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信子盛开的国度》李萧

1、沙原，桃源 已经走

　　已经走了五天了，水壶里的最后一滴水也在昨天晚上进了周敦言的嘴里。当时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在天边以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角度展示它的壮美。周敦言看得感慨万千，心里想的却是，你妹！
　　不出意外，出意外了。周敦言在沙漠里迷失了方向。两天前还在半道上遇上一棵旅行家树，饱饱的喝了一顿树汁，现在却连根草都看不到了。
　　周敦言的喉节动了一下，那里现在正向火烤一样难受。现在维系他的生存的唯一的东西就是背包里的几块块压缩饼干，但是，没有水的话，他最多只能活三天。
　　现在想一下，当初确实天真了一点，徒步旅行确实没什么问题，但是沙漠。。。。。。真是无知者无畏啊。但是他想，都这样了，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一天很快过去了，周敦言渐渐觉得思考都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但是说不定明天早上就能走出这片沙漠，或者，遇到一泓绿茵围绕着的清泉呢？又或者，在这片处处隐藏着危机的地方，今晚上自己就会被响尾蛇或者蝎子弄死，然后成为它们口中的大餐呢？说到蝎子，想象一下，一只蝎子，用油炸的酥酥的，金灿灿的。想起来就流口水——可惜周敦言已经没有口水了。
　　夜晚短暂得有些奇怪。按理说这样的境遇下夜晚应该过得特别漫长才对，但是周敦言睡得很香，虽然很冷。看着早晨温和的太阳，周敦言想，要是你一直都是这个温度该多好。
　　还得走下去，只要还能走。

　　正午的太阳格外恶毒。这时的周敦言完全处在一种迷糊的状态，对于周围的一切感觉迟钝，只是本能的在往前走。
　　忽然他感觉像穿过了什么东西，人一下子变得清醒起来。穿过什么了？空气吧。到处都是空气，但是他突然感觉到它的存在。怎么回事？
　　周敦言突然停下，感觉现在站的地方和刚才有点不同，至于有什么不同，说不上来。
　　他往后退两步，突然感觉到格外的灼热，仰头一看，依然是恶毒的太阳。再往前走两步，好像就没那么热了。这里的空气也比刚才站的地方让人感觉舒服。往远处一瞥，周敦言激动得差点要跳起来！远处，莽莽苍苍的一大片草地，一直延伸到天边，更远处，几座山的轮廓隐隐出现。
　　周敦言激动地冲下沙丘，因为沙的原因，与其说是冲下沙丘，倒不如说是滑下。只十几步就到了沙丘下面。再往前走，是长得肆无忌惮的野草，两尺多高，直没到腰间。
　　在草丛里没头没脑的走了几个小时，周敦言终于看到一个水洼。水很清澈，水面上云淡风轻。周敦言万分激动，正想过去牛饮一番，下一刻却突然停住，因为——
　　一个五六米高的动物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周敦言一动不动地盯着它。
　　那家伙背对着周敦言，吸溜吸溜灌了几口水，然后突然抬头，耸动着毛茸茸的鼻子东张西望，好像察觉了什么。
　　周敦言心中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别到这边来，别到这边来！
　　很多时候，好的事情你越想越不能实现，但是坏的事情，你一念它就成真了。那个耸着鼻子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突然转头，望着周敦言，眨巴眨巴眼睛，周敦言此刻浑身发毛，汗毛竖起，由于太久没喝水，身上已经出不了汗了，不然的话，冷汗就够他洗个澡。
　　那家伙虽然看起来笨拙，行动起来却格外敏捷，一眨眼就来到周敦言跟前，向着周敦言扭动着毛茸茸的脑袋。周敦言此刻脑袋已经接近混沌了，只等着这货张开它的血盆大口。
　　一人一兽就这样对峙着，突然，那货抬起了大掌，一掌拍下，周敦言清楚的看到那货硕大的前掌，以及脚趾上的爪子，然后眼前一黑。。。。。。

　　它居然，只是想吃块饼干而已。
　　脚掌拍下之后，这一击并没有落到周敦言言身上，而是落在了他的背包上。那货扯开背包，捻糖果似的捻起一块压缩饼干，那牙齿撕开包装，嚼阿尔卑斯似的咯嘣咯嘣嚼起来。

