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丢在了北京》芊渡

33、第 33 章

　　我目前急需应对的，是日渐干瘪的钱包和信用卡的五万块负债。口译考试培训两万，房租五千，加上从景天走后，我染上了网购的瘾，收到快递的时刻，是商场选购无法代替的快感，像是圣诞老人的麋鹿雪橇从烟囱送来的神秘礼物。两张信用卡拆东墙补西墙地越积越多，我在一番自我批评之后，决定除了认真节流，更要积极开源。

　　所以当冯总再一次提及让我教他英语时，我没有拒绝。
　　冯总看我的眼神变得玩味，抽了一半的香烟被摁成两截，无奈地偃旗息鼓，乖乖投降。
　　"想通了？"冯总舒展开身子，靠向椅背，双手手指交叉握着，放在身前。
　　我不理会他的错意，故作随意地笑了起来："想通了！你按小时给我钱吧。"
　　他没有立即回答，盯着我看起来，身子又往后欠了欠。
　　我继续说："只教英文，按小时收费。球场陪同以及其他需要英语的场合，同样以小时计费。您要同意，今天就可以开始。"
　　"你知道，在北京，找个专业的英语老师，是很容易的。"他又点燃了一支烟。
　　"我知道，在北京，能付给我比市面价高的辅导费的，我只能找您。"我心里清楚，跟冯总说话，最好不要绕弯子。我也一样，是个讨厌麻烦的人。
　　看来我今天运气不错，整个俱乐部都听到了冯总的哈哈大笑。冯总心情好，大家的心情都好，嘴巴甜点，手脚利索点，冯总是绝不吝啬小费的。
　　"明天你休息，我让司机去接你。"
　　冯总这样说，我自然是不用问及时间地点的，明天的某时某刻，我只需等着就好。

　　劳斯莱斯停在这栋破旧的楼下，那样不搭。还好希希和良辰他们都在上班，不然我要怎么解释一份普通的英语家教工作要这样的豪车接送。
　　司机带我去的地方，离Top俱乐部只5分钟的距离。我脚步加快走进电梯间，生怕遇到熟人。倒不是怕误会什么，只是懒得解释。
　　12层电梯口，冯总正背对着我和别人讲话。我呆在一旁等他，把手提袋里提前打印好的歌词单又翻看了一遍。
　　送走那人，冯总看到我，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肩上。不轻不重，不高不低，像领导对器重下属一般的动作，以我们现在雇主与雇员之间的关系，直接躲开似乎并不妥帖。
　　还好只是走在公司过道里，只被大约二十几个人看见。走进里层的办公室，冯总松开手，坐进办公桌后的转椅，示意我在对面坐下。
　　"以后这个办公室就是你的，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让王秘书去置办。"
　　我环顾四周，大办公桌、电脑、复印机、打印机甚至碎纸机一应俱全。还有一张双人床的休息室、独立卫生间，甚至一台跑步机。这远远大于一个英语家教功能的办公室，我还能有什么需要？
　　"还缺个SPA啊冯总！"我故意开玩笑，掩盖我对这豪华办公室的狐疑。
　　"好提议！"他又哈哈大笑起来。有钱人的笑点真的很低，随便一句玩笑，都能让他如此开心，"不过这栋楼里，就有个不错的SPA，你随时可以去。"
　　"您请客啊？那么贵。"我没想到自己能在他面前这么放松，像是一个熟识的老朋友。说到熟识，我和冯总的确算是认识许久，虽不如对待其他客户那样畅聊，但一起吃饭喝酒打球的时间也是有的，说是个老朋友，也不为过。
　　"请客？这整栋楼都是我的，你想去哪，随便去。"
　　我本想问北京还有哪些楼盘归他所有，幸好自制力强，不再接话，不然反倒像是我故意打听他的资产，那就真有了傍大款的嫌疑。
　　Unchanted Melody这首歌，他本就会唱，我只是一遍遍解释了歌词的意思，纠正了其中一些单词的发音。我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对某一首歌如此痴迷，每当旋律响起，冯总的周身仿佛亮起一道光，只有他自己在光里，沉醉忘己。
　　如此深爱一首歌，一定有他深爱的故事。面对如此认真学习的人，纵使他的某些方面有多么让我厌恶，此刻，我只有敬佩。
　　兼职第一天，冯总给了一万。
　　“我只拿我该拿的。每小时收您200元，今天两个小时，一共400。”我抽出四张钞票，把剩下的推到他面前。
　　“不让你白拿。最近有几场球，你也一起去吧。”
　　此前场上教学，我是陪过冯总下场的。冯总的风度很好，不至于出现摔球杆骂球僮之类的闹心事。而且冯总虽年逾五十，球技和力量倒是不错，看他打球，也是一种享受。不过是陪着打几场球而已，去就去罢。
　　我很清楚冯总带我下场的用意，此前也曾多次邀请过我一起下场，我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掉了。冯总“培养”过的几个姑娘，除了赵潇婷天资聪颖勤学苦练以外，余下的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主，装装样子哄钱而已，没有真心喜欢这项运动的。而我已经是半职业级别，即便细胳膊细腿力度不够，但姿势和动作还是称得上完美的。
　　带我下场，很有面子。
　　冯总要面子，我要钱，这样的买卖，公平可交易。

