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景繁》盛晨

4、往事如云 益智回到

　　益智回到马上，稳了稳心神，开始向着林子外面冲去。她奋力扬鞭，马儿便飞速跑着，虽然俯低身子她仍时不时地她被两侧树上的枝桠擦到，然而此刻的她什么也感觉不到，满脑子想的是：欣然会跟他说什么，刚才只是一瞥她仍是看到他身边有一个人，那个人是谁，是不是他新婚的妻子，她是谁，怎么会被他深夜带出来行走。她就这么一直信马由缰地奔跑，忘却了方向，突然头皮一紧，不知道什么缠住了她的头发，才意识到头发早已散下来了，她纵身而起，运指如风剪掉那缕头发后，她也勒住了马儿。“他们不会到这边来吧。”她边想着边将马拴在一边，从一侧的包裹里取出了厚厚的披风，然后便上了树，把自己裹紧靠在了树干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益智已过了当年猝然临变时拼命折磨自己来换取内心片刻安宁的年纪，刚才的断发却让她好像一下子回到从前。裹紧披风却依然颤栗，她突然很想念麒麟，想跟麒麟说我好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麒麟，我终究还是离开了曾以为会待一辈子的哀牢山，离开了我曾不顾一切想要的安稳日子，如果终究要离开，我为什么要在那里那么久；树然结婚了，我为什么心会疼，是因为他幸福么，可即使是当年我也不恨他啊；麒麟，你过得好不好，我可能错了，你呢。益智很想靠在麒麟身上，听她说“益智你没有错，我们做的决定都是那时候的我们觉得正确的。”然而没有，麒麟不在。当时她们看过彼此的挣扎，如今尘埃落定后相见又该如何。
　　“人生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看到万纵人那熟悉的招式，三年前的那一幕又开始隐约呈现，特别是阴魔倒地时圆睁的双眼，那是她数月的梦魇，好在身边总是有麒麟把她唤醒轻声安慰。不错，三年前惊艳江湖的那一剑，是她舒益智挥出的，那是她在江湖上第一次出手，倒下的却是天山阴门的大弟子阴魔。阴魔功力阴邪，内力至深，剑法又是深不可测，无数高手死在他的剑下。当年的益智没有江湖经验，所凭的只是她的直觉，信手挥出却又浑然天成的剑招让阴魔无声倒下，她记得他睁着眼睛倒下去的情景，却忘却了自己的剑招。此后江湖上有人赞她是数十年不出的剑术奇才，也有人说她背后有人暗助，就连她出身的天微门也一时被推到了江湖的风口浪尖。这也是她归隐三年依然被人记着的缘故吧。然而舒益智不愿意想起那一剑，因为那之后她的人生彻底转变，她总觉得自己挥出去的是魔鬼的诅咒。她不愿意去回忆，这两年的日子也是深水无波，可这并不代表她不会思考。当年东海百姓也许不知道舒益智是天微门里武功最高的小师妹，但他们知道舒府的小姐文采歌赋自是一流，为人更是极有急智。这次琴魔为什么恰在此时出现在哀牢山下伤人性命，严府的婚讯会在此时传出，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无非是有人想要迫她下山罢了，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在哀牢山上，便有人动她不得。然而下山是自己动的念头，何况逃不过的终究是逃不过的，她不想知道的别人却想要让她知道，那么便坦然面对吧，今天的舒益智大概可以做到了。于是便紧了紧披风，安然入睡，梦里好像又回到了以前无忧无虑的时光。
　　三年前的舒益智还在天微门下，是受宠的小弟子。天微门是东海的一个门派，以剑法出名，虽不是什么大派，历代弟子里仍不乏优秀剑客。然而对舒益智来说，她加入这个门派纯粹是一时兴起。幼时父亲宠得厉害，她又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五岁时吟诗作画，琴棋更是府里的师爷、东海才子张文都不及的了，读书、刺绣、弹琴既是乏味的，于是动了学武的念头。父母不舍得她走远，天微门离家近，她也没闹着非要去名家大派，于是就进了天微门。门主仲景卓尔不群，与益智的知府父亲同有一身傲骨，性情甚是相投，对小益智本就十分喜爱。何况那日在门内七岁的益智看了大师兄韩文演练了一遍剑法后竟能原样比划出来，仲景便欣然收了这个弟子。
