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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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霉运和月经一样,是会扎堆传染的。寄居良辰家的几个月,不仅每个月的例假传染到了一起,还带来了接连失恋的连锁反应。
良辰每次租住的窗下,都有一棵伸手可及的大树。在这阳光尤其明亮的盛夏,伏在窗台,甚至能看到叶面上白白密密的细毛,那是给飞来歇凉的小鸟小虫铺上软绵绵的地毯。
肥肥的知了不耐烦地聒噪的时候,我和良辰正心情大好地和面做着饺子。难得端午节法定节假日,和大家的休息日赶到一块,我们也叫来希希和王一博一起在家聚餐。
隔壁屋的两个男生,一个出差离京,另一个苏远,从早上出去还没回来。
“等会儿苏远吧”,看着一桌子的菜,良辰拿来几个碗一一扣上。
第二锅饺子在水里翻腾的时候,苏远回来了:“哟,今天吃大餐呀!做这么多好菜!”
“对呀对呀,还有饺子呢,马上就出锅了”,良辰从厨房走出来,穿着围裙,挥舞着勺子,开心地笑着,像个等着丈夫回家的家庭主妇。
人到门口,笑容立刻僵住。苏远身后,跟着一个女子,碎花长裙、高跟鞋、披肩的长发上卡着蓝绿色蝴蝶结发带。
“给大家介绍一下,我女朋友汪旭。”苏远介绍着,拉着那女孩的手走进里屋。
良辰走回厨房继续煮饺子,我们不用看她的表情,也能猜到那种希望彻底破灭的绝望。
希希抓过勺子说:“你去歇着吧,我来煮。”
良辰没有松手,她故作镇定地往浮起的饺子上泼了一小碗冷水,回头冲着希希笑了笑说:“马上就好了,你俩去准备碗筷开饭吧。”
良辰狭小的屋子和小格子一样的客厅是放不下这么多人同时用餐的,我们把碗筷都拿到了苏远那个屋的大茶几上。
苏远正在电脑桌的抽屉里翻找着什么,他的女朋友汪旭则坐在床的一角,淡淡地对我们笑了笑。那样的笑容里,藏着一些只有女人才能读懂的东西。苏远一定没有告诉她,自己合租的室友,是几个这么漂亮的同龄女孩。
“苏远,你俩过来吃饭呀”,我对他俩说。
苏远停下翻找,扭过头来说:“哦,不用了,你们吃吧,我回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走。”
几番推辞后,苏远还是带着女朋友离开了。
“人家正热恋呢,不去过二人世界,在这里跟咱们凑什么热闹”,王一博端着饺子进来,开着玩笑说。
希希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头对着厨房的方向伸了两伸,说:“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没发现半天没吱声了吗?”
良辰并没有像我们担心的那样惆怅,她平静地落座,见我们都在看她,反而奇怪地说:“吃呀吃呀,怎么都不动筷?”
有希希和王一博在的场合,是不会缺少话题的。王一博应该叫王社论,社会大事、民生政情、文学历史等等可以直接把饭桌改成辩论赛。因为,希希一向听到一半就倒戈,无一例外;良辰支持王一博的时候居多,但发现俩口子吵的面红耳赤不可开交的时候,赶紧转换角色,变成和事佬。而我,一般表明立场以后就噤声,等我开口的时候,希希已经摔东西走人,或者以“行行行,你不要再说了”结束。
希希和王一博很少因为他们自己的事情吵架,争论的往往是一些大而远的东西,比如法国的浪漫主义、中西方建筑史、中国历史中发生的改革等等,甚至是第一次世界大战。
这些,都不是我感兴趣或者有底气发言的。工作几年后,对这些大学里颇感骄傲的“精神食粮”渐渐淡去,常挂在嘴边的,无非是西单商场打折、谁要出国或香港代购、明星演唱会,偶尔有赠票看场话剧,还要小资一把上传网络分享。
我这么反思了片刻,大家已经吃完,开始收拾碗筷。良辰一边把剩下的饺子冻进冰箱,一边叹一口气:“有个人吵架,也是幸福的。不像我们俩。”
希希刚才吵架的热乎劲还没过去,接过话岔冲着我说:“她?她是有不吵架的,她不要啊!”
