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信子盛开的国度》李萧

2、馨亦，梦忆 “我居

　　　“我居住的地方叫风国，每年冰海彼岸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满山遍野都会开满蓝色的风信子。婆婆说，那代表生命。我是在风信子盛开的季节来到这里的，所以，婆婆叫我风信子。
　　我还能记得，我本来叫星宇馨亦。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有时候甚至会觉得，那就是前世。因为在我所有能清晰地想起的经历里，事情的背景都是这个和风信子有关的世界。
　　婆婆是神族的法师，所以我自幼开始学习幻术。八岁那年，我开始在这片天空下乘风飞翔，我能看到一片片的云在我的身旁和脚下飘过。我很想飞到更高的地方去，那里有我梦里依稀出现的
　　场景，在那里，我叫星宇馨亦。但是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飞的更高。婆婆说，再往上是云端之城了，那是一个传说中的国度，在我们这里，传说每一百年才能有一个法师有能力飞上去。
　　那我们是不是没人能上去？我问婆婆。
　　婆婆说，不会，我们有飞艇。
　　那婆婆上去过吗？
　　婆婆说，没有。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上去的。他们都是国家的使者。
　　我记得当时我看着天空，很坚定的想，我要成为那个每一百年才有一个的法师，我要去云端之城。因为我有预感，那里有人在等着我。
　　婆婆是在我十四岁那年去世的。离开之前，她对我说，我知道你想要去那里，那是一个不能了解的梦。所以，我竭尽全力把我所知道的幻术都传给了你。但是，要想成为百年一遇的法师，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我当时已经泣不成声了，因为我不能想象没有婆婆的日子应该怎样度过。当时婆婆站在璇玑崖前，来自冰海彼岸的风吹拂着她的满头银发。她说，你要去一个地方——迷雾森林。在那里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问。
　　不知道。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你以为是恰好发生的，但是在很久以前，它就已经被注定。所以不要问我那是什么。该来的事情总会来的，它在那里等你，无论你追寻或是逃避，最后总会和它相遇的。
　　婆婆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跳下了璇玑崖下的深渊。这是每个法师的最好的归宿，在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候，留下遗言，然后从这里跳下去。据说这样，他们就能在另一个世界里默默地看着这个世界的人，为他们祈祷。
　　所有的事情都已注定，它们都会在未来发生，所以，不要去追寻或者逃避，因为它必将发生。这是婆婆最后说的话。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在这天地之间，自己是多么的渺小。
　　我知道自己来自云端，我知道我的名字叫做馨亦，但是我不能想起关于它们的一切。当我想要寻找答案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我想和最疼我的婆婆永远这样简简单单的生活下去，但是她最后还是离我而去了。我突然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婆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深渊的尽头。我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好像，一个人，哪里都可以。但是心里完全是空的。我用璇玑崖边的风信子织了一只口袋，把我的一些断断续续的梦境装在了里面。等到有一天，我能去往云端上的世界的时候，我会把它们都拿出来，印证关于那里的一切过往。我也把关于婆婆的记忆都放在了里面，那样，我会觉得行走在这个无边无际的天地之间的并不只有我一个人。
　　在很久以前，当我还在云端之城得得时候，有一个美丽的女子坐在我面前。她说过很多话，我不记得了。甚至连她的容貌我都早已忘记，但是这个依稀可见的身影却感觉那么近，那么真实。我固执的认为那就是我的母亲。
　　我记得那时候我躺着看着外面的星空，在很高的地方看到的夜空格外美丽。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下一件我能记起的事情，就是婆婆拿着勺子喂我吃饭。婆婆说，风信子真乖。
　　我想告诉她其实我叫馨亦，但是，那时我还不能说话。明明感觉经历过很多年，但是自己却不能说话。我躺在襁褓里，很无奈的看着这个世界。
　　后来我慢慢长大，渐渐的习惯风信子这个名字。
　　我甚至认为，我和婆婆一样，是神族的，我的未来是成为一名像婆婆一样的法师。直到婆婆告诉我，迷雾森林。”

