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花开》何处春风不相识

9、第 9 章 一星期后，

　　一星期后，我回到学校。导师告诉我，我的硕士论文被推荐给德国的心理学期刊《Ethology》，他们那边很感兴趣，刚好那边在做一个关于抑郁症的行为实验统计，邀请我加入。看到我很有兴趣，导师特地提醒我，这次实验成功，我可以通过他们的推荐申请德国大学读博士。
　　我说：“李老师，我还准备跟你一直读下去呢。”
　　导师说：“你是我最喜欢的弟子之一，我也很想把你留在身边。可是为你的前途着想，你还是向国外发展吧，毕竟我们现在所用的心理学权威理论都是从他们那里舶来的。”
　　导师看到我犹豫，接着说：“你走后，子阳过来找过你，我给他讲了这个实验，他也鼓励你去。他当初就是在德国马尔堡大学读的博士，德语方面你可以让他多教教你。另外，他还带了几份跟抑郁症有关的案宗给你。”
　　我拿着案宗默默回到宿舍，看来子阳也是想让我到德国继续学心理学了。我的不辞而别，他也许猜出为了什么。好吧，我还是将心里的不舍搁下，理性面对我的人生吧。
　　晚上，我对着电脑看《Meet Joe Black》,这部看过近百遍的电影是我的最爱。当听到父亲对心爱的小女儿说：“Love is passion, obsession, someone you can't live without. If you don't start with that, what are you going to end up with I say fall head over heels. Find someone you can love like crazy and who'll love you the same way back. And how do you find him Forget your head and listen to your heart. I'm not hearing any heart. Run the risk, if you get hurt,you'll come back. Because, the truth is there is no sense living your life without this To make the journey and not fall deeply in love -- well,you haven't lived a life at all. You have to try. Because if you haven't tried.”我的泪从脸颊慢慢流下来。爱情呵，什么是爱情？原来爱情从来不是理性可以把握的，“爱是激情，是迷恋，是离开了他你活不下去的那个人”，可在我和子阳之间，因为有相同专业背景、爱好着同一事业，我们好像只是一对谈得来的“志同道合”者罢了，换句话说，如果我是男的，我和他同样会有亲密的感情。这还算是爱情吗？
　　第二天我就进入一家语言培训中心，在接受三个月的封闭式语言训练后，我到了德国。实验很顺利，由于我的表现优异，海德堡大学向我伸出了橄榄枝，我的博士导师正是之前实验的领头人，亦是我导师之前在德国学习的同学。十月份，我就进入博士导师的研究所。研究所的工作非常繁杂，我一方面要补习德语，一方面要啃大量的外文书，还要紧紧跟随导师的课题。
　　一转眼到了平安夜，那天下午，我终于迎来了在德国学习的一次假期。睡完午觉的我，不知为什么突然翻开箱子，在最底层找到被我尘封几个月的东西——子阳给我的卷宗。我一直带在身边，却从来没想到打开它。
　　这次，我打开了。我坐在书桌前，一一翻看案宗记录，看到最后一个时，我愣住了，原来那个案宗袋封面上，当事人和辅导师两栏分别写着“向子阳”和“萧叮咚”。我深吸几口气后，还是决定打开。
　　七张卷宗纸，每一张上面都按记录标准写上日期，天气，当事人，当事人状态。
　　在第一张上面写着：“2010年5月18日，星期二，阴，向子阳，没刮胡子，忐忑。”那是我走的第一天。
　　记录：
　　我是向子阳。昨晚叮咚回去后，我本想打电话问问，因为在办公室，我看到她眼中的忧虑，就像她看到我眼中的犹豫一样——我可以确信她看到了，就像我确定自己犹豫过一样。我不该的，在聪明如斯的叮咚面前，我的理性全部瓦解，只剩一颗爱着她的心，真实毫无掩饰。
　　今天叮咚的电话依然没有打进去，同时导师通知我她去了外地，我不相信这是巧合。同学张炎给我打电话说，昨晚我们的小师妹叮咚给过他电话，问过我父亲的名字。这丫头，会不会怪我没有提早告诉她，可是她从来也没有问过我，我以为她是不在意这些的。