希希在说我。
说完这句话,希希的脸上闪过“后悔”的表情,和良辰一起,转了话题。
希希没说错,是我放弃了那个不跟我吵架的人,所以,有后悔表情的人,应该是我。
景天是个好脾气的人。从初二开始,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到女生宿舍楼下等我,一起去跑步。通常绕着宿舍楼转了十几圈了,我才半睁着惺忪的眼睛下楼。他不急不恼,拉着我完成每天五千米的晨跑。
下午体育队两个小时的例训,我这个只为混小灶饭才加入跨栏组的懒惰之人,又被罚跳跃跑不许吃饭。大大的操场上,只有景天陪着我,好一起受罚完偷溜出校门下顿馆子。我是不怕挨饿的,因为每天男生训练时,女生休息,景天会把外套脱下递给我。那外套左边口袋里,有一颗还热着的煮鸡蛋,右边口袋里,是我爱吃的薄脆小饼干。
除了我摔东西那次和最后分手时刻,这十年里,景天几乎没有对我高声叱喝过哪怕一次。
这样的回忆太多,我索性不去帮忙刷碗洗筷,窝坐在床上,让往事汹涌而上,侵占我的大脑。我对她们说:“吃饱了就犯困,让我小眯一会。”
眼泪在眼皮下面打转,我紧闭着,不让流下来。
我想他。我想景天。
再没有人,能像景天那样宠爱我,包容我的一切。我因为他没有算好人数,少买了主食,对他大喊大叫,他不解释,冲下五楼再去买一趟;他加班到晚上十点才回家,说还没有吃饭,我图省事,只给他炒一盘酸辣土豆丝,他吃个一干二净,还说“老婆做的饭就是好吃”;我生活不能自理地寄居在良辰家里,不会拖地,不会连接路由器,不会看电表,不知道去哪里交水费……是因为这些事,景天从来没有让我做过。
景天,你宠坏了我,你知道吗?你说要把我宠的无法无天,你错了,你知道吗?
如果我说,我这展任性的充满悔意的风筝,想要重新绑上你手里的线,还有可能吗?
良辰大喊一声:“希希,米洛,我要去相亲!”
我擦了擦眼睛,看看良辰坚定的表情,又和希希交换过眼神:良辰是认真的!
“好!太好了!”希希搂过良辰:“你终于想通了!米洛,准备搜罗天下美男!”
我在大家都没发现的破泣而笑里,给了良辰一个大大的飞吻。
相亲比较靠谱的,当然是同学的同学、朋友的朋友、亲戚的亲戚,再有就是同事的老公的朋友们。
良辰去希希公司找她的时候,希希的一个男同事正在帮她修电脑。三个人的晚餐之后,男同事问希希:“你那个同学有没有男朋友?”希希兴致勃勃地让他俩互通了□□号码,吃过一次饭,就没有了下文。
高中同学的表哥,打了数次电话才约好良辰出来见一面。去了趟公园,又吃过一次饭,良辰一句“咱们只适合做朋友”,也没了下文。
良辰初中同学的大学同学,在天津,专门来北京和良辰见面,对良辰一见钟情。可惜良辰中意于日久生情,被天津同学的穷追不舍狂轰滥炸搞到头疼,果断拉进了黑名单。良辰虽然还不很清楚除了苏远,她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但她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样的。天津同学这种做工程谈项目,陪酒应酬左右逢迎的,绝对不是自己能交往的类型。
良辰相亲中最经典的,是个硬件条件非常不错的IT男。为了和良辰看一场《阿凡达》,凌晨4点就去排队买票,痴心可鉴。但无论如何都不被打动的良辰,为了抵消心底的那么一丁点不好意思,竟然在事后拉绳牵线,为其成功介绍了女朋友!
良辰感慨地说:“什么时候,能让我遇到那个期待第二次见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