　　周敦言看着那只袋子，心中莫名的伤感起来。也不知道这里边装的什么东西。

　　走了很久还没有找到出口，周敦言觉得应该先找个地方睡觉，明天早上再出去。这个树林实在诡异，本来就暗，现在又迷迷蒙蒙的下起雾来，只感觉眼前灰蒙蒙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但又不是那种很深的黑。
　　出来的时候走得匆忙，早知道这样就带上手电筒了。
　　哪有那么多早知道啊，早知道的话，你就不会在这里了。周敦言想。
　　现在正是暑假，回到家里吹着空调，没事上上网，或者约几个兄弟去打球，虽然无聊，但却无比安心。哪像现在这样，连睡觉的地方都成了问题。
　　既然什么都看不到，不如就睡在这里。虽然有点潮湿，比起沙漠里还是好太多了。周敦言这样想着，躺下就睡。
　　周敦言并不知道，这里虽然比沙漠要舒服些，却危险百倍。现在他躺的地方，就是传说中的迷雾森林。它的神秘之处在于，它是不断移动着的。没有人能够知道它的确切位置，而除了幻术极强的法师之外，没有人能够从里面出来，只要你踏进一步。通往森林深处的只有一条路，但是一旦进去之后，这条路可以通往任何方向。这也是为什么周敦言走了这么久也走不出来的原因。
　　在这片森林里，处处暗伏危机。
　　林间散布着食人草和树，看起来和普通植物没有任何区别，但是一旦接触，它就会伸出藤蔓将人牢牢缠住，然后扔进囊里，那里面装满腐蚀人体的汁液，能够将人慢慢化掉。这种液体还有很强的毒性，一旦沾染，任何人都会在五步之内倒地，半天之内没能解毒，就必死无疑。事实上，只要有人中毒倒地，藤蔓会立马将人缠住，根本无法逃脱。
　　对于灵力很强的法师而言，他们能看到这些食人树，然后绕开它们。因此食人树法师完全构不成威胁。让很多法师无能为力的事，就是这里的迷雾。
　　每到黄昏，林间就会布满迷雾，这些迷雾都有灵力，一旦被这迷雾困住，就会一睡不醒。除非被困的人灵力更强，或者这个人没有执念。
　　周敦言运气很好，走了这么久，每次都从食人树旁边走过。但是在这片遍布危机的森林里，不可能始终有这样好的运气。周敦言根本不知道幻术为何物，当然也不会有任何灵力，要从这片密林里走出去，那是绝无可能。更恐怖的是，他在迷雾中睡着了。

　　梦里，周敦言回到了十四岁那年。

　　明天就要搬去城里了。周敦言在想要不要去找孟蝶。去了又不知道说什么，不去吧，总觉得有点不甘心。
　　他站在门前的桥上，看着桥下的水缓缓流去。孟蝶就住在河的下游，这里正好可以看到。
　　孟蝶从小学起就跟他同班，周敦言觉得，就这样一直在一起，一起毕业，一起上高中，一起怎么怎么样，这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每天早上他在路口等她一起上学，下午一起回家，就这样波澜不惊的一起长大。他很喜欢她，他觉得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更多的交流，对一件事的看法往往还没说话对方就已经明白。他以为这是爱情。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要说出来。
　　有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他说：“说个事。”
　　孟蝶：“嗯？”
　　周敦言看着她，此时夕阳的余晖正好从她的头发间透过，煞是好看。他说：“我，我喜欢你。”
　　孟蝶看了他一眼，说：“哦。”
　　周敦言觉得她怎么也该表达一点什么东西啊，但是她只说了一个字。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个字，此后她再也没有对他说过一个字。
　　周敦言很后悔，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说出来，就应该让它在自己心里默默地发芽，生长，长成蔓延一地的藤蔓，或者别的什么，反正不要说出来，这样大家就能相安无事地在一起。至于以后的事，说不定以后的某一天他就能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呢。
　　站在桥上，周敦言在心里打着结。其实心底里他是想去的，但是又觉得没有得到允许，去了之后孟蝶会更生气，而且也尴尬。再说，都要走了，何必再去让她不开心呢。
　　很多人就是担心太多，才会错过很多东西。周敦言就是这样的。
　　所以，他没有去找她。
　　后来他们没有再见过面，虽然他每年都要回家。这是现实。
　　但是周敦言总在期待着有一天孟蝶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或者以某种方式告诉他：“我也喜欢你。”即使他们不能在一起。很多时候人只是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寄托，一个仅仅是在心里的守望。
　　梦里很快就过了很多年，他梦到自己经常做相同的梦，梦里的梦里他和孟蝶坐在一起，从小学到大学的任一间教室里上课，或是聊聊随便什么话题，天气晴好，空气一人，一切就像在梦里，真好。
　　醒了之后周敦言自嘲道：“刚不就是在梦里吗？”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依然在梦里，只是这个梦更真实，这个梦会一直梦到他老，梦到他死。