　　晚上下班后我来到她宿舍楼下，默默坐了很久。这是认识她后，第一次没有与她一起下班。她没有回宿舍，舍友亦不知她去了哪儿。
　　回到我租的公寓，第一次感觉到空荡和冷清，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床单上似乎还有她的气息，我嗅着，仿佛又听到她的笑声，如叮咚泉水般的笑声。
　　第二张：“2013年5月19日，星期三，小雨，向子阳，眼圈有些黑，没精打采。”
　　记录：
　　昨晚一夜似睡非睡，第一次睡觉时把手机压在枕头下，总竖着耳朵，希望听到电话声。早上睁开眼，摸出手机打电话，仍旧关机。我叹口气，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时看到叮咚穿过的白衬衫，好吧，今天穿这件。
　　上午忙碌极了，感觉笑容都不够用了。中午不觉得饿，一个人在外面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路过一家花店时，不自觉走了进去，下午叮咚办公桌上多了了一簇红艳如火的玫瑰花。
　　晚上接到母亲的电话，问到这个周末带女朋友回家吃饭的事确定下来没有，我在电话里问母亲什么是爱情，信仰基督教的妈妈温和却肯定地说出三个字：“信，望，爱。”
　　第三张：“2010年5月20日，星期四，中雨，向子阳，头发有些长，憔悴。”
　　记录：
　　没有叮咚的消息已经三天了。上班走在路上，看到公交、商店在拿“520”做消费宣传。要是以前，我是连热闹都不会看的，今天脚步却有些沉重。
　　叮咚办公桌上的玫瑰花有些焉了，昨天还是鲜艳欲滴的，看来没根的东西终归是长久不了。我想我的爱情，我和叮咚之间是爱情吗？《圣经》里说“爱是恒久忍耐”“爱上永不止息”，叮咚爱我吗？我对她是爱吗？我们之间好像从没有说过这个字。“爱情”一词想起来，也是心理学教科书中的定义“爱情是一种与爱相关的，被强烈吸引的一种有表现力而快乐的情感”。我和叮咚一直把自己当成洞明感情的高手，因为我们已经看过太多爱恨情仇，可是轮到自己，依然也是看不清。就像培根说的，即使是神，在爱情里也难保聪明。
　　这样想，我心中有些难过。虽然我从未把那三个字说出口，但我以为叮咚是明白的。2009年7月6日，叮咚来到我身边。从看到她第一面起，我就感觉这个女孩是为我而生的。可是我的爱人，你为什么要躲起来？我真想大喊“我爱你”，让你在世界任何角落都能听到。
　　第四张：“2010年5月21日，星期五，大雨，向子阳，头痛欲裂。”
　　记录：
　　今天推掉了几个预约，实在是没有精神，一个人在图书馆呆了一天，这里是叮咚最喜欢的地方。下午的总结会也没有参加，我好像病了，叮咚的手机没有再打通过。我忍不住给导师打了电话，在我的一再恳求下，他告诉我，叮咚并没有参加什么会议。果然如此，我在房间里，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不停地洗刷着窗户，我心里也下起了雨。她连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就这样走了。
　　为什么？凭什么？我愤怒了，甚至有些恨她。我冲到雨中，雨帘把我的眼睛挡住了，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其实我很想找到她，当面问问这个让我丧失理智的女人。
　　回到家，我发抖着写下今天的记录。
　　第五张：“2010年5月22日，星期六，阴，向子阳，昏睡。”
　　记录：
　　今天真的病了，昨天的大雨淋湿了我的身体，亦淋湿了我的心。
　　一直昏昏沉沉躺在床上，一会儿睡着，一会儿醒来，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一会儿我和叮咚在开满桃花的树下嬉戏追逐，一会儿叮咚坐在办公桌前对我微笑，一会儿我在大雨中呼喊咆哮。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喂了我几颗药。我清醒后，她问我“叮咚”可是我女朋友的名字，因为昏睡中的我嘴里一直喊着这个名字。在母亲面前，我再也忍不住了，扑进她的怀了，哭了起来。母亲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一样，她说：“看来你是真用心了，从你十岁以后，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见你哭。”我问母亲叮咚爱不爱我，母亲说她相信叮咚是爱我的，只是叮咚需要时间，对一个骄傲又敏感的女孩，要学会耐心。我问母亲，为什么我可以劝慰别人，却说服不了自己。母亲说，没有人在爱情面前会保持清醒大脑，这也正是爱情的迷人之处。
