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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第二 ...

  •   【第二十五章】
      夏司琂是从小在英国长大的富家子弟,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梁语也一早就知道,可她打死也没想到他对法国也这么熟悉。梁语偷偷看着走在自己前面几步的夏司琂,不知是不是她产生了错觉的缘故,他英挺俊美的侧脸此刻看起来柔和异常,一直微扬的唇角显示了他绝佳的心情。梁语跟着夏司琂七绕八绕地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的路,眼前终于豁然开朗。告别了阴暗狭长的幽深小巷,面前这一片灯火通明总算是稍稍安慰了她今晚异常脆弱的心灵。
      脚下的街道该是远离市中心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路边,五六个摆摊的小贩正忙活着收摊,暖黄色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算是法国小巷子里的大排档?梁语眼角抽了抽,抬头望向身边那个人,谁知他已经优雅地坐在路边的板凳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还愣着干嘛?”说着拍拍身边的凳子,示意她坐下来。
      梁语怔怔盯着木头凳子上斑斓的油渍,嘴角跟抽了风似的抖,“你确定你要在这儿吃?”
      “不然呢?”夏司琂反问,随即挑了两双较为干净的筷子,一双递给她,“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亲民’。”
      亲你大爷!梁语心中腹诽,但还是乖乖坐了下来。夏司琂心情似是极好,扬手招呼老板要了两碗面条。老板是个中国人,很是热情,看样子和他已是老相熟,笑着回应说:“还是不要辣吗?”
      夏司琂笑笑,“不,一碗放辣椒,一碗不放。”
      “好嘞!”
      梁语正奇怪呢,面条已经端上了桌。两碗分量十足的挂面,一碗漂着红彤彤的辣油,青绿色的香菜撒的很是艺术,煞是好看;另一碗清清爽爽的清汤挂面,配上绿色的香菜也养眼得紧。梁语轻轻皱眉,她不喜欢吃香菜,很不喜欢。严格说起来,她这人吃饭的毛病还挺多。挑食就不用多说了,还不怎么喜欢吃肉,她嫌肉有股子腥臊味儿,这么多年来她只吃得惯妈妈做的荤菜。她还很讨厌生姜大蒜和大葱,就算只是调味,她也忍受不了那味儿。梁语有些为难地拿起筷子,准备把香菜剔出去,谁知还没抬手,面前的碗已经移到了对面。
      夏司琂背对着光,仔细地将香菜一个一个地挑出来。光影交错的模糊地带,像是透过一块毛玻璃,使得他整张脸都蒙上了淡黄色的朦胧,只剩下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的手,轻巧地动着,优雅得好似他挑出来的不是香菜,而是淘金者篮筐里的金粒子。
      “好了,吃吧。”夏司琂把处理过的面条重新放到梁语面前,这次就剩下光秃秃的辣油,看得人心里无端的燥热。
      梁语还沉浸在刚才的那一幕中,她有些艰难地吃了两口,心里有太多的话想问,可又明知自己没有那个资格和立场问出来,所以一直坐立难安。
      夏司琂撑着下巴,挑挑眉道:“你什么时候得了痔疮,我怎么不知道?”
      梁语:……
      “再不吃面条就吃水胀开了,味道也不好,赶紧吃吧。”
      “那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还有,我喜欢吃辣?”磨蹭半天,梁语终于按捺不住,问出了口。
      夏司琂浅浅一笑,当真是清清朗朗,萧萧素素。他说:“只要是关于你的,我几乎都知道。”
      梁语不信,结果他还真的开始滔滔不绝地背起书来。她讨厌的菜,喜欢的菜,爱好的厌恶的,去过的地方没去的地方,想去的远方讨厌的城市,喜欢的明星喜欢的作家,从颜色到字体到香味,他当真是没有一点说错的地方,事无巨细,无一错漏。梁语震惊不已地呆愣在原地,内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要冲破她的心脏内壁,叫嚣着破土而出,一泻千里。
      大概是太震惊了,连话都说不利索,抖着声音道:“你……为什么会知道?”
