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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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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故宫的寒鸦“啊啊啊”大冬天仍不知疲惫,连北海的白塔都听烦了不愿讲话。颐和园的湖水冷的缩手缩脚,懒懒的冰冻成一片,一动不动。虽然裹着大衣带着棉手套,连呼吸都是白蒙蒙的,但因为有专车接送,又是公款报销,我带着五个老外嘻嘻哈哈把北京大小景点一个个逛遍,胡同里隐藏的小杂院也没有放过。和平门的全聚德,西城胡同的小门脸炒肝;白家大院的鹿筋,路边小摊的烤羊肉串……直吃的几个一米九几的老外积食,胃疼了一天,最后送医院打吊瓶才了事。我也因为照顾客人不周被老板指派的王经理数落了半天。
辛雨倩提醒我别招惹王经理。那是半个流氓混混,仗着跟总公司老板有关系每天无所事事混吃等钱还到处发号施令。本来带老外游北京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他非要横插硬闯进来占便宜,我倒成了他的私人翻译,吃饭都累。
吃喝玩乐的日子过了半个月,要开始工作了。798艺术区,北领地摄影展,三天。
北领地,一块未经开垦的旅游地,海岸纯净地让人不忍触碰。土著居民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在一幅幅鲜活的照片中流动。他们晚上躺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一定要看着星星睡觉;他们用白色和酱红色的泥土在身上作画,让身体与神灵对话。也许你不喜欢照片里老人脏兮兮的胡子,那却是我们永远无法做到的亲近自然。
三两个光着上身的黑红色皮肤土著孩子,捧着用鱼叉捉到的大魔鬼鱼,笑着展示他们的胜利品。酋长说那是她的孙子们,鱼叉是孩子们自己削尖了树枝做成的。
一位徒手猎野猪的照片,在整体的唯美风景中格外突兀。他手持匕首,猎杀到百公斤獠牙耸立的大野猪。我用英文问他:“为什么不用枪?”他表情严肃,答案让我沉默许久:“它和人类一样,是地球上的生灵,你要和它公平决斗。”
导游Jack热情耐心地回答参观者的所有提问,讲述着一个个触动心灵的故事。Jack曾在悉尼从事IT工作,自从背上行囊踏进北领地,就把心留在了那里。他毅然辞去待遇优厚的大都市生活,成为一名北领地导游。
我从参展开始,从五个老外的陪同翻译,变成了Jack的经纪人,陪着他参加各种商业推广活动。广播电台汽车之旅宣传、网络视频节目录制、电视台纪录片后期采访、各商区艺术展……加上前半个月的游遍北京,将近一个月和Jack寸步不离。除了景天,我还从没有和另外一个男人在一起这么长时间。Jack高大帅气,幽默风趣,还很有绅士风度。每次上车前都为我开车门,还用手挡着以防我碰头。其他四个老外集体揶揄开我俩的玩笑,Jack也只是笑笑,并不反驳。
讨厌的王经理也来起哄,本来收工便可回家休息的我,被他硬拉到北海酒吧。以为无非是听歌喝酒,却也是没溜的拿我和Jack说事,还敲定第二天去再爬一次长城,因为“下雪天爬长城才是真正的好汉”。我本来就不胜酒力,再加上想避开他们的玩笑,多喝了几杯,不一会儿就醉了。公司派车送我回家,小区门口接我的景天,正好碰见Jack搂着半醉的我下车。我无法翻译,支吾介绍了两个人的名字,就被搀回了家。
也许是吹了冷风,本来并无多少醉意,结果上吐下泻折腾了一个晚上。景天只顾着照顾我,并没有多问。
一觉醒来,发现早过了时间,急匆匆起床,却又半天打不到车。等赶到酒店,已迟到50分钟。王经理骂骂咧咧,本来就尖瘦没肉的脸,因怒气变成了拧坏的麻花。我本来就不舒服,被他一数落,眼泪快掉下来。Jack走过来,让我翻译给他说:“是我的问题。我醉酒需要多休息,才让她9点到。她没有迟到,而是早到10分钟。”
我一路上不时把感激的目光投向Jack,他却只忙着憧憬白茫茫覆盖的长城,说个不停。是挑事的王经理提议爬长城,他却走了没几步就撑不住撤回车里。留下我陪着几个兴奋的老外,硬着头皮往上爬。半路上,发现只剩下我和Jack,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他们是故意的。
突然静了下来,除了脚下“吱吱”的踩雪声,我和Jack不再说话。不知走了多久,Jack猛然转过身,面对我说:“我没有女朋友。”
这个意思我懂。这几日他们开玩笑的时候,我观察过Jack的表情。那是不去解释的,默许的,甚至期待的表情。
我是喜欢Jack的,但那种喜欢,大部分是对于异域美男好奇的欣赏。也或许,只是因为,我有景天。
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我抓起一把雪,扔向他,大笑:“关我什么事!”
