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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之所向 每个人的人 ...

  •   第五章

      幽幽古墓绝世俗,翩翩素衣不染尘。

      漆黑的活死人墓中响起廖廖琴音,音中意味深远,幽长,恬淡......
      那仿佛是从天外传来的弦音,看淡了这世间一切纷扰,之中却又含着一丝莫名的幽楚悲意,教人闻之心头平添几分惆怅感觉。

      一身雪白衣裳的绝色少女静坐抚琴,案头焚香,她的周身笼着一丝丝轻烟薄雾,衬得这人如同隔绝了这个世界,超脱了物外一般。
      虽然她静静的坐在这孤寂黑暗的墓室之中,但是却没有给人一丝一毫的可怖的感觉......
      她的眉头始终是淡淡的,宛若远上天山的冰雪。
      整个人便如一座冰琢成的雕像,几近剔透。

      从嘴中轻吐出的吟唱,如珠落玉盘,清灵幽远,只听她轻轻唱道:
      “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变换,到头来输赢又何妨?
      日与夜互消长,富与贵难久长,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眉间放一字宽,看一段人世风光,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恩怨难计算,昨日非今日该忘。

      浪滔滔人渺渺,青春鸟飞去了,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
      风潇潇人渺渺,快意刀山中草,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飘......”

      音已落,词曲渐渐飘远,使得闻声之人的一颗心也带着莫名的怅惘跟着飘远。

      “你好像很喜欢这首曲子?”林清溪推开石门缓缓走入。
      邀月身旁的一个白衣少女向她施了一礼退下,室内空余两人。

      邀月却只淡淡“嗯”了一声,双手按住琴弦,沉默地起身,就要抱琴出室。
      “等等。”
      林清溪唤道,邀月回过头来,挑眉轻望唤住她的人。

      她现在已近十四岁,开始步入了少女花季的年龄,但见那眉眼如精雕细琢,一头乌发似墨,肤若初雪,再加上这幽远的出尘之气,若入天下,只消这淡淡一望,不知要倾倒多少英雄豪杰。

      这活死人墓中尽是女子,容色可称得上佳丽的人也不少,但却绝无一人及得上她的优雅、清丽、脱俗。
      只怕这世间也少有。

      林清溪道:“你昨天与我说的话,是认真的么?”
      邀月淡淡道:“我从不开玩笑。”

      林清溪凝眉不语。

      ......

      人的情感可以用物质交换么?

      在这活死人墓中,每个人都或多或少与她有着联系,或是徒弟或是徒孙,其中也有在林朝英还在世时入这古墓的,虽是弟子但因为年龄偏大的缘故让她把她们视为平辈之友,唯独眼前这不动声色的少女,和她的关系可说是最为独特的。

      这么多年来,从她把还是女婴的邀月抱回来到得知对方和自己一样经历一生且还是《绝代双骄》中的邀月宫主,从一开始相处的的刻意谨慎不自然,慢慢到如今如普通朋友一般的状态......

      邀月的性格和小龙女其实很相像,都是冷如霜雪、超凡脱俗的女子。
      但却有一点显著的不同。
      小龙女是淡漠,如同天上飘渺的云雾般飘渺,在她的淡然下藏着的是一颗富有感情的心。
      她的性格中含着的是天真淳朴,宛如一张未被浸染的白纸那般的纯粹。

      而邀月却是冷漠的,好像冬天寒彻骨髓的霜雪,亦或天上仰不可及的冷月。
      如小说里描述的那样,一团火,一块冰,一柄剑,是鬼是神却就是不像一个活人。
      对周围的一切,她都保持着一种冰冷的态度,这种冷足以刺伤一切接近的人,哪怕是至亲的人。

      林清溪在一开始和邀月相处时,很不习惯她的处事风格,在她看来,古墓弟子虽也大都淡漠,但那多是因为环境的潜移默化,况且她们不是完全的冷心无情,至少还会关心旁人,理解旁人。
      邀月却是以一种横冲直撞、冷如冰霜的态度在生活着的,她向来眼神冷冷,从不把所有事情看在眼里。
      虽然在一些时候也会露出一些柔软,但那却是极少......