　　用似笑非笑的眼神上下打量我的，除了球童，还有冯总的两位朋友。许是把我当成了第二个或第三个赵潇婷，客气之中透漏着那么一点点赞许的嘲讽。
　　“冯总魅力不减啊！”这两位朋友说话虽是冲着冯总的，但眼珠子却是滴溜溜在我身上的。这是拿我和上一个瘦弱女做了比较，我心中着实不悦，但冯总的初衷本就如此，况且除了被误会，我也没有损失什么，还是不要和钱过不去。
　　一道过水的三杆洞，果岭周围布满沙坑，冯总两位朋友的球统统进水，罚两杆重新开球，一球出界，一球落进长草。冯总让我先打，在Dean专业的调教下，我自然是不畏惧这样的困难，心中无水，水亦不在。130码，七号铁开球进前沿沙坑，第二杆用56度沙杆一个漂亮的高抛，稳稳落在离洞口两寸的位置，小斜坡慢滚，“咣”一声进洞！过水进沙抓鸟！
　　我永远记得冯总当时的神情，他在我的雀跃中高举球杆，伴侣般骄傲。虽隔水相望，我扔能看到他眼里的一抹柔情，如这沙草间的一湾碧水，青波流转。
　　于我来说，沙坑球是所有障碍球里最简单的，我只不过是选对了球杆和打法而已，并不像两位朋友看来那般神奇。会者不难，难者不会。
　　冯总在两位朋友对我的赞许中哈哈大笑，京剧拉腔一般敞亮，仿佛抓鸟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
　　“米小姐，改天再约一道？”十八洞结束的时候，一位朋友在果岭上问我。
　　我还不知是否应邀，冯总走过来，手放在我肩上，说：“你约我，小米一定来，哈哈哈。”
　　晚饭吃饱喝足，钻进车里已是困意连连，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回味着那道滋润味蕾的餐后甜点，样子许是满足慵懒的。
　　冯总径直坐进后排，紧挨着我坐下。我移了移身子，这个动作反而让冯总更加靠近。他说：“后天还有一场球，完事去泡温泉。”
　　“冯总，后天我可去不了，要上班了。”我一口回绝了，别说不上班，就是听见泡温泉我也是断断不能去的。
　　“你只管去，你们经理那我跟他说。你那个工作，索性辞了……”
　　我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打断了他，看来我必须表明我的立场：“冯总，我喜欢我的翻译工作，就是不在Top俱乐部，也会跳槽去其他公司做。”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让司机先把我送回了家。我带着疑惑在密闭的电梯间里上升，这并不利于我解开心中的谜团。依照冯总的性格，他应该直接说一句：“那你今后都不用来兼职了”，在他看来，一个如此不识趣的女人，谁有那闲情逸致浪费工夫。
　　想到这里，我思索着下周是否要辞去冯总的工作，另寻他径。
　　然第二天接到冯总电话，说让我推荐一根合适的沙杆，下班送到他的酒吧。
　　Top俱乐部和冯总的酒吧，不过十分钟的步行路程，况且又是公事，我完全可以此时就送过去，再“赶着回去上班”。谁能料到下班后那么长的时间和冯总独处，会是怎样一番费力。
　　冯总正和几个朋友议事，我不便打扰，但球杆的推荐理由又要解释清楚，我只能在旁边等着。冯总的酒吧，虽然从正午就开始营业，但酒吧终归是夜场生意，此时除了冯总他们，还有寥寥三两个客人，喝着懒懒的下午茶。
　　吧台旁边，有位外国人，相视一笑攀谈起来。爱尔兰人，三十岁左右，很是健谈。来中国以前，在爱尔兰大公司做事，后辞去工作，投资实业，只为能有大把时间实现周游世界的梦想。中国是他的第二站，计划用时两个月。周游世界又岂不是我的梦想，他的话题顿时吸引了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冯总那桌飘过来的目光。
　　昨天一起打球的两位朋友也在，一声“哟，这不是米小姐嘛”显得很是熟络。我讲清楚手中球杆的各种好处，客套了几句，离开了冯总的酒吧。
　　出门几步发现外套落在刚才和老外聊天的吧台，只得再折回去取。冯总他们并没有发现我回到酒吧，兴致很高地聊着，却让我听到了我最不想听到的东西。
　　“小米不行，我得留着，这小姑娘倔得很，这才刚刚上道。”这是冯总的声音。
　　“哟，冯哥什么时候吝啬过女人，看来这小米不简单啊。”这位朋友的笑声仿佛来自一部不能公开的恶俗剧目。
　　在耳朵没有被继续污染之前，我匆匆离开了酒吧。我被当成冯总众多情妇中的其中之一，在一帮老色鬼之间交易着，那样不堪。
　　必须尽快结束这份兼职，免得哪一天羊入虎口，挣脱不得。
　　赚够五万块，我就请辞。我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