      夏司琂低头喝了一口面汤,抬头道:“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可是我对你却一无所知。梁语心里这么想着,眼神不禁暗了几分,凉凉地说:“我和你之间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公平,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对我存了这样的心思我竟也全然不知。不仅如此,我对你整个人都无甚了解。凭什么呢?”
      凭什么我的一切你就可以轻松地掌握获悉,而你的全部,我却连哪怕冰山一角都触及不到?
      夏司琂默了默,道:“因为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了解我。”
      她哑口。这么一说起来,好像她的确未曾真正地主动地了解他这个人,梁语维诺了一阵儿,小声地嘟囔:“我其实,也有想过,可是……”
      “那你为什么从来都没问过我?”夏司琂抬眸,出声打断,嘴角的笑也变得嘲讽,“有时候真的觉得你没有良心,想什么事做什么决定,你从来都只放在自己心里,不让旁人窥探一分。你为你自己全部的所作所为都想好了说辞,设计好了退路,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么?”
      梁语咬着唇,慢慢放下了筷子。
      夏司琂依旧不紧不慢地说:“你只顾着坚持自己的想法,一味地逃避。如果不是我让顾昔用工作的理由把你困住,恐怕这次回国我都见不着你吧。”
      “顾昔?”梁语愣住,慢慢了然地点点头,笑得甚而有些凄惶,“我说当初为什么他非要我进公司帮他,原来是你授的意……”
      “我只是想让你不要再逃了,不要再……想方设法逃离我的世界。”他低头。
      梁语嚼了嚼他说的话,觉得有些好笑,“你的世界?呵,别傻了,你的世界我从来都没有进去过,也进不了,夏司琂,我今天才发现,你和我原来都一样,我们都太一厢情愿了。”
      晚风渐渐变大,老板走过来不好意思地打断,“Clarence啊,感觉这天儿就要变了,我老婆刚给我打电话说今天夜里有大雨,我看你们俩穿得都挺单薄金贵的,回头可别淋着雨着了凉,我这边还有一把伞,放在这边了啊。”老板把伞放到一边,然后很识趣地离开。
      夏司琂默默地把伞拿过来,端详了好一阵,淡淡道:“你说的没错,是我太一厢情愿了。我本来以为你一定会有好多话要问我,可事实上你却连一句好奇都没有说。”
      伞,散,收了伞,天晴就各自散了。夏司琂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是他做错了吗?他不应该背地里做好了一切等着她来发现,不应该将主动权交到她手里,不应该由着她这般在自己的心里放肆恣意。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坚持不懈地对她好,终有一日她会迟钝地发现,灯火阑珊,高城望断,回头寻望时不是没有人在守候她,他就在原地心甘情愿地等,他有的是耐心,耗得过时间,他就是对自己太有信心了,以至于都没来得及发现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努力。
      夏司琂戳着已经烂掉的面条,突然觉得食之无味。银白的月光不知何时变成了凄凉的淡黄色,配着天边几点若有若无的星子显得更加百无聊赖。

      “那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所有的事?我突然很想知道。”
      夏司琂猛然惊讶地抬头。
      梁语抿抿嘴,白皙的肤色上沾染了不属于这个凉意顿生夜晚的红,顶着夏司琂一瞬不动的目光,她轻咳两声,“坦白讲,关于你的事这么些年来在我心中一直是一个结,每次我想要弄清楚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个立场来过问。”她极快地瞥了一眼夏司琂,然后将视线移至别处,“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想和你再扯上什么纠缠的关系,所以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听到你这样讲,单纯地想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就是了。”
      女子清亮的双眼目光有些闪躲,手里紧紧握着筷子,发丝凌乱,脸上精致的妆容此刻也花得不成样子,嘴角甚至还沾着汤汁,夏司琂看着看着眼神就柔软了下来,内心深处仿佛有一块巨大沉重的东西正在安静地塌陷,最终还是化成一声叹息:“我倒希望你像其他女人一样经常撒泼打滚地和我纠缠些。”
      梁语沉默了片刻,正欲开口告诉他“撒泼打滚”隐约不是这个用法,却被他轻声打断,他笑着伸手帮她把嘴角的油渍拭去,说:“既然是这样,你想从哪儿听?”