      林清溪在她成长的时候便已想改变她这样的个性,在她看来,这样漠视一切生命的的冰冷,唯我独尊,藐视一切的性子只会伤人伤己。
      移花宫主本就是自视甚高的人,这样的人能看在眼里的也极少。

      林清溪不是一个坏脾气的人,相反,经过两生百余年时间的历练,她的心比一般人更能包容、思考、理解,现代人看事情的角度和古代人多有不同,虽然已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她前生的世界观对她的为人处事还是有着最基本的影响。

      譬如人与人之间平等相处的思想,她从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谁是高人一等的,每个人都是一样出生到死亡,那些自以为是的高贵冷艳在她看来,不过是一些愚蠢的人在沾沾自喜、顾影自怜而已。

      而在她教导影响下的古墓派,门人也大都受了些如此的熏陶,这样一来和邀月之间存在观念的摩擦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古墓里的弟子性子清冷不喜争执,但能受得了邀月那般冷漠刺骨的人也是极少的,往往在不知道何时,不知道哪一个字说错了,就惹到了她。

      古墓派门人的衣食在派内自有孙婆婆和一些负责外务采办的弟子负责,而门人自身的生活细节则完全由自己动手打理。
      而邀月却实在不是一个会自己动手打理生活的人。

      前生几十年移花宫主高高在上,这些琐事从来由宫女侍婢代劳,梳头、点饰、着装、铺床、洗衣,这种事情完全和她是不沾边的。

      古墓派内数百女弟子,按部就班地分工操作,门派的运作井井有条,却唯独没有专门为别人打理琐事的侍婢。
      便是作为掌门的林清溪,她的生活也大都自己来管的,晨间整装,晚间铺床,洗漱梳头,这些在她看来但凡有手有脚的人都可以自己动手,而且受来自后世的平等观念影响,在她看来这个时代奉行的什么主仆尊卑、君权至上,还不如一个笑话来得实在。

      邀月在五岁之前,她的这些细碎事情由孙婆婆来关照,但她却还有着恐怖的洁癖,她的房间物品非要弄得一尘不染,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有半点灰尘污迹。
      林清溪对于邀月这样近乎苛刻的生活,心里暗自皱眉,在她五岁之后林清溪便让孙婆婆不用再料理,起了让邀月自己动手的念头。
      但结果自然是一团乱麻,毫无头绪。

      有一点脏浊的地方她便不肯坐,有一点污点的衣衫她便不再穿,一身白衣偏偏还要从头到脚一尘不染......林清溪和邀月杠了一个月,最后想着如果实在无法一蹴而就,那不如慢慢地潜移默化让她改掉这个习惯好了。

      于是她便在门人中选了两个细心温和的女孩,让她们稍稍照顾一下邀月的生活。
      但问题又来了,邀月的性格实在捉摸不定,一张脸时常冷若冰霜,出再重的手表情都不会变一丝。
      只因为其中一个女孩在收拾房间时不小心损毁了她的一幅画作,邀月便出手废了那女孩的一条手臂。

      事情传到林清溪耳里,她终于无法再安然下去了,瞧着那女孩在治疗时忍着眼泪的痛楚表情和对于自己一条手臂被废去的绝望悲哀,林清溪终于下了硬决定,找邀月好好谈上一谈,非得纠正她那个毛病,大不了便打上一场,好好教训她一番!

