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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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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栗子飘香的季节,说圆不圆的棕色小球球在黑沙粒里被翻炒的样子,总让我想起儿时玩的滑滑梯游戏,一屁股溜下去,埋进满池子花花绿绿的圆球里,怎么爬也爬不出来。
难得良辰不加班,天又下着小雨。苏远和同屋今晚都不回家,这么舒服的“二人世界”,岂能白白辜负。
我们买来烫手的糖炒栗子,躺在床上看<<天龙八部>>。良辰一个比较大的爱好,就是过一段时间,把经典老片翻出来再看一遍。八十年代的<<天龙八部>><<射雕英雄传>><<西游记>>,是无法超越的经典。后来翻拍的<<红楼梦>>,<<水浒传>>,良辰一集也不想看。
两集<<天龙八部>>还没有看完,我身上开始发痒,左挠右抓反而越来越严重。皮肤未见红疹,我以为是伤风,忙关紧了窗户,拉上窗帘。
当红疹漫上脖子,胳膊,小腿甚至后背的时候,我意识到:我过敏了!
来到北京后,因为景天对食物品种的严格把控,我已经好久没有出现过食物过敏的情况。仔细回忆今天所有入口的东西,没有发现可能的过敏源。糖炒栗子每年必吃,从未出现过敏,也是可以排除的。况且有过敏反应的食物,通常有四五个栗子的量,我已能感受到喉咙不适。今天一大袋栗子下肚,我也没感到任何异常。
抗过敏药不是良辰家的常备药,但幸好不远就有药店,两粒扑尔敏灌下,不但未有好转,反而愈加严重。我明显感觉脸肿了起来,眼睛开始睁不开,抓破的红疹流出黄色的脓水......
良辰慌了:“怎么办?怎么办?”
“没事,去医院。”我嘴上虽说没事,但从小到大,即便过敏无数次,像今天这样,服用抗过敏药后半小时不见好转,反而加重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脚踩在台阶上,却像踩着一团棉花,如果不是鞋底和水泥的敲击声,我真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下楼。出了小区大门,我已有点呼吸不畅,需要大口吸气。
良辰吓坏了。开始嘤嘤地哭。我反倒要安慰她:“不要紧,我经常过敏的”,话说不完,又要张大口呼吸。
夜里10点的社区医院,只有一个实习的值班医生。
"喝了药还这样,那肯定不是过敏。你呼吸困难,我怀疑是有东西卡在了气管里。我们这看不了,你们去同仁医院的耳鼻喉科吧。赶快去!"
出医院门的时候,我照了照镜子,终于明白为什么良辰那么害怕。镜子里我的脸,已经肿的看不出模样,眼角流出淡黄色的液体,红疹覆盖整张脸,直插头皮。嘴唇大了两倍,紫青紫青地往外翻着。
顾不上自己恐怖的脸,我跟着良辰冲进雨里去拦车。
黄昏时的小雨,此时已是哗啦啦向下泼着,昏暗的路灯下,根本看不到出租车的影子。
呼吸越来越困难,窒息感强烈袭来。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洛洛!”
我听到景天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里并不那么真切。
“洛洛!”
难道我真的已经死了?据说人在弥留之际能听到自己最想听到的声音。
“景天!怎么办?怎么办?”良辰冲着一个方向大喊。
我看向雨中,那个熟悉的身影,我深深思念却又不敢面对的身影,朝我飞奔而来!
景天捧起我的脸,眉头搅在了一起:“怎么成这样了?医生怎么说?”