      梁语歪着头想了想,说:“为什么你会在法国?而且还是Aaron的春装发布会上。”
      夏司琂为她重新叫了一碗热汤,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下去,心里也跟着暖和起来,“因为是我邀请Aaron出席这个慈善晚会的。”
      梁语不解,他继续道:“我和Aaron是旧识,我猜想如果是他出席的话,你应该会来才对,所以我提前说服了他,自己则提前几天飞过来安排。”前一阵子无意间听顾昔提起,梁语可能会来法国一趟,当时他嘴上虽没说什么,可心里却是暗暗记下了。正好那时福利院的院长联系到自己,希望他能出席本次活动,他就稍稍动了下心眼,邀请了Aaron出山。他料定如果是她的话,绝对会出现,于是他让Aaron准备好了请柬,谁知还未送达到她手上,她却已经混进了会场。他提早几天赶到法国,不为别的,只为了能远远看她一眼。人倒是见着了,可是却看见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可,这不是慈善晚会么?好端端地怎么……”
      “因为我曾经在其中一家福利院生活过。”提及这个,他的语气淡淡,“院长联系到我,希望我能出席活动,我就来了。”
      梁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在福利院呆过?”
      夏司琂点头,思考着该如何说出口,半晌才平缓地叙述道:“我的亲生母亲……是个妓女,有一次我父亲在酒店里谈生意,喝醉了之后遇见她,两人发生了关系。我父亲醒来后给了她一笔钱就走了。而我母亲却一头栽了进去,始终对他念念不忘。后来好巧不巧,她怀孕了,不知道通过什么方法找到了我父亲。”讲到这里,他轻蔑地笑了一下,“我父亲扔给她一笔钱,让她把孩子打掉。她舍不得,偷偷生下了我,可她又养不起,于是就把我丢在了福利院门口。”
      梁语做梦也没想到夏司琂的身世竟是这样,还没等她开口,夏司琂似是已经知道她要问什么一般,径自说道:“我在福利院生活了六年,后来老头子生病住院,他一年到头忙着和钱打交道,膝下并无儿女,家里几个亲戚嘴上不说,背地里却图谋怎么分遗产,结果被他发现了,这才萌生了找我的念头。”他顿了顿,续道,“他把我接回英国,开始系统地教我,让我上贵族学校,有意无意地人前人后都带着我,估计是想告诉别人他不是没有儿子的人,他的钱谁都别想动。”
      梁语有些后悔问出口,望着一身落寞的夏司琂,她忽然很想抽自己几个嘴巴子。可夏司琂却抬眸笑了笑,柔声地说:“福利院的伙食还不错,可就是不够分。知道为什么我打架很厉害么,就是因为从小和别人抢吃的练出来的。”
      他的眼睛一闪一闪的,蓝灰色的眸子在夜里看上去竟像是高贵的墨蓝色,流动着不可思议的光芒。梁语恍然间伸出手想去摸,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夏司琂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嘴边,轻轻地啄了几口,闷声道:“若是在意,我就不会有今天了,也不会这么心平气和地跟你说。”
      他知道她心里想的,不是没有顾虑,他怕说出来她会担心,会自责,可他还是要说出来。因为她想知道呵,她第一次这么迫切地想要去了解自己,不是为了其他,就只单单因为他这个人而已。他又怎么忍心拒绝?更何况,如果对象是她的话,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让她知道的。
      梁语被他弄得手心里痒痒的,心里却是痛的,她除了叹气不说话,不知道该做什么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她曾经以为他是高不可攀的,自己和他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可他的话让自己一下子安心下来,原来他也和自己一样,被生活磨破过手掌,被现实逼退了脚步。她觉得自己很卑鄙,很可耻,竟然将自己的安然建立在他的痛苦上。可她不能道歉,不能开口,她没有资格去给予所谓的安慰,那对他来说是种侮辱。不必要的同情和怜悯,他夏司琂才不会需要。
      她只能勉强地开玩笑说:“怪不得对这儿轻车熟路的,我还纳闷呢,你这么一个金贵的人儿怎么会知道街边大排档这种东西。”
      夏司琂勾起薄唇,眼角眉梢全是浸染的笑意,“那可不是?现在知道我是真正的‘亲民’了吧?”
