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丢在了北京》芊渡

14、第 14 章

　　希希租住的三室一厅搬进新的租户，是对母子。小区紧邻中国音乐学院，儿子准备报考声乐系，母亲陪读。这对母子和我是老乡。
　　希希问我：“是不是你们那边吃完菜以后，倒进热水，接着当做汤来喝？”
　　我说：“怎么会！那不跟洗碗水差不多嘛。”
　　“那剩饭吗？不管剩多少，都要留着一直到吃完为止吗？”
　　“不一定呀。时间长了要坏掉的。我这又没有冰箱。”
　　“哦这样啊，那他们真的好节俭。”
　　若不是为了节省，一个身高一米九几的二十多岁的壮小伙，怎么可能愿意和母亲挤在不足十平米的小次卧。每星期三节声乐培训课，还有器乐和其他培训，这对母子在北京的月开销超过五万。能节省的，只能从吃住下手。
　　怀抱梦想在北京蜗居的人，又岂止这对母子二人。举城华灯的首都，有多少人，在极少看不到星星的夜空下，拖着酸痛的双腿走回没有窗户的地下室，但心里那座不久后的房子，有着洒满阳光的落地窗和大大的阳台。

　　希希打算试着考研，准备文化课的小飞正好可以一起去附近学校自习，希希还可以帮助他备考英语。
　　小飞的母亲也把住在隔壁的这对小情侣当小辈看待，经常多做两个人的晚饭，或为学习回来的孩子们准备宵夜。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面，盖着圆圆白白的荷包蛋，湿润的眼睛里，希希似乎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妈妈在身边。
　　在北京，绝大多数合租在一起的住户，同进一扇门，公用一个卫生间，却彼此并不熟识，甚至有的住了一年，还不知道对面是男是女。像希希这样，难得碰到相处得来的邻居，而且还相处的这样融洽，希希觉得自己很幸运。
　　我见到这对母子的时候，正在和希希王一博吃涮锅。牛羊肉青菜豆腐鱼丸虾饺辣椒陈醋似乎一应俱全，唯独缺了我爱吃的芝麻酱。希希和王一博从来不吃，家里也没有备着。希希打电话托小飞带回一罐芝麻酱，不然这顿晚饭我定会喋喋不休地抱怨希希竟然忘记我的喜好。
　　小飞需要低着头才能进门，他站在这窄窄的堆满家什和一桌涮锅的小客厅里，显得那样憋屈。邀请他们入座，我们要收拾堆在旁边的一堆箱子。那些都是王一博傍晚摆地摊的存货，暖瓶、杯子、拖鞋......上班族大学生兼职摆地摊很正常，有人直接在自己三十万的CC后备箱挂满T恤。
　　这样收拾着实麻烦，索性把桌子搬进还没有人入住的主卧室。宽敞，坐着舒服。
　　主卧室的大阳台明亮通风，即使已快入夏，吃火锅也不觉热。我们吃光了所有涮菜，连涮锅的汤水也没有放过。大家都在猜想，不久，这个屋子会住进怎样的邻居，是否也可以这样，一起坐下来，像朋友一样，吃顿暖胃更暖心的火锅？