      林清溪仗着自己彼时的武功胜她,又是她名义的师傅,她一开始以一种还算平和的语气试着劝说她,告诉她不妨放下冷漠的外衣,试着去接受身边人的关心,也试着关心身边的人。
      面对这些说教,邀月只给了她冷冷的几道白眼,道:“不用你操心。”

      林清溪看得出,这个女孩即使转生一世,经历生死,心境也有所开悟,但从前生带来的那一种高傲和冷漠依旧。但任她的态度再冷漠锋利,她也不怎么在意,更谈不上被她的冷漠和威严震慑吓退。

      反而会更进一步,直戳问题中心,一针见血。
      一开始几次好声相劝都遭遇碰壁,那她索性就换一种方式来。

      “你一直保持着这样冰冷的态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武装自己还是想要吓唬谁?”她冷冷开口道,毫不退让。
      “那孩子不过弄坏了一幅画,你便废了她的手臂经脉,从此以后她一只手便成了摆设......你不觉得你做得太过分了么?”
      邀月冷冷不语,那表情仿佛就在说:“那又如何?旁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林清溪咬咬牙,突然一个冷笑:“这样你便开心了?得意了?如此性子,无怪会害得自己亲妹妹变作残废,丢了性命!”
      果不其然的,邀月面色巨变!

      “莫非只是因为曾经一段失败的感情,你埋葬了你的一生还不够,到了如今还放不下么,还要来伤人伤己么?”

      邀月的目光已经冷漠如刺,直直瞪着林清溪,已气得颤抖不已。

      林清溪冷笑道:“不过是因为一个男人,就让你浪费了好几十年的生命,连同搭上自己的亲妹妹和师门,江枫莫非有这样好,难道能让你这样的女子念念至今,至死不忘?”在她看来,小说里邀月宫主那样疯狂的行为伤人伤己,放在现实中根本就愚不可及。

      “他究竟是天神下凡,莫可逼视,让你不觉折了心,还是潘安再世,美得让你丢了魂?为了一个男人疯了一世,连自己的妹妹也杀,现在有机会重来莫非还看不开?”
      亲人,这乱世中已有许多人没了亲人,这个词对于世间一些人来说不知道有多么的重,多么的珍贵。

      邀月的脸已经变得如雪一般白,惨白得吓人,五根手指颤动不已,双眼的怒火似要择人而噬。
      林清溪冷冷道:“你现在的武功还胜不过我,想动手还是省省吧。”

      “哼。”一声凌厉地冷哼,邀月居然也笑了,笑得寒冷刺骨:“我怎么样用不着你评判,你又好得到哪里去?”
      她的目光如剑:“你这么看得开,不也忘不了前世?以前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的人又是哪个?你口中的那个林朝英又好得到哪里去?不是到死也忘不掉王重阳。”

      邀月的话音才落,她就感到了一股冰冷而凌厉的气势迎面而来,只见林清溪陡然踏前一步,冷冷地一字字地说道:“你没资格说她。”

      邀月从未见过这个女子如此凌厉的样子,不由得一怔。

      “她和王重阳认得有七年,几乎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们的相识相知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最后虽然恨他,但心底里却还是爱着他的,而且至始至终她都没有做出伤害任何人的事,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次而已。”

      林清溪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从前在现代社会生活的我,一度不相信生活中的任何感情,对当时我来说,什么情感都是有时限的,随着时光的流逝慢慢淡去,”她颇为伤感地笑了下,“但在我这一生遇到了她之后,跟着她走南闯北、行侠仗义,看着她不辞劳苦地为别人做事,救人性命......我才知道,原来人和人之间也可以这么纯粹,不求回报地帮助。”

      “而她和王重阳的一段情,最后虽然留下了遗憾,但是,当时的我真的没有想过,世上原来真的能有这样刻骨铭心的爱情......”

      林清溪望着虚空,眼眶似已湿润,当年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的音容笑貌似又浮现在眼前。

      ‘朝英,你这样到处行侠仗义、不辞辛苦,难道不觉得累吗?’明明只是和她一样的女子,肩膀一样的瘦弱,但她从未抱怨过什么,不求名利,不求富贵,只是默默地帮助那些有困难的人们。
      犹记得当时她笑了一下,笑得云淡风轻:‘小的时候我就憧憬过,将来练功得成,做个行侠仗义的女侠,走南闯北,快意恩仇,何等快哉。而真正到了出师的时候,拿着师父给我的剑,走进了江湖,虽然经历了很多的杀戮血光,有时候会受伤,甚至要丢了性命......’
      她望着她:‘但是走过了这么多的地方,帮了这么多的人......我至少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事,甚至还能做更多,又有什么累不累的呢?’

