Jack一起吃,然后一起压马路聊天。身边有个一米九几的外国帅哥,引来一片路人的目光,揣测的、羡慕的、甚至是嫉妒的目光。我竟然,是享受这样的目光的,故意不避开Jack贴近我的身体,反而装出情侣般的表情。
      送他回酒店,我竟然有种依依不舍,转身要走,他拉住我:“我真的是为了来看你。”
      街灯恍恍惚惚,像七夕节升起在空中的孔明灯,醉了人眼。
      我不知该怎样应答,呆呆地看着他。他要吻下来,路边驶过车辆的前灯打破了这种暧昧。我推开他:“我有男朋友”,然后仓皇离去。
      是的,我有男朋友,我认定景天是我的唯一,不久的将来,我是要嫁给他做妻子的。可是,为什么,刚才我的心也会砰砰跳,为什么我在想如果我没有推开他的吻会是怎样。
      这春天即将到来的风,为何还是这般凌乱地冷。
      Jack走了,没有跟我道别。

      一晃到了四月,我依然没有收到公司的正式雇佣合同。王经理承诺的赴澳名单上也没有看到我的名字,我仅存的一点念想也荡然无存。骑驴找马,是我四月份一整月的主要任务。既然决定要离开,投简历面试是必须的,请假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王经理的无赖简直发挥到极致,每天没来由地叫嚣。我怀疑他的双手只是摆设,不具备任何功能,否则为何连接水买烟这样的小事都要我来做。我对他的容忍已经到了极限,有几次差点想把水泼到他脸上。
      大家都知道陀螺很忙,但陀螺的悲哀,在于它的旋转是被人抽起来的,抽的越狠,转的越快,然后习惯了,就忘了停。
      当我发现我变成了这样一支陀螺,我想到了逃离,必须逃离。
      十几封求职简历投出去,在四月底,我接到了Top高尔夫俱乐部的面试通知。在我眼里,高尔夫这样的高端产业,跟我这个逛动物园淘几十块仿品来穿的人,丝毫不沾边。我本是不抱希望的,面试当天,也因为提前没有计划好路线和时间,迟到了。
      Top俱乐部虽不在郊区,但也并不在三环以里。我来不及欣赏绿草如席的草地,顺着门卫的指引走了许久,才走到一个能容纳将近一百人的咖啡厅。
      我是忐忑的。一是因为怯场,二是因为迟到。面试翻译的足有三四十人,我拿到试卷时,笔试几近结束,我匆忙提笔。庆幸的是,并没有高尔夫方面的专业知识,只有一段关于俱乐部的介绍。递交答卷时,我在末尾用英文写了一句:“我有信心做好这份工作,请给我一次机会。”
      就因为这一句话,我被副经理第一个口试。
      副经理说她欣赏我的自信,看中我曾经有大型会议翻译以及外宾陪同翻译的经历,并对我的口语和形象很满意。可她不知道,我末尾加的那句话,只是想转移对我迟到的关注,而所谓的大型会议翻译,我只不过是个会议之后陪着老外的吃客,这样的经历,几乎对不住“翻译”这两个字。
      三天后,Top俱乐部通知复试,没想到没有任何的考试,而是总经理直接告知工资福利保险,问我什么时候可以上班。
      “试用期两千五,没有提成。转正后三千五加提成。根据国家规定上保险。如果愿意,过了五一假期,从四号开始上班。”
      “我愿意!”
      我当然愿意!
      我随时可以辞职,摆脱王经理这个恶魔!

      还会有谁像我这般酣畅淋漓地辞职,惊动了全公司六个办公区的人前来围观,仿佛在围观英雄的凯旋。如我所料,总经理并没有对我的离开有任何哪怕假装挽留的只言片语,刷刷签字,祝我好运,让我感觉连辞职信都是多余的浪费墨水。
      王经理却让这一切变成一场无理取闹。
      他堵在我座位的出口,像个疯子:“提前一个月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有哪家公司当天辞职当天就放你走?你把这当菜市场啊!”
      我冷笑:“提前一个月?哪张纸上白纸黑字写着我要提前一个月?有合同吗?把合同拿出来?我不去劳动局告你都烧了高香了!”
      我才不去理会他摔文件踢凳子,自顾自收拾东西,挤开人群朝外走去。留下王经理,像个被耍猴人的鞭子甩的乱窜的猴子,气急败坏。
      辛雨倩送我倒楼下,与我拥抱,姐姐一样。我看到自己眼窝里的湿润。
      我抱着大盒子在新世界百货前方的空地上踱步,一个两三岁左右的小孩子迈着颠当不稳的步子跑向节日的花篮,妈妈在后面张开手臂跟着,露出向日葵般的笑容。我停住,坐了下来。巨幅广告品牌的字母跳动着变化位置,捉起了迷藏。商场进进出出的顾客仿佛都穿上了色彩斑斓的卡通衣服,从我面前手舞足蹈走过。楼宇上空的气球像五彩的炊烟,盈盈荡漾成孩子手里的蜡笔画。
      有多久,没有这样,不忙碌,不赶时间,坐下来,看看我在哪里,旁边都有谁。
      幸福,有时候仅仅是你在脚步匆忙凌乱的路边看到一只蜗牛,然后停下来,和它一起慢吞吞发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