　　周敦言掏出剩下的压缩饼干，打开包装，掰下一块扔给那货。那货欣喜地接过，扔在嘴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咽下去了，然后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周敦言手中剩下的那块。周敦言看看饼干，又看看那货，说：“都给你。”
　　周敦言趴在水洼边，直接把头扎在水里，然后咕咚咕咚灌水。
　　那货还在翻周敦言的背包，最后直接拿起来往外倒，手电筒指南针什么的掉了一地。周敦言看着那一堆零件，不禁苦笑，带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出来。
　　他看着那货，说：“你真他妈是个吃货。”
　　那货一脸无辜的把背包递给周敦言，周敦言接过背包，说：“你总得有个名字吧，这样，你就叫吃货吧。吃我饼干，我还给你取名字，你赚了。”
　　吃货依然眨巴着眼睛，然后突然一把抓住周敦言，周敦言顿时慌了，说：“不就叫了你声吃货吗？用得着生这么大的气吗？”
　　吃货完全不理会周敦言的嚷叫，直接把他往嘴边递。周敦言看着它的脸，大叫：“喂，喂喂。。。。。。”
　　吃货举到嘴边，并没有张口，而是继续往上举，最后举过头顶，把他放在上面。周敦言长长地舒了口气，说：“你要驮我，直接把头低下来不就行了吗？吓死我了。”
　　吃货很听话的应声低头，周敦言还没坐稳，直接从上面翻了下来，慌乱中随便抓了一撮毛，吊在吃货的脸上。他抬头一看，靠，是眼睫毛！
　　他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
　　吃货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一吹，就把周敦言吹到了头上。由于用力过大，周敦言直接从它头上滚到了后颈，后颈中间有个窝，正好躺在里面。
　　吃货突然往前一纵，周敦言差点又翻下来，幸好及时抓住颈后的毛。他大声嚷道：“大哥，要走你打声招呼啊！”
　　吃货奔得很快，但是很平稳，周敦言在上面一颠一颠地感觉蹦床似的，颠着颠着居然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敦言醒了，因为他饿了。吃货还在狂奔。周敦言看到前边有个集市，拍拍它的后颈，说：“停了吧，我饿了。”
　　很奇怪，明明是个动物，周敦言却跟它说人话，更奇怪的是，它居然能听懂！吃货缓缓低头，将周敦言放下，然后拿脸蹭蹭周敦言，一张胖脸写满不舍。
　　周敦言踮着脚拍拍它的头。它昂起头，一声长啸，然后转身，几个纵跃，消失在丛林深处。周敦言不禁感慨，要是家里养这么个动物，骑着出去，那得多拉风啊！不过，那样的话，饲料便成为一个大难题。
　　周围是一片密林，外面是一片田，远处一座不高的山，山上一片白点在晃动，大概是羊群。
　　周敦言向着集市走去，打算找个饭馆弄点东西吃。走了没多久，来到一家面馆门前。周敦言走过去，只有外面有座位了，他也不介意，毕竟，饿极了还想那么多干嘛。老板是个满面风霜的婆婆，看见他坐下，颤颤巍巍过来，对他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周敦言猜她大概是问自己吃什么，于是指指里面一个正在吃面的客人的碗，然后很纠结的说：“一样。”
　　当然，老婆婆并不懂什么是“一样”，所以饥肠辘辘的周敦言只能想尽办法让她明白什么是“一样”。但是，半个小时之后，周敦言还是没有吃到面。
　　最后他只好抢过一碗给别的客人的面，然后喝汤似的把面吞了下去。老婆婆很焦急的在旁边叽里咕噜，周敦言全当没听见。那位食客已经等了很久了，不耐烦的催了几声，老婆婆叽叽咕咕着又端了一碗面，意犹未尽的周敦言又抢过面碗，三口两口又喝完了，然后很抱歉的向老人笑笑。老婆婆叹口气，只得又去煮。
　　再次过来的时候，老婆婆端来两碗面，放下一碗给周敦言，另一碗递给那位早已不耐烦的客人。