      也许这就是江湖儿女心中的那份热情和热血罢。侠义之道,前生的她在看书的时候对这四个字只是平淡视之,有时候甚至抱过嗤之以鼻的态度,但来到了这个世界,以身体验刀光剑影、苍生血泪,再看那些抱着仁义宽怀的江湖侠者,她再也无法作出半分轻蔑的态度,那样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很微缈......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或许她做不了大侠,也没法抱有如林朝英那样一颗纯粹的热血之心,但她至少能尊敬他们那样的心意,追求那样的高度,力所能及。

      她能站在林朝英身边默默支持她,只为一颗早已失去却又重新拾回的热血之心。

      她从前生而来,有着平等和尊严的世界观,但也受着物欲横流的物质世界的影响,走入今生,江湖儿女也许比现代人来说庸俗腐朽,但他们却也有着她从未有过、或者曾经湮灭的豪情和淳朴。她也曾经在两个世界的观念夹缝中矛盾过、挣扎过,但经历了许多许多之后,她看开了,她感谢自己能够遇到林朝英,能与她做伴经历过这么多......

      ‘朝英,你...难道真的喜欢上了那个王重阳了么?他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英姿飒爽的美丽女子笑容里带着几分郝然:‘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是一种感觉吧,那是一种可以为他付出一切,想要和他相随一生的感觉......’

      ‘但是...他这样的人...始终不是良配啊...朝英,收些心吧...不要真心爱上...免得最后受伤太深......’
      林朝英笑得有几分飘渺:‘收心......情至深处,又如何收缩自如......我才发现,我固执的性格也许也带到了我的爱情中了......一生只爱这一次,到底,我还是想为自己争取这一回......这一生......’

      古墓派的女子当真是这样的呵...爱上了,就是一生一世......

      ‘王重阳,你有你的抱负和追求,但你这样又置她于何地?她只想成为你的妻子......’
      终南山上,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她的抱怨,她知道面前这个男子的英雄豪情,他心里也有纠结痛苦,但是,已经到了终局,她还是想着,难道真的就这样了么?

      王重阳埋头沉声,饱含无奈:‘......这一生...终是我负了她......’

      她剩下的话语哽在了喉中,吐不出口。
      不是不爱,只是‘有缘无份’,一生终是相负,咫尺天涯......

      他们两人之间的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纵使她再如何努力,也改变不了那最终的结局。
      全真教建,古墓派立,一对天作之合,咫尺相隔,却是天涯......

      或许有许多人为了这一对不能成的情侣而长吁短叹,但在看过了这一切的林清溪看来,她到死也忘不了他,而他至死也没有忘过她,或许结局遗憾,但这份感情不论是怨也好,爱也好,恨也罢,终究是生死相随......

      ......

      她看着默不作声的邀月,冷笑道:“而你呢?你一心报复江枫,因爱成恨?你说你痛苦?但是你又用你的双手造成了多少人的痛苦?试问二十年后,你对他心里还剩下了几分爱?那又真的是爱吗?我只知道,真正的爱,绝不是你这样的。他虽然被你所救,或许欠你一条命,但从不欠你一段情,从来就是你自己在折磨自己......你一直放不下你的骄傲,坚持高高在上俯瞰众生,把自己当作一个女神,从来不容许一点挑衅,你恨他,只怕更多的是因为他刺到了你的自尊吧......朝英最后可以放脱手,退入古墓,而你呢?追着不放,连人家的儿子都要报复?这样的你,有资格和她相提并论么?”

      邀月的身子剧烈颤抖,似已站不住脚,她全身的骨节都似被冻住了似的在‘喀拉喀拉’地作响着。

      “我还要问你,那个江枫,你爱他什么呢?你又了解他多少呢?”