“说看不了,让去同仁医院耳鼻喉科。”良辰焦急地答着。
“这里不好打车的。”景天拉着我往大路口走去,“良辰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
我吸不上气,脚步也跟不上,奔跑着更加难受。景天蹲下身说:“快,上来,我背你走。”
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很凉。我搂住他脖子,感觉回到了2008年的那个五月,我们一起去爬香山,他就是这样背着我,一路背下山,那时的我们,多么快乐。
“景天,对不起。”我的泪水落在他肩头,他一定以为那是雨。
“不说这个了,你必须赶快到医院。”他加快了脚步。
“景天,我~快要~死~~了。我吸~不~上~气。”我已经很难说话了。"
“洛洛,你不要吓我。”他放下我,摇着我的肩。忽地俯下身来,嘴巴盖到我嘴上,往里吹气。
他不嫌弃我肿成猪头脓水直流的脸,尽管我没有知觉的嘴唇把这样的人工呼吸当成他久违的吻。
我们在跑过十字路口不久后等来一辆出租车,司机师傅冒着大雨危险,以最快速度赶到同仁医院。
接近凌晨,急诊室竟然还要排队。景天央求医生有紧急情况,那医生扯着嗓门喊:“紧急情况?你没看这是急诊吗?每个人都是紧急情况!”
我坐在椅子上,头靠着墙,只能嘴巴朝天艰难地呼吸。
景天突然冲进诊室,急了眼,拍了医生的桌子,把一个主任级别的医生引到了急诊区。
主任医生看了我一眼,急急地说:“这还等什么等!赶快!马上打针!打完针输液!”
打针、输液、胃镜、清肠,一连串做下来,天已快大亮。医生说:“再晚来一小时,你就有生命危险!”
用桃树枝嫁接过的栗子,差点成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品尝的最后一种食物。
景天说:“以后任何种类的干果,包括花生、松子、开心果这些之前没有过敏症状的,你一概不许碰!”
他那样认真地命令我,黑色眼珠一动不动,仿佛时光也一起静止,倒流到我刚刚来到北京的那天。他说,所有零食,我检查过你再吃。我抗议的时候,他在小蛋糕里发现了杏仁,我只得乖乖听令。
“你怎么会来找我?”我问他。分手数月,我们并未有过联系,即便有好几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在清冷的月光里,想起了我们曾经一起装扮过的小窗。
“良辰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地铁里,听着很严重,就赶过来了。”
我在社区医院检查的时候,良辰给景天打了电话,她只是想知道景天以往处理我过敏的经验,没想到景天会冒雨前来。
景天把我送回良辰那里,知道我已无大碍,良辰已经去上班。有景天陪着,她自是不用担心的。况且这几个月来,良辰不断在我耳边念叨景天的名字,希望我和景天还有复合的可能。她说,你再不可能找到像景天这样爱你的男人。
被豪车洋房诱惑的时候,我是不相信这句话的。这个世界上男人那么多,怎么可能只有一个男人把心完全交付与我。
我看着身边的景天,他瘦了好多,上一次我们在一起,他还是135斤的样子,如今的他,虽然两天没有修理的胡茬模糊了下巴的轮廓,但那酒窝,明显已经不圆了,微微一笑,竟拉成一条沟壑。
“你瘦了。”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打破空气中的沉默。
“嗯,有点,120斤,前几天体检刚量过。”
说完这两句,又陷入了沉默。
我要倒水给他喝,被他拦住。“不喝了,我马上走了,没跟公司请假。你没事了,我就回去上班了。”
他转身要走,这屋子那么小,他一步已经跨到门口。
我不要看到他的背,我不要再次失去他。如果不是还挂念着我,他怎么会豪不犹豫来看我。你说“洛洛,你不要吓我”的时候,我断定你心里在说你爱我!那,为什么还要走?
我冲上去,从后面抱住他,紧紧地,像失足落水的溺亡瞬间抱上一根救命的浮木。
“我们和好吧,好吗?”他的衣服早就干了,应该能感觉到我懊悔的眼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让我们回到从前好吗?”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你带我回去吧。我照顾不好自己,我总是生病,总是感冒。我不能没有你。你带我走,带我走......”