他顿了两秒,抄起雪还击。雪花四溅,钻进脖子里,透心地凉。我和Jack打起了雪仗,谁也没有再提及男女朋友的话题。
冰雪覆盖的长城,有忘记呼吸的美,它在你眼里你心里,顷刻诗化成一词如梦令。
转眼到了圣诞节,老外们在北京的行程也即将告一段落,平安夜送别晚餐选在了世贸天阶的金钱豹。
餐桌预定在临街靠窗的位置,正好观望节日里的亚洲第一天幕。金钱豹这样的自助餐厅,合了所有人的口味。他们直奔螃蟹龙虾羊排牛肋,而金钱豹对于我的嘴巴,是无限量的哈根达斯,还有美妙的薄荷酸奶、雪梨燕窝、刺身鱼片、布丁慕斯……
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我也捧场喝了几杯红酒。
天幕下的长街聚满了等待十二点钟声的情侣,被兜售玫瑰花的小贩追着,声音淹没在Jingle Bell的歌声里。
老外们开始唱歌,澳洲口音夹带着土著腔,摇摇晃晃,听不懂也罢。同样喝大了的Jack也跟着她一起手舞足蹈,他甚至耍起了不知从哪里模仿来的中国功夫,引来好多人围观。
老板也醉的分不清南北,年岁已大的酋长想回酒店休息。司机说先把老板和酋长老太太送回去,再折回来接我们。
景天已经打了好几通电话,我说“再等一会”也说了好几次。我听出来他有些生气了,毕竟这是我们在北京的第一个平安夜,我也答应过他要早点回家。
一个老外吐着满嘴的酒气冲我喊:“Jack多帅呀,你不喜欢他吗?他喜欢你!跟我们回澳大利亚!”
突然,250米长的亚洲第一天幕在头顶亮了!圣诞老人、麋鹿、雪橇……继而是烟花,升腾、盛开、蔓延……
钟声响起,人群开始欢呼。Jack忽然把我一把抱起,我吓的叫出声来!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她抛到空中,落下,又跌落在他怀里。其他两个个老外也叫着跑过来,三个人把我抛来扔去……惊吓被兴奋取代,这个圣诞节,我也疯了。
在集体疯狂欢乐的氛围里,我破天荒地忘记了景天,后面打过来的电话,统统没有听到。回酒店的路上,我们绕道三环兜风。我和Jack把天窗打开,钻出头去,站了起来,我们在车顶唱歌。酒是个好东西,它让你忽视交通法规,忘记路人侧目,只一味享受眩晕的快乐,不知控制。
Jack俯身亲了我的脸颊,我没有躲开,也没有惊讶。我对自己说,那只是醉酒的朋友表达快乐时的激动,与感情无关。
把他们送回酒店,我甚至有些不舍地钻回车子。回到家已过了凌晨一点,景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开门迎我,黑着脸坐着玩游戏。我醉了,也累了,顺势倒在他身上,他没有动。他生气了。
上次他生我气的时间,久远的已经记不起来。吹过风后,醉意更深了,我没力气分析他生气的程度,倒头便睡。
第二天不用上班,醒来景天不在家,睡的太沉了,他什么时候起床离家我并没发觉。隔壁胖子也不在家,他是做汽车销售的,周末在家的日子很少。
赖在床上给希希打电话,我有一个多月没见到她了。希希说她要是景天也会生气,怪我给景天的时间太少了。她和王一博昨晚玩的很开心,还收到了礼物。
正聊着,景天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条鱼,还有菜和水果。我赶忙挂掉电话,起身扑到他身边,勾住他脖子。
“老公,对不起啦,你不要生气啦。”
他不说话,也不动。其实我能看出来,经过一晚上,他已经要原谅我了。我只需要再撒撒娇。
我抬脚亲他,他躲开了。我再亲他,他又躲开。躲来躲去,我俩都笑了。
“昨晚为什么那么晚?电话也不接?”
“老外都喝醉了,街上也很吵,我没听见,玩的忘了时间。”我没有撒谎,“别生气了,生气就不帅了。今天我做饭好不好?”
禁不住我各种黏,他回抱住了我:“我主要是担心你。这份工作工资不高,还总加班,又要喝酒,我心疼。”
“再坚持坚持吧,其实除了累点,我还挺喜欢的。免费吃喝玩乐,还有好多锻炼机会。而且,现在换工作还是缺乏工作经验,一样工资少干活多。”
他还要说什么,我捂他嘴,撒娇:“老公,宝贝饿了。”
“知道你饿了,看,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武昌鱼。你去刷牙洗漱,我去做饭。”
我挽起头发走进卫生间,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摸摸昨晚被Jack吻过的地方,思维跳跃到景天昨晚生气的脸,刷牙的动作慢了下来。我分明从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愧疚,那么容易察觉。
我和景天一起做饭,景天做的鱼虽没有王一博那样色香味俱全,但犒劳我的胃还是可以的。景天送我的圣诞礼物是一条红色吊坠项链,也就三四百块钱的东西,但我很是喜欢。我们窝在自己八平米的小窝里,看电影,吃零食,嬉笑打闹。我总是很满足这样简单的小幸福,那是桃花花瓣纷纷,落在柔软的心田,悄无声息,却是一地嫣红。
景天说,等我一个月赚到两万块的时候,宝贝就不用上班了。我养你。
天真穷困的我们,以为两万块就是一笔可以在北京无忧无虑的大数目,傻呵呵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