　　元大都遗址公园有着最狭长的的历史记忆，被数段现代桥梁道路跨越，仿佛翻阅岁月时空留下的笔记。
　　良辰把自行车支在公园门口，满心期待地等着苏远。自从苏远说“可以交往看看”，良辰原本闲寂的周末有了统一的主题：和苏远在一起。
　　已经过了约好的时间，还没有看到苏远。良辰并不焦急，不管等多久，良辰都是开心的。
　　“骑自行车？准备去哪？”苏远的第一句话是这么问的。
　　“去哪都行，天气这样好，就想骑自行车兜兜风。”良辰一直想象有那么一天，能和苏远骑着自行车，迎着徐徐的风，在河边欢笑。元大都遗址公园里，也是有条河的，只不过是人工开槽的河，河水并不像梦里那般清澈。
　　“那，我来骑吧，你坐后面。”苏远想要去推车。
　　“要不，我来带你吧。”良辰嘿嘿笑着，“我试试，看带不带的动。”
　　苏远诧异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良辰已一只脚踩上了踏板。
　　在良辰曾经的梦里，轻风吹起自己的长发，发丝拂过，淡淡的香气停留在苏远的鼻尖。
　　许是自行车太过矮小，腿长的苏远坐在后座很不舒服；也或许是觉得一个大男人不应该让个弱女子载着，骑行不过几十米，苏远跳下来，抓住良辰的手，说：“还是我来骑吧。”
　　良辰突然觉得有辆小火车，从脚底一路向上，突突突地一直开到心窝。这是她幻想了多么久的画面呀。良辰甚至幻想过，在拍婚纱照的那一天，一袭白纱坐在银色自行车后座，被扎着领结的苏远载着，骑过谜紫色的薰衣草田。
　　她伸出双手，环上苏远的腰。初夏的微风扶上手背，而手心，是三十七度不再虚渺的幸福。
　　这幸福很近很真，良辰这一天是多么欢乐啊，良辰看着饭桌对面的苏远，觉得未来大大的幸福真的触手可及。
　　苏远吃光了良辰专门为他做的所有的菜，开始收拾碗筷、清理桌椅。良辰恍惚间有了家的感觉，而且是有苏远的家。以后的端午节，都要这样，和苏远一起度过。
　　良辰感觉这样真好，她和苏远有那么多话题可以聊，一直聊到夜色渐深，两个人因为饭后的疲乏都躺上了软软的床。就那样侧身躺着，看着对方，说着或是嬉笑或是安静的话。
　　良辰觉得，她和苏远的爱情就要从一粒小嫩芽长成秧苗了，就在今晚。曾经，良辰在独自伤神时，在心里说，我不在乎，你的眼神，在为谁流转，只要能为我稍作停留，我心已飘然。而现在他俩离的好近，鼻尖都快要贴到鼻尖了。苏远的嘴唇就在两公分不远的地方，像一两片焦糖布丁那般诱人。良辰停住了说话，下巴微抬，吻了上去。
　　苏远却躲开了。
　　像一幅有着绝美线条的沙画，被风一吹，吹走了沙粒，也把良辰的心吹回了一片空白。
　　苏远走后，良辰收到他发来的短信：“你不要多想。”
　　每一个离开的人都对那个原地守候的人说，不要想我。说这话的人，在自己的悖论里不清不楚，还要自私地把别人拉进混沌的泥沼。如果我说，你不要想赤色的星星，那你满脑满筋，都是想的赤色的星星。
　　良辰在泪眼中给希希打电话，说：“希希，我想喝酒。喝醉了，就不用这样痛苦了。”
　　可良辰只喝了一口，就被麦芽发酵的呛到放下酒杯。两个从不喝酒的女人，守着只开启一瓶的一箱啤酒，说着似是宿醉后酒醒的话。
　　三天难得的假期，两天就这样过去了。良辰已经一天一夜，粒米未沾。
　　希希把良辰拖回了自己家里，在一旁陪着，叹气看着良辰把自己埋在一堆文件里，留着眼泪强迫自己自愿加班。
　　希希知道，哄劝是无用的。良辰的一流情水那么多年才蓄积成潭，正是碧水荡漾的美好时刻突然决堤，岂能是几句劝慰所能疏解的。
　　不是每一对情侣，都能收到明确的“分手”两个字。有的，只是不需要。

　　元大都三米见深的人工河里，偶尔漂零几片乌绿色的睡莲。河壁边几丛不齐不整的芦苇，瞄见身边晃悠悠飘下的落叶，意识到秋色已深，匆匆跟上变黄的脚步。
　　从夏初到深秋，良辰只再见过苏远一面。
　　良辰取下落在头顶的一片黄叶，渐黑的脉络和点点棕斑，是叶子今年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良辰缓步离开石阶，踩上秋雨过后松软的泥土，坐在树下的长椅，看树的日记，一页页落下，一篇篇封存。关于苏远的日记，曾经被眼泪模糊了字迹的日记，也就像这样，平静地封存在秋叶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