      梁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低头看了一眼仍被他握在掌中的自己的手,她莫名有些心慌。想要抽出来吧,又不知道该怎么抽手,不抽回来吧,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梁语沉默了半晌,终于憋出一句:“我没记错的话,你刚才还没擦嘴吧?”
      夏司琂的目光一沉,她瞬间觉得周身清冷起来,但还是强打着精神说:“唔,你这样把油渍就这么擦在我手背上,唔,是不是不大好?”
      夏司琂:……

      梁语本来还想趁机问问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来着,可是已经夜深,她想着怎么着也该回去了,林焕之还在会场等自己回去呢,于是和夏司琂起身离开。只可惜他一会儿还要陪着一帮政府官员以及院长,不能和自己一块儿进去。快要到会场的时候,她转身对他说:“我先回去了,嗯,面条很好吃,今天……谢谢。”
      谁知手上一吃力,被夏司琂一拉,自己又被他圈在了怀里。夏司琂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这回可不可以不要逃了?”
      她咬着唇,稍稍拉开一段距离,低下头闷声说,“我还有好多问题等着你解惑呢,要是现在逃了岂不是很吃亏?”
      他看着她的小动作却也不勉强,只是轻笑,“好,我等着你来问,字字诛心,绝不错漏。”
      梁语摇摇头,“什么跟什么,中文说的乱七八糟。”

      进到会场后找了一圈都没看见林焕之的身影,她本想着拉着林焕之早点回酒店的,省得在夏司琂面前晃荡弄得自己心虚不已,虽然她刚才已经和他说过这事儿,可夏司琂却面色黑青,差点发起火来。好不容易说服了他,自己才不要再往枪口上撞呢。她思忖着,这会儿夏司琂应该被缠得脱不开身,自己得赶快找到林焕之才行。
      “Hi,我们又见面了!”
      金发男人爽朗的笑容让梁语一愣,半天才想起来,这人不就是那个搭讪的么?于是说:“我原来以为大名鼎鼎的设计师Aaron先生一定是个工作严谨,有着敏锐感受和眼光的人,没想到您还是个童心未泯的小孩子。”说着耸耸肩,一副无奈失望的样子。
      Aaron眨巴眨巴大眼睛,指指自己是:“你又没和我一起工作过,你怎么知道我不严谨我不敏锐?”
      梁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晌,他自己摊开手掌,说:“好吧,我确实没你想象的那么勤奋,刚才也不是有意要瞒你的。”
      “放心,在我的想象中,你本来也没有多勤奋完美。”梁语撇撇嘴。
      Aaron一下子跳起来,“我看你长得很有灵气,气质又很特别,这才找你搭话的,没想到真实的你居然这么恶毒!”他抓狂地挠挠头发,手摸到了胸前的单反,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就搞不明白了,为什么Pol会看上你这么女人。”
      梁语这才想起来,林焕之和他也是好友,更是工作上的伙伴,于是不客气地回击道:“你又没和我生活过,怎么知道我不配被他喜欢呢?”相同的话再次还给对方,这招可是当初林焕之对付她的拿手好戏。
      果然Aaron一怔,面红耳赤地瞪着她不说话,梁语不以为意地笑笑,问:“Pol呢?他在哪儿?”
      Aaron耷拉着头,“他工作室出了点事,他救先赶过去处理了,临走之前还让我在这儿等你,顺便送你回去。我觉得,自己可能无意中犯了个大错误。”
      梁语捂着嘴偷笑,这个Aaron真是个有意思的人。当下也不多说,和Aaron一起回到了酒店。结果还没进酒店门口呢,手机响了起来。她冲Aaron抱歉地一笑,走到一边接通了电话:“喂?爸?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这会儿国内还是早上六点多呢。
      电话那头难得露面的梁文盛匆匆说了几句话就挂掉了电话,隔着国际长途嘈杂的电波干扰声,她的心跳就像这电波一样被撕扯翻滚着,可她还是听见了。
      就在刚刚,爷爷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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