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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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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景天的财务出现严重赤字,两张信用卡被我拆东墙补西墙地欠了三万多块。景天希望我能克制自己的购物欲望,并要求我把信用卡上缴给他:“把信用卡全部给我来管理,我来还卡上欠的三万块,但你不可以再用信用卡。”
“不行,那万一有个急用呢?你又不在旁边。”
“有急用跟我说,我给你送过去。”
“凭什么?咱俩又没有结婚。我自己的钱自己可以管。”
他嗓门一下提高:“你可以管?你每个月花的比赚的还多,我每个月的工资留下房租和生活费,全给你还了信用卡!这叫你可以管?”
“ 你给我还了多少?你每个月也就赚三四千块钱,房租水电1000,扣掉生活费,你能还多少?还不是我在还。”
“那你觉得自己这样是对的?就不能节约一点吗?非要买那么贵的东西吗?”他指着我的梳妆台和衣柜:“你每天上班穿工作服,却几乎天天买衣服,买那么多化妆品和首饰,每天打扮给谁看呢?公交车司机?”
他这句话激怒了我,本来我坐在床上,腾的站了起来,比他高出很多,一下子气势也足了很多:“你什么意思?我不能打扮吗?不能买衣服吗?别人的男朋友都是从香港从国外给女朋友买东西,你从来没给我买过!我自己花自己赚的钱,我还有错了?”我眼泪掉了下来,真心觉得委屈。
他见我哭,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是你不让我买,上次送你的项链,你说太俗。而且你刷卡,我还卡,不也等于给你买了嘛。”
“那你还说什么!就当你买东西送给我了。”
“你这是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你自己赚钱少就别嫌我花钱多!”我顺手抓起枕头摔到床尾。
他突然不做声了。
我闻到客厅传来的香烟味,至少有四五根的时间。景天从初二那年开始抽烟,那个年岁的男孩子,自以为刁根烟是件很酷的事情,还经常故意在有女孩经过的时候赶紧往嘴里放根烟。来到北京后,我让他戒烟,他收敛了许多,至少不会在我面前抽烟。
今天,是他无声的抗议吗?
我想,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听到自己女人嫌弃自己无能的话。我伤到他了。
我没有出去劝他回屋睡觉。我说的是心里话,四千块能做什么?北京的房价是炉子上猛火待烧的水,温度直线升高,已经快要烫手。四千块,一整年不吃不喝也买不了五环的两块地砖。
好几日,景天近乎沉默。有时他在客厅和卧室之间踱步,突然又停下来,看看我,欲言又止;有时,只是坐在客厅抽烟,但半根的样子就会掐灭,大概是突然想起烟味会飘进卧室。
我有好几次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从未有过的沉默,但女孩子自以为是的骄傲总在话语滑出嘴角的一刹那拉扯回去,我还是选择等待。
那天,他终于开口,在我关掉电脑要睡觉的时候。他抓住我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好几日没有眼睛的对视,我竟有点躲闪。
他说,“洛洛,一定要在北京吗?”
原来他这几日盘算的竟然是要不要离开北京。
他的眼神急切,眼睛里写满了对答案的探索:“我们回老家,结婚。我们很快就可以有车有房,我可以自己创业,给你更好的生活。”
“我不回家。而且,我们回不去了。”
是的,回不去了。我是家乡那个小镇上第一个女大学生,从走出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能再回头。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镇上最年长的老人把邹巴巴的一沓毛票塞进我手里,含着眼泪说:“孩子,有出息。出去了要给乡亲们长脸啊。”只要我还在北京,哪怕我窝在八平米的房子里,我依然可以在回乡时穿上时尚的衣服,坐在家里那张我在高尔夫球场上潇洒挥杆的照片旁边,故作骄傲地说,我在北京,做高尔夫翻译。这种感觉是必须的,它甚至不是为了满足我自己,它几乎成了家门荣耀。一旦丢弃,所有人,除了惋惜,更多的,是对我的失望,甚至质疑。
“你这是虚荣。”景天松开手,“家人只会希望我们过得好。”
他说我虚荣。
我无法遏制地使争吵升级,升级到开始乱扔东西。枕头、纸巾盒、笔筒、衣服、还有他每天买给我的零食。
我看到了景天升腾起的怒气。他抓住我的手,我的胳膊,我动弹不得:“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想和你结婚,想和你在一起。可是你为什么变得那么虚荣,一点也不为我们的将来考虑!”
他的声音很高,接近呐喊。
我的手腕被他捏的生疼,我也不接受他压过我的音调:“我那么虚荣,你还和我结婚干什么?想结婚,你拿什么养我?你根本就养不起我!”
手被他钳着。动弹不得。这就是女人的弱势,我只能咆哮:“一个男人,不说让自己的女人花钱,只一味的让她省钱,只能说明这个男人有多么无能。”我咆哮着。
我用脚踢向他。不记得踢了多少次,似乎有一脚踢到了他的肋间。他喊叫一声,把我甩开,“啪”一声,手不偏不斜打在我脸上。
很响。
他竟然打我!我安静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冲过来,刚才被怒气充满的脸瞬间柔软下来:“洛,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疼不疼?”
他伸出手要摸我的脸。我推开他。这个从15岁开始从来没有对我吼过的男人,今天竟然打我!我听见心破碎的声音,划开五脏六腑,开始淌血。
我不挣扎,不说话。整个人软了下来。
我卷缩在被窝里,眼泪湿掉了半个枕头。
被景天像钳子一样钳在怀里,我又能逃向哪里。
他的解释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的哀求像这凌晨两点的夜一样模糊,他的眼泪滴在我肩头,弹到枕头上,跟我的眼泪混在一起,我根本无法分辨。
一夜未眠。在他眼前,我木偶一样地起床洗漱,他不敢拦我,甚至不敢碰我,只能肿着和我一样的眼睛,看着我,送木偶一样的我坐车上班。当着他的面,我把他放在兜里的早点扔进公交车站的垃圾桶。他冲着渐渐开走的公车喊:“洛洛,我不是故意的,你要原谅我。”
声音消逝在路旁的丁香树间,似乎花听见了,开始飘落,擦过车窗玻璃,留下一秒钟的花痕,上面写着景天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宝贝,让我来宠你,宠得你无法无天。
承诺本身,就仅是占据两个字的空格。某件事,不小心碰到删除键,便烟消云散,从未发生。那句争吵中贬低他的话,就是这个删除键。在他不说话的那几天里,我也暗暗地检讨过,我不明白为什么那样的话竟然从自己口中喷涌而出。这天底下,我最不愿意伤害的,就是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景天。
然而,景天终归是个男人,不是那个我一直以为能永远包容我的,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生气的曾经的他。
我对希希说:越是底气不足的男人,越信奉自己可怜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