　　第六张：“2010年5月23日，星期日，多云，向子阳，精神好多了。”
　　记录：
　　今天我和父亲一起吃午餐，难得他有空，下午还陪我散了一会儿步。父亲说他为我骄傲，能把自己喜欢的事当成终身事业并为之奋斗。我很感激父亲和我的兄长，他们负担了家族的商业活动，让我可以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父亲亦劝我除了工作，也要适当参加一些社会活动。他说W市青年企业家组织有国学研读会，我应该会感兴趣。我在网上搜索了这个研读会相关信息，组织者之一是与父亲公司有生意往来张伯伯的女儿张馨婷，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她一直在W市倡导读经运动，看来很有思想。
　　叮咚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不过我今天已经冷静下来了。老子说“骤雨不终日，飘风不终朝”，痛苦亦是如此。
　　第七张：“2010年5月24日，星期一，晴，向子阳，一切正常。”
　　记录：
　　今天到师兄工作室交流，竟然想到问他借工作室的案宗，虽然不是特别合适，师兄还是答应了。我复印了几分经典案例，给叮咚留着吧。
　　一个星期过去了，从焦虑到发狂到痛得不能呼吸，再到平静，原来只需要一个星期。爱，原来不过如此。我还以为会像一首歌里唱的“你来过一下子，我想念一辈子”呢。重归理智的状态真好，也许某人像风一样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我又何苦为难别人呢？
　　七张记录，我依次看完，内心也是波涛汹涌。这些记录距离今天已经过去整整七个月了，我叹口气，两人都是凡俗夫子罢了，爱已至此，情也止于此吧。
　　我穿上外套，一个人在异国的街道上慢慢走着，有雪花开始飘下来。商店里到处人满为患，都在为抢在圣诞节前狂购一通。一个小小的店看起来很冷清，我走进去，原来是一家手工银饰店。我俯下身子，看着玻璃橱柜里的饰品，一个小小的三环戒指映入眼帘，上面刻着“Glaube, Hoffnung ， Liebe”，中文的意思正是“信，望，爱”。我买下了它，向店主要了一根细绳挂在脖子上，算是送给自己的圣诞礼物吧。希望新的一年，懦弱、自私的我可以坚强些、勇敢些。戒指滑进脖子里，一股凉气沁入皮肤，我的身体怔一下，那凉气直入我心，凉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走出银饰店，外面的雪更大了，我小心翼翼，却还是摔了几次。我忍住泪，拍拍身上的雪，扬起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碰到房东老太太，我租住了她家楼上的一间。她和蔼地问我：“琼，跟我们一起过平安夜吧。”我笑笑：“我已经有约了。”她吃惊地问：“是哪个小伙子这么幸运？”我眨眨眼睛说：“是一位德国绅士，艾宾浩斯。”这是一位德国十九世纪心理学家的名字，房东呵呵大笑起来：“你真是个有趣的姑娘。”正当我准备上楼时，她突然像想起什么一样：“对了，你稍等，我这有你一份礼物。”她转身抱出一盆套着塑料袋的花，说：“圣诞老人让我转交给你，祝你幸福，我的孩子。”那是一盆矢车菊，透过塑料袋，可以看到一团团淡蓝色的花骨朵已经卷起来，我谢谢房东，抱着它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我这个十来平方米的小房间里，推开门就看到正对门的窗户，窗户下是一张实木书桌，桌上摆着一个米色小书架一盏乳白色台灯。书桌左边是一个有着玻璃门的大书柜，右边是一张挂着床幔的单人床。墙面刷着柠檬色的墙漆，靠门的右墙角、床脚处还立着一个嫩绿色的两门衣柜，这就是我在德国的生活空间了，简单却还算温暖。当时我租房子时，里面就是这样子，就像是为我准备好的一样，恰是我需要的，也恰是我喜欢的感觉。