　　入门后的舒益智年轻好胜，别人练一分的她要练十分，从无官家小姐的娇气，加之天性聪颖，对于剑法总有独特领悟，于是年纪轻轻反而成了门里最好的剑客，便总想着行走江湖。身为知府的父亲本就十分开明，随着她剑法日精，对她倒也不加束缚。所以十五岁那年当她提出要随师父去庐山给武林盟主谷天华拜寿时也不假思索地同意了。于是，生命的轨迹在那一年发生了转折：她认识了知己好友麒麟，也结识了将门之子严树然；她让自己的名字流传在江湖上，也让自己的人从人们视野中消失；她游历江湖，过了段游侠生活，作为新生一代的年轻剑客让自己的名字新星一般冉冉升起在武林，却也经历了最为残酷的人世变故，迅速决绝地放弃了想要的自在日子，隐居到了哀牢山。
　　益智的师父仲景生性豁达，文采武功均臻上流，与一众弟子亦师亦友。那次贺寿除了益智外，他还带了大弟子韩文与女弟子边慧。韩文是仲景自幼收养的孤儿，在门中长大，因是大弟子，要统帅一众师弟师妹，极是稳重。边慧的父亲是东海的一个商户，边慧因是庶出，母亲去得早，外祖家人丁凋零，在家中受极了正房里哥哥姐姐欺负。边云的父亲心疼女儿，自己却因生意常年在外奔波，又强不过偏宠自己孩子的正妻，想到作为天微掌门的仲景，便将女儿送到门内。仲景一是体恤好友，再者已有益智这个女弟子，再收一个也是无妨。边慧自幼在家受欺负，为人怯懦，反倒是年纪小的益智处处护着她。这次出门，仲景也是想历练一下边云，况且益智不在，边慧一个人在门里孤单，回家的话又不开心，便一起带出了门。
　　简单将师门琐事交代给二徒弟施洋后，仲景便带着三个徒儿上了路。此时正是九月，北方暑意渐消，阳光已是温和而非灼热，微风徐徐，正是出门的好季节。师徒四人一路向南，到谷天华在庐山的山庄去。因着启程早，离10月中的寿辰还有一月的光阴，他们便信马由缰，慢慢欣赏沿途风光。每到一处，仲景都要品美酒踏古迹，几个人谈笑融融，很是惬意。因着太祖开国时的雄风大楚目前与四周邻国倒也相安，国内也是甚为平静，这一路上倒也没有什么风波，就连一向安静的边慧都开朗了许多。
　　益智更是开心，路上不必练功，又有各地美食，脸盘竟是肥了一圈。她本是性情开阔之人，在家时便与父亲的门人谈及朝政论及民生，极是善谈，如今却因师父在身边，又是在外地，不自觉自己有了约束感，就算路上打尖住店遇上些携带兵器的江湖人士益智想要攀谈也不敢轻易开口，一是师父毕竟在开口要慎重，二来也是没有与陌生人搭讪的经验，师兄韩文是一贯的老成，边慧又是安静惯了的，所以也只能在一旁看别人闲聊。
　　饶是如此，她也知道了很多江湖轶闻，即将过寿的谷盟主自然是主要话题，谷盟主三年前武林大会被公推为盟主之后，将武林治理地井井有条，南北武林在他治下很是和谐，并没有因为袭了父亲的盟主之位而不被武林中人认可。甚至谷盟主的家人弟子也是众人焦点，据说谷盟主膝下唯有一女，视为掌上明珠，然而却因为体弱未能习武，是以未能承其衣钵；谷盟主又仅仅收了一个弟子林照明，自幼与他的掌珠青梅竹马，这林照明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却因为一向只在山庄协助师父处理武林事务较少行走江湖所以无人知其功力。除了谷盟主外，还有一些话题人物，如新近行走江湖的天山派弟子严树然严欣然，这对兄妹最近在山西打败了独脚大盗管一名并押解进了官府，为周遭被截的乡邻们很是出了口恶气，也为被怒骂无能的山西府解了围，毕竟了了桩公案。然而这对兄妹最惹人注意的并非是他们的武功或者义举，而是其出身。这对兄妹出身将军府，是开国将军严修的嫡孙，父亲严实现任护国将军，手握重兵，自是天之骄子。严家与谷家是世交，当年曾在太祖麾下并肩作战，只是谷天华的父亲谷峰出身绿林，太祖建国后他坚决辞谢了太祖的封赏，回到武林，太祖也没有勉强，御赐了丹书铁券。严实与谷天华自幼在军中生活，感情深厚，这次谷华过寿，自己无暇分身，便遣了儿子过来，碍不过女儿的哀求，于是他们兄妹俩一道前来。
　　益智对这些故事自是听得津津有味，平常师父是不跟他们谈这些的。后来偶尔在路上遇到些地痞流氓生事，益智使个飞石点穴的小伎俩仲景也只装作没看到，这样有故事听偶尔还能出个手益智已是十分满足。她并非不想看看自己的功夫在江湖上的地位，只不过她把舞台选在了天泉山庄，她相信那里才有真正的对手。随着庐山益近，为了方便在天泉山庄与别人比试武功，她便开始了男儿装扮。当她忐忑不安地身着男装出现在师父面前时，仲景也只是微微一笑，递给了她一把纸扇，这让益智一下子落定心中大石，只盼着快点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