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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七月的北京有着最善变的坏脾气。刚才还是燥热的午后,顷刻间乌云压境、狂风大作,末日一般。不消半刻,暴雨如注,树斜枝折。直到下班时间已过,仍不见好转。我被困在Top俱乐部,现在是根本打不到车的。即便是乘地铁,到家那段路也会被立刻浇透。
      郑非池提出要送我和教练回家,我没有拒绝,我找不到理由。自从上次欺骗景天和他共进晚餐,我就刻意躲避,在俱乐部碰到,也只是打声招呼,借故忙碌而走开。
      这次我见到了他的改装吉普车,除了车身,几乎所有部件全部撤换。狂野的大前灯和高出车身的透气管像满副盔甲的勇士,炫耀着它曾经的赫赫战功。我发现,比起卡宴,我更喜欢这种类型的勇士。也许我安分守己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狂野的内心,只是我还未曾发觉。
      送完教练,雨小了些,刚才几乎发挥不了作用的雨刷开始有节奏地左右摇摆。我和郑非池攀谈起来,似乎中间一切都未发生。聊天的内容依然是围绕高尔夫,这一点总能找到共同话题。Top俱乐部儒雅有礼的男士不在少数,但多半是礼貌为大,能和员工真正接触的,寥寥无几。大家都喜欢郑非池,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架子,从来不让女员工拎球包,而且从来不迟到。惭愧地说,不守时是中国人的通病。曾经有位衣着光鲜的女士,据说还是某企业的高管,迟到后被告知课程还剩半小时。我一直记得她是那样的义正言辞:“那还能真的准点来呀!”而郑非池向来在课程开始前10分钟到场,换服装,热身。准点进教室,准点出教室,不像有些人,生拉硬拽着教练问各种各样的问题,想沾点几分钟的小便宜。懂礼有矩的有钱人,往往低调。俱乐部员工都不清楚这位郑先生的具体营生,以何发家。
      那天,我收到郑非池送的一瓶香水。Marc Jacob's的小雏菊。那是我所拥有的第一瓶香水,此前,我只在杂志的硬广里看到过它的身影。现在它在我眼前,盒子是高雅的神秘黑,我仿佛看到身着露肩小黑裙的女子,高高盘起的发髻右侧插着几朵清丽的雏菊,她端着葡萄酒杯,对我微笑。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生怕弄坏她的裙子。大大小小金色的雏菊花,童话般簇拥在一起。她开始起舞,狐步舞或是华尔兹,在雏菊香飘的舞池里。
      我想成为那样的女子,质雅,迷媚。
      我会成为那样的女子,我对自己说。
      女人从爱上香水起,梳妆台便开始经典。
      我清理了梳妆台,我怎么能让我的小雏菊和卡尼尔小护士住在一起。只有商场一层专柜的化妆品,才能和我的小黑裙一起起舞。粉嫩公主Benefit、高贵妇人兰蔻、清新小资欧舒丹、晶采小姐倩碧……她们都在向我的小黑裙招手,邀请加入她们美轮美奂的Party。
      她们聚在一起,看起来那么般配,那么明媚。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女人,是时尚节目的广告词。原来,除了脸蛋,我们女人是需要颈霜颈膜的,原来面霜之前是需要涂抹一层精华的,原来甲缘是有天然成分的产品可以保护的,原来这世上是有东西是能让睫毛越刷越长的……
      我沉迷在一排排瓶瓶罐罐中,几乎上瘾。我那么执着地坚信,广告词里的美好愿望全部都能实现,只要我拥有它们。
      Top俱乐部的会员中,有位随和的空姐,每次值航都托她带回各种喜欢的瓶瓶罐罐甚至衣服配饰,尽管优惠之后仍然让我月光,甚至透支信用卡。
      刷卡的快感,像生鱼片旁边的绿芥末,激透所有的味觉器官,辛香上瘾。
      除了化妆品,衣服,包包,我还给自己刷了一套球杆。