      “住口!”她忍不住一声厉喝。
      邀月已经气得脸色青白,她无话以对,她只能大喝出这声“住口”。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以谁为中心的,人和人的相处也从来不是顺遂着某一个人的心意的。事实摆在那里,不会因为你不承认而不存在,只是你放不下自己的所谓骄傲和孤高,一直不肯低头。莫非,放下和接受,对于一个人来说就这么难么?”

      邀月已经劈出去势极为凌厉的一掌,真气雄浑而冰凉,直取相距不远的白衫女子的要害,却见林清溪脚步一动,白影鬼魅般地一闪,这一掌便落了个空,强大的劲力劈碎了她身后一整张石桌。

      林清溪嘴边挂着似嘲讽而恨其不争的弧度,看着邀月如此失态,她也不与她再客气什么,身形急速闪动,方位变幻莫测,闪电般地躲过邀月接连而来的几掌,长袖已然兜出,和她交起手来。

      这一次她们两个都没有丝毫留手,邀月固是怒火熊熊,每一招挥洒都锋芒直指,似要取人性命,林清溪心里也是一股火气憋着要发泄,使上的招式竟也美中带刺,不留丝毫余力。

      掌风激荡,白裳猎猎呼响,伴随着连绵不绝的碎裂声。
      邀月的掌势虽厉害快捷,但对手女子的身法却更快于她,她还从未会过速度如此瞬息万变的敌手,手掌挥出所触及到的白色影子竟都是道道残影,越击不到对手,她心里的一股无名火气也便越发旺盛。

      不知到过了多久室间才平静了下来,石室里的石桌石椅、柜子床铺却都已成了片片碎块,邀月脸色铁青的倚在墙边有些粗声地喘息着,她皓玉般的双掌间有滴滴鲜血溢出,似白雪红梅般的照映,林清溪的一身白衣边角也有些损毁,她收回点在邀月后心穴位的手指,一手扶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哼。”她甩了甩有些酸软的手臂,把已经被劈碎了的小半块石桌拿起,绕到了邀月面前,向地面狠狠地一砸,当即摔了个粉碎。
      她冷哼一声:“你真的以为这个世上规定谁都得迁就你么?每个人都是父母所生,有血有肉,本无甚高低贵贱之分。你做这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姿态给谁看?”话音落下,人也不回地甩袖离去。

      只留下一个浑身轻颤的邀月呆在原地,看着一地碎石生着闷气。

      那一天邀月整天都没有进食,林清溪正在给被邀月打伤的孩子扎着银针,在听闻后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那就不用送了”打发了负责照顾邀月的另一个女孩。

      两天后的深夜,邀月卧在悬空的长绳上,素衣如雪,冷面如霜。她突然睁开了双眼,凌厉地看向了室中一个角落。
      林清溪轻轻放下手中托盘,淡淡地看过来,不等邀月嘴中一句‘出去’出口,她便已道:“我只是放在这里,吃不吃随你。”邀月冷着脸没说话,却倏然听得轻轻一句带笑言语:“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脾气却当真像个小孩子,别人的做法稍不顺你的心意就大哭大闹。”

      邀月面色转青,小孩子?两生为人,从没有谁敢说她是个小孩!

      林清溪似是讥笑,道:“我说错了么?不管是谁只要一不顺你的心意你就要对他发难,一个字说错就喊打喊杀,这样的性子莫非你以为还很成熟?”
      “至少在我看来一个成熟的大人应该学会接受和包容生活,而不是整日像个小孩一样遇到什么事就大吵大闹。”

      邀月咬着嘴唇,似已说不出话来。

      “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命有不同,生活也不同,从而养成了不同的个性。你从前是高高在上的移花宫主,现在是古墓派的弟子,两生都不用为生活而愁苦,所以你还有这些闲暇来发脾气闹性子。但是,你可能从没体验过,那种要为自己的生活而奔波,要为自己的生存而苦苦挣扎的日子......”

      “你也从来不会去了解别人的痛苦和无奈,不会去理会旁人的挣扎,你只是冷眼看着,摆出一种很高贵冷艳的姿态藐视众生......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人,其实很可怕?”