　　有一天周敦言正在寝室里。电话响了，是邮局打来的，告诉他他有一封信。真是奇怪，这年代还有人写信。他想。
　　当时正是晚秋，道旁的法国梧桐窸窸窣窣的落着叶子，一对情侣从他旁边走过。此时的周敦言正在脑子里搜索人名。可能会是谁呢？他想。
　　到邮局的路很远，周敦言走了半个小时才到。拿到信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道旁树上缓缓飘落的树叶，那么舒舒服服的飘着。因为寄信人的地方写着，孟蝶。
　　他很小心的拆着信，拆开之后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小信封。他又拆开，还是信封，再拆，还是信封。。。。。。拆到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张小小的素洁的信纸映入眼帘。那上面写着，我也喜欢你。
　　然后，那张纸像冰一样慢慢化开，化开的地方一切都消失不见了，包括地上的树叶，邮局门前的阶梯。周敦言发现，不仅是信纸，周围的世界都像一层冰，慢慢消融，最后天空也化了，眼前朦胧中看到一片星空。
　　这时，旁边响起清新悦耳的声音：“你终于醒了，跟我走吧，这里不能久待。”

　　周敦言还没反应过来，正在想自己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又做梦了？
　　很多人睡午觉到黄昏，醒来却以为自己在早晨，周敦言此刻的感觉就像那样。愣了一会，才想起自己现在正在一片树林里。想明白之后又再次愣住，然后缓缓的问：“你怎么会说。。。。。。”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定义自己的语言，汉语吗？估计此人都不知道什么是汉。
　　女孩说：“我现在是用鉴语术在跟你说话。我叫星宇馨亦，你也可以叫我风信子。有什么疑问现在都不要管，先出去再说。”
　　周敦言说：“哦。你好，我叫周敦言。”心中却在抱怨，让我再睡一会不好吗，说不定我还能见到孟蝶呢。这个树林也就是诡异了一点嘛，也没看出有什么危险的。难道有蟒蛇？
　　其实，即使有蟒蛇，现在也在食人树的胃囊里。
　　周敦言这么一想，忽然又觉得困了。馨亦回过头，沉声说：“不要想梦里面的事，这片迷雾还要过一会才能散去，你一想梦里的事就会困倦，一旦再次睡着，以我的灵力是没办法再把你弄醒的。”
　　“什么？”
　　“不要多问，跟紧我。这里有很多食人树。”
　　“开玩笑吧，我昨天走了那么久都没碰上。”周敦言不以为然。
　　馨亦秀眉微蹙，本来驱散迷雾就要耗费灵力，鉴语也极耗灵力，照这样下去，还没等迷雾散去，灵力就已耗尽了。到时别说走出森林，能够活着就很不错了。当下也不多言，回身纤指一划，说：“叫你别问你就别问啊。别跟丢了。”
　　周敦言还想问什么是灵力，却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了。多半是她刚才给划的，他想。
　　这是什么世界啊，还灵力，搞得跟游戏似的。作为物理系的学生，周敦言确实无法理解这样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