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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世今生 一花一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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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邀月脸色青白,手指都快要攥进了肉里。
她冲进林清溪的房间时,林清溪正在抚琴。
曲调幽柔而婉转,古朴的韵律如同流水潺潺,让人听上去就很舒服。
但邀月现在可舒服不了。
她现在不过能走能说,力量连一个普通的成人也打不过,明知如此,但她还是闯进来了,之前的那番受辱已让她不想再去管这些。
邀月宫主前生几十岁,几时被人用术法摄过魂,阅过心术?
她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鸟遭到打量探寻,任人窥探,向来心高气傲的她怎受得了如此对待。
她听着幽美的曲子,却只恨不得把面前安然若素的女子碎尸万段。
但她还未迈前一步,身子便已动不了了。
林清溪收回飘扬的袍袖,淡笑道:“何必这般冲动,你应该知道此刻的你是打不过我的。”
她平静的态度如同火上浇油,邀月的双眼几乎都要喷出火来。
“我不得不万分小心,一定要确认你说的话是真的,所以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就请你见谅罢。”这虽勉强称得上是道歉的话,但说话人的语气和神情可让人感觉不到半分歉意。
自在按琴,林清溪垂下头不去看那女孩愤怒的样子。
终南山的古墓藏有奥妙精微的武学,来自于异界的灵魂不知底细,光这两点就足够她小心再小心。
不确定对方是什么人,好与坏,着实放心不了。
邀月的身子动弹不得,也知道此刻的自己实在是奈何不得对方,便索性闭了目等待对方的致命一击。
林清溪淡淡道:“你不用做出这样子,我不会伤你的,更不会杀你。”
邀月睁开双目,盯着她冷冷道:“如果你想出手尽管出手,不用拖拖拉拉。”
林清溪依旧头也不抬,只顾抚琴:“我为何要杀你?”
邀月冷冷一笑:“想必你已从我身上知道了许多秘密,移花宫、明玉神功,那么你还留我作何?”
林清溪笑了笑,道:“你太看低你自己了,也看低我了。我根本没兴趣知道移花宫的武功秘密,只想知道你这个邀月真假如何。你人虽小,但心神之坚定却超过常人,你说得不多,不过能教我断定你的真假罢了。”
邀月的目光中有了一丝波动。
她缓缓地问道:“你究竟是谁?”
她还想问其它,为什么林清溪知道于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的“移花宫”,为何知道她邀月的来历和故事,为何她之前说她是一个什么小说的人物......
林清溪默默不语,过了好半晌,袖子忽地一飘,拂开了邀月的穴道。
邀月这一次却不抗拒,索性便在一旁的一张椅子悠然上坐了,凌厉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白衫女子,似乎她不给她一个回答她便不会罢休。
“我说,我和你一样,也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你相信么?”
林清溪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道。
琴声戛然而止,邀月微微动容。
“我看上去还很年轻,是么?但你绝想不到,我已活了,一百一十七岁了。”
邀月闻听此言,再看着林清溪的嘴边挂着一丝奇异的笑和望向虚空的茫茫目光,心里一个咯噔。
她拨了几下琴弦,这一回曲不成调,索性便不再拨了,只缓缓地道:“有一句话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你也可以这样理解经历过的不同世界。”
“我曾经也活过一世,那是一个和你们的江湖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里没有所谓的武功,没有高来高去的高手,却有着你绝无法想象得到的发达技术和观念。我活了一辈子,本以为闭了眼就再没有感觉,没想到,在那一世结束后,我竟会重来一生,来到了这个和之前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是一个秘密,我一直把它憋在心里,除了对朝英和你之外,谁也没说过。这也是个不能向人说道的秘密......”
把一件事憋在心中的滋味是怎样的,前生邀月已尝了二十年。她看得出林清溪此时心潮澎湃,只是找一个倾诉的对象罢了,或许也有点打发时间的意思,她和她有相同的经历,便也有理由成为她发泄心中积郁的对象。
她也只有安安静静地听着,因为她知道林清溪谈锋已起,此时是绝不会住口的,而且她也着实有些好奇她口中的秘密。
“我在这一次开始时,也曾经想过,为什么我会这样开始新的一生呢?为何我依然有着前生的记忆......为什么我会孤零零地带着记忆一个人来到这里......”
“我曾经的亲人、朋友,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却依然记得他们啊,这是一种怎样的折磨......每次一想起就会难过得要落下泪来.......”
感同身受,这一点看来她们都是孤孤单单的。
邀月不禁攥紧了拳。
“一开始我真的好孤单,这辈子一出生就变成了孤儿,母亲在生下我之后没多久,父亲就死了......我被母亲抱着,看着父亲离世,想起的却是上辈子的父母......”
“总归还是对这里的归属感还不强啊,虽然有些伤心,但我却什么也做不了,那时候我还太小了......”
“母亲一个人把我带到四岁,她真的很不容易......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为命,我看着她的苦累,心里早已慢慢把她当作了最重要的亲人...正当我逐渐长大的时候,开始学会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的时候,她却走了......那么突然,她就那样孤零零的死去了......如果没有那些该死的强盗......”