景天还是不语,但他的手覆上我的,温暖如初。
我第一次把手交给景天的时候,他正站在一个土堆上,朝下面的我伸出右手,他说,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那是我第一次接触男孩子的手,手心紧张的汗都粘到了他手上。虽然在大家看来,这样的牵手并不具备任何意义,但那天班级集体劳动的一下午,我的心乱成了那土堆上的一蓬蒿草。
十年里,景天拉着我的手,过马路、走大街、冬天捧在嘴旁吹热气......那些踏实的温暖,如四月暖阳下的微风拂面。
现在我的手又在他手心,仿佛那蓬蒿草再次长进我心里。
“景天,你不再爱我了,是不是?”我想知道答案。
景天猛地转过身,把我拉进怀里,头发被他的手挤压变形。
“我爱你,我一直都爱你。就是因为还爱着你,放不下你,我还留在北京。我知道,我在等你......”他流泪了,他把我的头压在他胸口,不让我看见。
景天从没有这样疯狂地吻过我,他的牙齿碾过我的嘴唇,我一声疼痛的呜声埋藏在他毫不温柔地侵入中。我的身体要被他揉碎,感觉嘴唇和舌头的痛楚是因为已经出血。
但,如果我是一座城池,此刻,我愿意我心仪的主人恣意侵略。
我拉扯着他的衣服,试图褪去。床就在两步远的地方,他发烫的身体烘烤着我,我要他,哪怕烘烤焦灼,不死不休。
他却在床边松开了我,双手捧着我的脸,喘着粗气说:“听话,你需要休息。”
这才是平日里那个温柔的景天,他说让我听话的时候,眼睛会微闭半叶,睫毛歇下,像两片滑翔伞漂浮在安谧的天空。
“你还要我吗?”我钻回他怀里,轻轻地问。
“我怎么会不要你,只会你不要我。”他坐在床边,把我放在他腿上坐着,腾出手来抹去我眼角还在溢出的泪。“只是,你还需要在良辰这再住几天。你走后没多久,我就搬出来了。因为房东的儿子结婚,把通州的房子装修好做婚房,他和老伴需要搬回来住。我和胖子就各寻住处了。我现在住公司宿舍。等过几天在市内找好房子,就来接你。”
北京一路看涨的房租,与人合租是在所难免的。只是来到北京,我还未曾与陌生人一起住过,几次看房下来,不免心生抵触。一套三居室硬生生又隔出三间来,和十一二个不明来路的陌生人共用一个卫生间,争抢一个洗衣机,就是这样的居住环境下的次卧,也要1300元。
终于有个价位合适,没有隔间的,却是在一个庞大的工地附近,小区住户稀少,远离超市和车站,没有门卫保安,随处可见闲来溜达的民工。安全系数如此低的地方,怪不得价格比别处低很多。
有多少个像六里桥这样的天桥,一到傍晚,就变成了城管也无从插手的庞大市场。拖鞋袜子、公交卡袋、玩具布偶、街边小吃......
景天拉着我,挤过拥堵的人群,到桥的对岸去等车。“招聘女公关,月薪十万”“亿万富翁高价求子”的广告糊满了公交站牌,路边矮旧的棚户区“饭店”的牌子油乎乎地招揽着过客,我紧紧地攥着景天的手,不住地摇头。
“嗯,肯定不能住这边,太不安全了。”景天抱住我,抱歉地说着。他已经抱歉一整天了,每看过一处房,眼里的抱歉又加深一层。
“不如这样,你先在良辰那里住着。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西六环的那个项目吗,那个项目我至少能拿到三十万以上的提成,到那时,我们租一个一居室,不跟别人合租。或者……”他突然停下来,抓住我的手说:“我们结婚吧。可以先请家里帮忙凑够五十万的首付,在六环先买个小一点的房子,有地铁,也挺方便的。”
他的这些话给了我无限憧憬,我们终于能在北京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了。可能只有六十平米,可能走进小区会收到“河北省欢迎你”的短信,可能每天上班路上需要两个小时……但,这是多么大的进步啊,有了小房子,我们以后可以慢慢换成大房子,可以生个宝宝,可以把爸妈接到北京,带他们吃好的玩好的,也体会一把做首都人民的幸福……
“最多再等一个月,我们就去看房”,景天见我兴奋地跳跃着,把我高高抱起。路灯透过指缝投映在我脸上,像一扇半开启的百叶窗。我们在车站旁旋转,在路人奇怪的眼神中兀自欢愉。
有爱人,有房子,在北京,是多么大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