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丢在了北京》芊渡

15、第 15 章 “他抱起砖

　　教练Dean说，米洛，你是只想装香槟的啤酒瓶子，每天做着假想的自己。
　　在他看到我明显的变化之后。
　　我不再是那个每天想着练好口译、翻译好课程、制定理财计划憧憬周游世界的奋斗女青年了，我的世界更加“多彩”和“忙碌”，他看到我每天上下班对自己的精心装扮，看到我忙着和客户聊天吃饭。我请教他问题的次数越来越少，而嘴里说出各种世界名牌的名字越来越多。
　　他不知道，我已经越来越不问前路地赞同他对我的评价。
　　而且，我想象某一天，瓶子里装的不是香槟，而是上等的法国红酒。更或许某一天，连瓶身都会改头换面，贴上不同的标签。
　　因为我知道，身边那么多事业有成的客户，有那么多，都曾经是和我一样的啤酒瓶子。
　　郑非池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我的现在，是和他一样普通的曾经；而他的现在，是我可以到达的未来。
　　郑非池已数月没有露面，就连冯总也成了稀客。
　　Top俱乐部在业界的名声越来越响，与媒体和大公司合作也愈加频繁。这无疑增加了我的客户量，每天平均3节课增加到了6节，加上全国各地的出差，2010年下半年的我似乎比景天还要忙碌。当然，我是喜欢这种忙碌的，那意味着工资卡上的数字也跟着课程数一样雀跃。
　　从海南出差回来第二天，楚岳咋咋呼呼地说：“冯总定课了！还有，他好像和赵潇婷分了。”
　　“分了？”我笑出声。他们的关系能用“分了”这两个字来形容吗？
　　合约期满，或者，新人代旧人，才应该比较恰当。
　　“哟，Cindy更漂亮了啊！”这是冯总见我的第一句话。
　　我和Dean再次接受了冯总的邀请。
　　九点钟的酒吧，还未开门迎客。平日里若隐若现的灯光此时大亮，原来冯总的酒吧比我想象的要大出许多。大大小小的酒柜背后，还隐藏着几个隐私的角落。一张桌子的靠椅背后，随意地放着几本书，而且是拉丁文。正当我疑惑着，又发现另外几本，像一条丝线引领着迷宫的线索，我跟着一本本书追踪而去，推开一扇厚重的深红色大门，一架乳白色的钢琴在房间的正中央，对面是高达屋顶的大书柜。我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我被眼前的情景惊到了。这里应该不属于酒吧的一部分，我定是不小心，闯入了一个旁人不该走进的私人领地。我不敢触碰那白如鹅羽的钢琴，尽管我想听听羽翅扇动的美妙之音。我只能走过它，走向三面环绕的高大书柜，一排排地，看看这个房间的主人整齐地摆满了哪些类目的书籍。
　　我被这个房间的东西吸引了，并没有注意到背后那扇门口，有双眼睛，正意味深长地盯着我。
　　“喜欢什么书？尽管拿去看。”
　　我被这个声音吓到，像一个误闯者被主人抓到那样的反应。
　　是冯总。
　　“不好意思，我......。”我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没关系，门口并没有写着请勿入内。”他抽着一只雪茄，脸上没有一丝怒气。
　　我随他走回酒吧，没有拿走任何一本书，虽然他指着其中一个柜子说：“这些全是英文版，我看不懂，你拿去。”
　　不是我对这些书不管兴趣，只是不愿因为归还书籍，难免要再和冯总费些客套的口舌。这样的麻烦，能省则省。
　　服务员送上我们的晚餐。西餐的简单精致显然满足不了冯总的口味，没想到在这样的西式酒吧里，竟然暗藏着一个日式料理，只为冯总和他的朋友们备餐，并不招待外客。我也应冯总推荐，要了一份乌冬面，味道实属不错。
　　乐队人员陆续到齐，冯总请他们献上几曲。都是八九十年代一些经典的外文曲子，和着悠扬的萨克斯，仿佛身在云端。唱到“人鬼情未了“的主题曲Unchained Melody的时候，冯总竟走上台去，唱起了这首歌，眼神安静下来，身体却随着音乐晃动，像一个经历过故事的老人回忆起曾经动人的往事。
　　他唱的极好，投入地闭上眼睛，每一句歌词都那么准确，每一个曲调都那样有滋味，我简直不敢相信。
　　整个酒吧都在为他鼓掌，不因为他是这个酒吧的老板，而是因为他的确动情地唱好了一首老歌。
　　可他说：“我只会这么一首。是看了那部电影，听了这首歌。模仿了几百次。没有人教过，是我一字一句自己学会的。”
　　他认真地说着，仿佛在说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冯总的过去，应该也是刻骨铭心过的吧。否则，怎会有这样的毅力，只为学会一首触动他心弦的却听不懂的歌曲。
　　这一刻，他似乎不那么讨厌了。
　　他继续说：“Cindy，有时间了，请你教我英文。你知道我会付给你比市场价高出许多的学费。”
　　他完全可以请个专业的英文老师。但又懂英文，又能教高尔夫的年轻女老师，大概也就是我了。
　　一个爱学习的老人，我这样对Dean说，抛开他那些情妇不说。
　　但我并没有答应，一是紧接着要去长沙、西安以及海南等地出差让我无暇顾及，二是我没有做好要和冯总这样的人单独相处的思想准备。
　　“为了那些学费，你可以考虑”，Dean建议，“你只要知道自己只是教英文而已。”