      休息的日子,多了一项爱好,逛奥特莱斯。马泉营的奥莱建筑是我喜欢的,像幼儿园地板上五颜六色的积木。但东四环奥莱离我最近。有时,只是晚饭后散步遛弯,穿上轻便的鞋子,从景天的母校校园穿过,教学楼,食堂,篮球场,水房......似乎穿过青春的记忆走向那时的希翼,树影斑驳,一步一年华。有时,是和景天朋友的女朋友。和希希良辰已经许久没能一起逛街,因为我的休息日换到了周一周二周三。
      大家说,你一周休息三天,只工作四天,不要太爽。
      但要在我休息的日子里找人逛街,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大家在办公室热火朝天敲着键盘或者外出谈客户的时候,我只能一个人窝在家里看电视,一个人逛公园、一个人去健身房。
      偶尔那么一次,是和Dean教练的家人,并不为能买多少超值的东西,只为能见到他们可爱的混血儿子Sam。我虽没有远赴澳大利亚参加小家伙的洗礼,但我是他的教母,确切地说,是众多教母中的一个。推着Sam上街,随时能碰到惊喜。有着百分百回头率的小家伙,曾两次被星探发现,还成功拍过尿不湿的广告片。
      才三岁半的小孩,就耳濡目染学会了击球,尤其喜欢亮色的推杆。若不是他甩开我们跑到一堆儿童推杆旁玩耍,我也不会发现一套超值特价女士球杆。Taylormade 07年款,全新无拆封,一根五号木,一根六号铁木,五根铁杆,全部Fujikura的杆身,只要1500元。无论杆身硬度还是着地角度,都非常适合我的身形体重。欣喜若狂,立即拿下。加上Dean送给我的一根推杆和在eBay上帮我找到的450元一号木, 300元三号木,教练优惠价格400元红色球包,配齐整套球杆,不到人民币3000元!
      它成了Top俱乐部的明星,比三十万一套的镶金Homma还受人瞩目。半数同事下班冲进奥莱,想要淘到一样的物超所值,不过,似乎好运气只降临到我自己头上。
      Dean郑重地说,you are a real golfer now.(从现在起,你是名真正的高尔夫球手了。)
      自从有了自己的球杆,我把工作之余的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练球,立志一年内要破百见九。这个目标似乎找不到任何懈怠的理由,我师从国际顶级高尔夫教练,有业界最先进的动作练习仪器,行业新动态新科技全要先通过我阅后翻译,而且,最重要的是——全部免费!
      过半的客人都认为我的球技至少中等偏上,我在练球挥杆的时候,总有旁边的客人过来称赞。客套过后,聊上几句。我喜欢和客人聊天,尤其是愿意分享自己成功经历的客人。愿意和我聊天的客人,多半并非含着金钥匙长大,他们多多少少有些励志的故事,有的甚至惊心动魄,像在讲述一部部可歌可泣的电影。这些客人,大多谦虚礼让,平易近人,或者幽默随和。

      但凡事过犹不及。过于幽默随和的客人,让我躲闪不及。更何况,随和过后,是始料不及的桃花劫。
      我只想称呼他矮男。
      因为他只比我高出一点点,估摸不到一米六五。炭黑的皮肤,罐大的鼻子,再加上油乎乎的头发和不管熟人生人直接侃大山的恼人劲,实在不讨人喜欢。
      就是这样一个人,黏皮糖一样黏上了我。只要我不上课,身边总有他。碍于客户的身份,我还不能不应不答。不知从哪里听来我喜欢吃甜点,东方广场楼下的"贝儿多爸爸"泡芙见天就送,且不是当面给,而是写上"给可爱的Cindy",放在前台柜上,惹来大家非议起哄:“你别不要啊。让他送,你不吃我们吃。”
      我躲着,打位不能去练球,前台不能去聊天,躲着教室或者办公室,仍旧有前台呼我:“Cindy,他又问我们你在哪儿。”
      “我有男朋友了,请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也不要再给我打电话,我更不会和你去吃饭。”我忍无可忍,主动找他,虽然他一直没有明说要和我怎么样。
      “我知道,我打听过了。你男朋友很普通的。我有的是钱.....”