      林清溪倚着石壁,抱着手,看着绳上的白影,白影一动不动,她也不理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们每个人的生命,就好像叶子上的露水一样,清晨凝结,一天之内就会蒸发,这是多么简单的东西,对于每个人来说却又是多么可贵的东西。露水落了明天也许还会再有,但人一死,又什么时候才能归?”

      “你有没有见过战场上拼杀过后,活下来的伤者抓着一丝希望苦苦求生的场景?你有没有见过铁蹄踏过后,脆弱的人为了生活而苦苦地挣扎、流泪的样子?”

      邀月静静地卧着,动也不动......

      林清溪缓缓道:“我以前也没有见过,更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见识到的那么一天......当我第一次救回一条命,看着他那劫后余生的喜悦,那种触动,比什么浪漫啊、恩怨啊、仇恨什么的,都要来得深刻......”

      “为了活着那样卑微的挣扎和苦苦的哀求,如果亲眼见到了、身受了那种求生的热切,又怎么还能随意地再去肆意伤害杀死哪怕一个无辜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你我都有武功,你前生的武功更是登峰造极。我们都算有强大力量的人,所以你可以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以因为自己的一不顺心就杀掉朝夕相处的宫女,甚至自己的亲妹妹......可以因为别人不接受你的感情就设计别人子孙二十年就为了等着看自相残杀......”

      “但是,肆意剥夺,任意杀戮,这是强者可以做到的,但绝不是强者当做的。脆弱的人,生如飘萍,若没有别人的力量庇护,便如草芥,任强者肆意践踏而灭亡。强者生于这个世上,并不该是为了用杀戮和武力来征服一切、掠夺一切、证明一切。”

      “力量,是强者的证明,也是强者所必需的,却并非强者的生存意义。”

      “真正的强者,不仅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更拥有强大的心。他们绝不会为了证明自己的强大而肆意残杀,反而会为了守护一些东西而奋斗拼搏......”

      “王重阳即使于情有负,但他于理不亏,他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坚守着自己的信念,抵抗金兵入侵。而朝英,她从前默默地帮助着世人,后来与王重阳一道抗金出力,他们都有着自己所相信的要保护的要争取的东西......我可能做不到他们那样强大,我却也能尽可能做些什么,纵使我做得并不多......”

      “世上有很多东西,与力量是无关的,但追求力量的人往往愿意用力量来守护这些。这些东西可能是一份情,一个信念,一个人,一份承诺......就好像你前生可能经历的,燕南天,当时为了他和义弟的一份兄弟之义;你妹妹怜星,最后的竭力反抗是为了自己养大的孩子,全一份情;而许许多多的江湖人,可能为侠义,可能为理想......邀月,你呢?你有这种必须要坚持保护的东西么?”

      望着虚空,林清溪说了这许多,邀月躺在绳子上却始终没有半分反应,她一动不动,似是已经睡了。
      林清溪却知道她没有谁,她的气息不那么平和沉稳,反而有几分波澜。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两天前,如果你不提及朝英的话,我也是不会那样对你发作的......你可以不去理解他们的坚持,但你没有资格任意嘲笑。”

      “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他所珍惜的东西,我珍惜现在的一切,不管是曾经和朝英的情感还是如今的古墓一切,你呢?你所珍惜的、坚持的是什么?”
      静默,邀月依旧静默,一动不动。

      等了半天都听不到回答,这却也在意料之中,林清溪道:“算了,不打扰你了。”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在走出房间的前一步,她又转过身来,语声平静淡然道:“古墓派的每个弟子自入门来便都会被教育自力更生、自强不息的道理。都是有手有脚、有血有肉的人,莫要告诉我邀月宫主在这一点上还比别人差上老大一截。”
      说完话,她便关上了石门,远远地去了。

      黑暗中,过了好半晌,才又有一声响起。
      似叹息,隐埋怅惘,似舒气,暗含慨叹。

      绳子上卧着的少女轻轻起身,坐于绳上,看着林清溪消失的方向,一双明眸很亮,却又似乎很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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