　　西安和长沙的球场尚可，但练习场的质量，实在不敢恭维。本就不大的草地，因维护欠佳，裸露出一块块土地，像得了白癜风的病人，激不起一点打球的兴趣。参加活动的客人多半也只是体验新车试驾，对汽车公司设置的高尔夫环节没有太大兴趣。除了偶尔碰到几个真正玩过几年的球手，整场活动，我都在闲着，听Dean不停地抱怨这样的活动简直就是浪费时间。
　　我表示赞同，这样的活动，根本不用花大钱请PGA教练。但这种充场面的事，说再多老外也不懂。
　　幸好这两地的差旅只有四天。
　　去海南我是很期待的，而且我们入住的酒店，离海岸只要500米。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快乐差旅，连首都机场一贯的晚点等待都可以忽略不计。
　　临行前三天，来了恼人的例假。自从流产后，月事一直不准，推迟十多天是常有之事。我有痛经，这样每年少受两三次疼痛的折磨，自认为反倒是件好事，并没有刻意调理。
　　躺在床上，盖两床厚厚的被子，还要在小肚子上放个电暖宝，依旧坠痛难忍。以往例假第二天，景天都会在家陪我，哪怕需要编造理由请假。早上熬一小锅红糖姜汤，趁热喝下，能舒缓半晌。中午做一顿老家的酸汤面，晚上再熬煮一碗玉米渣红豆粥。这三样，几乎成了我的例假特餐。
　　可今天没有。景天很忙。新楼马上要开盘，正是招揽客人的关键期，电话打过去，大半时间都是占线，时间久了，我也放弃找他的念头。等他不忙了，自然会打给我。从昨天晚上一句“宝贝，今晚真的回不去了”之后到现在，我还没有他的消息。
　　挣扎着起床，没有酸汤面，至少我可以烧壶水，给自己冲一杯红糖。午饭是没可能自己做了，别说站在那里切菜下面，单单出去买菜都需要很大勇气。我叫了外卖，如果送过来菜凉了，还需要微波。
　　看了一部电影，又睡了一个下午。熬到晚上，景天来电话了，叫我不要等他，看情况决定是否还回来。
　　我很懊恼，这意味着我必须起床出门，裹着大衣去超市，因为没有夜用卫生巾了。如果景天在，我是不用考虑这些的。他从不觉得给我买女性用品尴尬，甚至还会在日子快到的时候提前买好。最近日期不准，有一次紧急情况，正在上班的他冲去公司附近超市，问售货员为什么全是网面的，没有棉柔的。被他的女同事看见，他强调说“我老婆只用棉柔不用网面”的认真样子，成了公司女同事教育自己老公的典范。
　　我裹紧大衣，风一吹，肚子更加疼痛，仿佛要坠掉一般。只能在半路的小卖部，凑合买了一包我平时并不用的牌子。
　　上楼一抬脚，感觉小肚子里的所有人体器官全部扭在了一起，搅疼，浑身冒汗。
　　我推开门，滩在床上，疼的哭出声来。脑中想起不久前看到的一副漫画：带着安全帽浑身泥土的建筑工人抱着七八块高到下巴的砖头，因为用力，脸上的肌肉拧着。漫画旁写着：“他抱起砖头就抱不了你，放下砖头就养不了你。”
　　我从未发现自己如此软弱，连大半女人都有的痛经都会感伤流泪。
　　我从自己惨白的脸上读出一丝悲凉的自嘲。
　　因为景天的宠爱，我可以毫无顾忌地脆弱；因为无法宠爱，我也可以别无选择地坚强。
　　无非是物竟天择的生理现象，我有什么理由不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