      他说他有钱,他认为所有的女孩子,只要有钱,都会投降。
      正当我气愤不已感慨此人脸皮真厚时,有人揽上我的肩:“Cindy,晚上一起吃饭?。”
      是郑非池,笑着问完我,然后故意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矮男。
      矮男不再说话,大概郑非池的外貌气质、Homma球杆、还有后面跟着的司机助理,统统都说明了问题。
      其实我不喜欢Homma这个品牌,跟Titleist比起来,就像是暴发户和银行精英,贵则贵矣,缺点内涵。
      “朋友送的”,郑非池解释道,“不如你帮我推荐一款。”
      “量身定做吧,价格不贵,主要是完全适合。”我还要谢谢他,“谢谢。你又帮了我一个忙。”
      “怎么谢?貌似每次见到你,都要给你解围啊。”
      “你不是说晚上一起吃饭嘛,我请你!”帮了两次忙,还请我吃过一次牛蛙,我也确实该请他吃顿饭。
      “刚才不是有人请你吃饭吗?干嘛不去?”他指着矮男的方向,笑话我。
      “你还要取笑我啊!那是骚扰好不好,很烦的。”
      他突然不笑了,脸一点点靠近我的,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我也每次来都找你,不烦我吗?”
      我慌忙躲开,俱乐部里除了卫生间,到处都是摄像头。
      “不烦,你不一样。”我说的是实话。
      “哦,哪里不一样?”他继续问。
      “你不是帮过我嘛!”
      他不说话,拿出球杆开始热身。
      “晚上你想吃什么?”我问他。
      “不是你请客嘛,你来定吧。”
      我定了蕉叶泰国餐厅,一是因为这个价位不高不低,我负担得起,而且也不会显得我没诚意;二是前一份旅行社的工作陪客户吃过,不至于因为菜式陌生而显得局促。
      幸好这异域的甜辣正和郑非池的口味,热闹的歌舞也分散了一些我寻找话题的时间,除了高尔夫,我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其他的共同话题。
      舞蹈跳到我们这一桌,我们被邀请一起跳舞。我准备摆手拒绝,郑非池则拉起我加入了她们。不知是跳舞运动让人发热,还是因为被郑非池紧紧抓着手,我的脸开始发烫。
      朋友间牵手跳舞,更何况是大家一起跳,没有什么的,可为什么我会觉得大家都在看我,脸颊红彤彤的发热。
      跳完舞,蕉叶经理免费赠送一道叫做"马来喳喳"的甜品,至少在我听来,是叫这个名字。郑非池似乎是很喜欢吃甜食的,对这道甜点赞不绝口。
      “这个很简单的。”我用勺子翻了几下,看起来无非是红豆、绿豆、芋头、牛奶等一起熬成的甜粥。
      “你会做?”他显然不相信我能下厨。
      “我可以试试。”
      “那改天做给我吃?”
      “怎么拿给你吃啊。拿到俱乐部都凉了。”
      “那我去你家。”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想他是可以去我家的吧。是朋友嘛,也没有关系的。但是真的可以吗?
      我正思考着怎样拒绝,或者去一次也无妨,只是要想好怎样跟景天解释。他见我没有回答,放下勺子笑着说:“我开玩笑的。就一碗红豆沙,也不是非吃不可的东西。”
      “我做好带到俱乐部吧。”
      我最终还是答应要做给他。
      红豆、绿豆、芸豆、玉米粒、芋头、牛奶、蜂蜜,加水一起熬,有点像姥姥最拿手的八宝粥。景天嫌味道过于甜腻,只尝了一口。煮了一大锅,装了一大乐扣带到俱乐部,被哄抢。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不至于让大家认为我是刻意为郑非池做的。
      他喝光了一小碗,说:“你总是让我意想不到。”
      我也意想不到,真的会做东西带到公司给客户吃。
      我更没有预料到,郑非池已一点一点地走进我的生活,像一株蜿蜒的藤蔓,不知不觉,已爬上篱笆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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