　　我把矢车菊放到书桌上，取掉塑料袋，看着那含苞欲放的花，心里想，这可真是一份美好的礼物，比起没根的玫瑰，我更喜欢生命力顽强的盆栽。我起身拉开窗帘，房间里的暖气让玻璃上充满水汽，我用手轻轻擦出一片干净的视线，看到外面已经暗下来，雪还簌簌地往下掉。路面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走动，大家都在家里和亲人欢聚吧。昏暗的路灯下，一个穿着臃肿、从头到脚都武装得严严实实、几乎连眼睛都遮住的人在路灯下踱步，许是治安员吧。
　　今年的平安夜真是安静，忆起去年的人和事，恍如隔世。喧嚣终会过去，诚如哲学家们说的，独孤是人的本性，自由是人的本质。只是我已知道无论什么样的生活，你都需要放弃一些才能拥有。从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把一句话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学习的成本是寂寞，成功的代价是孤独”。现在却有些迷惘，自己想要的成功是什么。我一直在不停地学习学习，像一块不知疲倦的大海绵，见到该学的就不顾一切地吸起来。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难道我只顾学习，却忘了思考学习是为了什么，生活又该怎样？就像现在，我拼命地为拿到博士学位在异国奔波，可是，我读完博士又能怎样？面对我的爱情，我胆怯地转身，不敢面对，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子阳的出现，像一轮耀眼的太阳，照亮了我的生活。我品尝到爱情的甜美后，却不敢和他携手面对人生。我怕承担生活基本的责任，我怕爱情出现变故，我怕自己没有处理婚姻问题的能力，即使学富五车，我也是一个生活的失败者，连那些艾艾叨愿的女人都不如。
　　亲爱的爱人啊，原谅我的懦弱！子阳的卷宗还放在桌子上，我拿起来放在胸口，虽然知道不会再有温度从上面传来。我哼起最近才学会的德国民谣《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落雪时节）：
　　“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雪落时分）
　　Es ist ein Schnee gefallen,当那雪落下时
　　und es ist doch nit Zeit: 时间不再停留
　　Man wirft mich mit den Ballen 当雪球涌向我
　　der Weg ist mir verschneit.我深陷积雪中
　　Mein Haus hat keinen Giebel,家无梁楣
　　es muss ist mir worden alt.周身凄冷
　　Zerbrochen sind die Riegeln,门闩也亦断亦碎
　　mein Stueblein ist mir kalt.小屋难耐严寒
　　Ach Lieb, lass dich's erbarmen,哦亲爱的，请怜惜我吧
　　dass ich so elend bin 我多么的不幸
　　Und lass mich in dein Armen: 快快拥我入怀
　　So faehrt der Winter hin.让那寒冬离我而去
　　Ich hatt' mir erkoren 我已选择了
　　ein minnigliches Leut 一个挚爱的男人
　　an den hab' ich verloren 那个让我遗失
　　mein Lieb' und auch mein Treu' 爱和忠贞的人
　　Das Liedlein sein gesungen 这只歌儿为
　　von einem Fraeulein fein 苦苦的思念而咏
　　ein ander' hat mich verdrungen 另一个人已取代了我
　　dass muss ich gut la'n sein.孤单之极我无奈只得离去”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脸颊上全是水，我用手抹了又抹，却怎么也抹不干。坐在桌子上的我一边哼着歌一边掉下眼泪，眼泪滴在胸口的卷宗上，滴在矢车菊上。这个象征着幸福的花儿被我的眼里一滴一滴地击中，终于不堪我眼泪的重量，缓慢地展开花瓣，探头看谁打湿了她们。凝视着蓝艳艳的花朵，我心中的悲伤如波涛般一层层袭来，“Ich werde dich immer lieben,Yong.我爱你，子阳，永远。”我喃喃地说，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