　　那天周敦言吃了七碗，在以前这是他两天的饭量。老婆婆笑着收拾桌子，其他的客人都走了。周敦言吃饱之后，顿觉精神百倍，起身掏钱付账。
　　老婆婆笑眯眯的拿着一张红色的刻着精细花纹和人像的纸，端详良久，然后像是从肚子里发出一声“哟？”
　　周敦言忽然意识到，这里的人说话都听不懂，大概人民币也没办法用。想到这里，不禁头皮发麻，这样一来，自己不就是个不名一钱的穷光蛋啊？还吃了人家这么多碗。
　　老婆婆呵呵地把钱还给他，然后指着角落里那一堆没洗的碗。周敦言会意，过去挽起袖子开始洗碗。以前在学校吃食堂，在家里都是老妈洗碗，这次自己动手，顿时弄得乱七八糟。想起以前老妈在家里忙上忙下，不由的心生愧疚。洗了几十个之后，渐渐熟悉，渐渐觉得这也不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到后来，居然开始悠悠的哼起歌来，同时又想，要是手机还有电就好了，一边听歌一边洗碗也是件不错的事。
　　转眼已经黄昏，周敦言站起来伸个懒腰。终于洗完了。
　　老婆婆摇摇晃晃地过来，周敦言看得提心吊胆的，怕她摔倒。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亮晶晶的两块石头给周敦言，笑着呜里嘛里说了几句话。周敦言猜这多半是这里的钱，自己洗了一下午，老婆婆给他的工钱。于是向老婆婆道谢，收拾好背包往外走。老婆婆把手放在额上，向他颔一颔首，他也照着样子还礼。
　　走在路上，心情非常舒畅。路边，田埂上开满了风信子，飞鸟从天空慢悠悠的晃过。一切都那么宁谧，包括天边缓缓落下的太阳，在这里，它再也不会发出令人窒息的酷热。
　　天渐渐黑了，周敦言找了一家人借宿。语言交流依然是一个大问题，不过最后对方明白了他的意思。接下来该去哪儿，周敦言完全没有想法，反正还活着，怎么着都一样。到时候到大点的市镇，想办法弄张地图，看看怎么能绕回去。在沙漠里走了多久自己完全不知道，这里只是一个有人居住的绿洲，还是另一个靠近沙漠的国家，更是无从知晓。
　　周敦言在这个小镇待了七天。这七天的经历让他想起一首叫斯卡堡集市的歌。歌里提到的小镇，有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而这里，有满山遍野的风信子。周敦言每天去帮老婆婆打杂，闲下来的时候就到山上和田埂间转转。小镇上的人很快都知道这里来了个“来自另外世界”的人，应该说是民风淳朴，大家对他都很友好，也很照顾他。应该说这是除了家里，最让周敦言感觉自在快活的地方了，虽然大家都不懂彼此说的什么。
　　离开这里是因为一个袋子。
　　那天，有个路过的女孩子到店里，随身带了一个袋子，有一尺来长，上面映着一簇淡蓝色的风信子。走的时候袋子被落在店里了。
　　那是中午的时候，客人特别多，周敦言忙的焦头烂额的，也没多在意。等客人少些了，坐下来喝口水。老婆婆拿着袋子，对他吱唔了半天。周敦言明白她的意思，指一下自己，指一下袋子，再指一下外面，意思是自己去还袋子。老婆婆拼命点头。周敦言一脸疑惑的指了指路的两头，老婆婆指给他一个方向，然后推一下他，意思是叫他快去。
　　周敦言拿好袋子，向着老婆婆指的方向走去。走了几里，进了一片树林。

　　道路两边全是繁密的树丛，像一条幽深的隧道。阳光从极小的缝隙间透进来，倒像是满天的星星。周敦言的心底泛起一丝凉意，踟蹰着往里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道路完全没有伸出密林的意思。
　　周敦言想，那个女孩子发现袋子不在了，肯定会回店里去找的。不如先回去等她。这样想着，转头循着来路往回走。这时候“星光”已经渐暗，估计快天黑了，得快点走。
　　事情的结果是，周敦言只能在树林里过夜了。因为，他迷路了，虽然路只有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