“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发了疯似地扑上去,当我要被一刀刺中的时候我想着这样死了也好,这样只剩下我一个人活着,那真的是太痛苦了......”
“却没想到我得救了......遇上了一个会飞会功夫的女子,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武功,她当时还年轻的很,却已经那样厉害,毫不迟缓地杀死了那一群该死的强盗......”
“她帮我葬了母亲,又问我肯不肯跟着她,我想那样也好......”
“原先我只知道这是古代...后来又晓得这好像是宋朝...当我听到林朝英这个名字的时候只觉得有点耳熟......后来又听到了岳飞、王重阳......”
“过了好些年,我才真正敢确信我在的是什么地方,跟着的是谁......”
“一开始我没想得很多,只是想着,既来之则安之,那么我就这样活下去吧......但是,这个年代实在是太动乱了,好多真真实实地发生在我眼前的生离死别,家破人亡......我才知道以前那样和平的生活都是多么奢侈......”
“见多了在这个世界上的弱肉强食、残酷无情,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是什么感觉了,真的感觉世界观都被扭转了,心简直快要麻木了......”
“跟着她一起练了些武功,学着用功夫去打人,救人......后来终于杀了人...以前听起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但后来渐渐地发现,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只是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大、太乱,武功再高,又能杀得了多少败类,救得了多少人,而且你也不知道救的人会不会捅你一刀...呵呵......”
“我从前也抱着知道些事情的想法想去试着改变些什么,但是,哪有那么容易......在历史前进的长河中,许许多多的因素推动着整个大世界的发展,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而且许多的事情,即使你知道它的发展,以为能够改变,但真正到了这里你才发现,那实在是太困难了......别说历史书能不能精确的记载现实,就算是确切知道了一件事情会发生,你又怎能确认它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又有什么人呢?”
“错过了哪怕一个小时,算错了哪怕一个人,到错了哪怕一个山头的距离,那也算是无力回天......”
“所以我到头来什么也做不了......”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并不算什么......我不是神,只不过是个平凡的人而已......”
“世界的复杂,人生的交错,这些对一个平凡人来说,实在是太庞大了。我真的改变不了什么,当我决心要开始珍惜身边的一切,好好生活的时候,我却更加深刻地了解到,自己有多么微不足道......”
“我有时都会在想,我来到这个世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为什么要有以前的记忆,使我这一生不能那么单纯地活着......我带着记忆生来,是为了什么呢?”
“在遇到我之前,她就已经认识王重阳了,而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她已对他倾心。”
“其实也不是很难理解,那样一个坚强可靠的男人,难怪她会动心......”
“王重阳的起义失败后,她来找他,之后一起共闯江湖,我虽然劝着她,想要提醒她,但是,根本做不到......她终于还是开始了和王重阳的对决,之后......仍旧是走进了这座古墓......”
“看着她受情伤憔悴,我也曾经为她抱不平,但当我看见抗金战场上的累累尸骨,男人们即使伤残、临死之际还念着驱除鞑虏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我无法因为他辜负了一段情而说他做错,却也无法在心里说他做得对......”
“他毕竟辜负了她的一番情意,但这又能成为指责他坚持自己志向和抱负的理由么?这一切只能说是无可奈何的缘和孽罢......”
“王重阳的无奈和痛苦,她是理解的......正因为她理解,所以她甘愿退让,她是那么要强的人,虽然明白到了死心的时候,但还是想为自己争取最后一次......”
“她问我愿不愿意和她一起搬进古墓,如果不想的话我可以自行离去,以后两人作为朋友姐妹也好......但是我和她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她一直就像姐姐、母亲一般照顾我、关心我,离开了这唯一的亲人,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又能够去哪里呢?”
“所以我没有犹豫,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好罢......就这样活下去罢!”
“我跟着她一起走进了古墓,而且正式拜了她为师,和她一起钻研武学......”
“可能在安静的日子里,人会静下心来思考许多哲学的东西,我有时候会回想,自己到这里来,做了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这重新来一次的生命,我能实现什么意义呢......”
“我知道就这样一直下去她会死,在《玉女心經》创出之后她就会了无生趣地离世,我绝对不能就这样看着......”
“我建议她开宗立派,像王重阳那样多收些弟子,王重阳建了个全真教,她也应该不输给他......我知道,如果多收些徒弟,分散些注意力,她就可能有更多活下去的动力......”
“她同意了,却让我代她下山找寻些可怜女孩收做弟子,她说自己实在是有些累了,不想再出古墓一步。那时候,除了钻研武功,她可能也知道自己需要做一些事情,来让自己活下去,治愈自己的心伤,但她也不想太让自己分心,所以我虽带回来些女孩,她有时也帮我教一些,但大多数时间她还是把自己关在石室里研究‘玉女心經’......”
“她正式开宗立派,把这里命名为‘古墓派’,虽然这世间上没几个人知道......我那时候没有接任掌门,有时候下山,遇见孤苦伶仃的女子就带回来,男孩便安排在外边的庄园或者其他地方。这个年代太混乱动荡了,每天都有千百的人失去家人,虽然这么做可能起不了许大的作用,但是...我至少可以做些我能够做到的事情......”
“这么想一下,我觉得心里舒服多了......”
“活死人墓里渐渐地不像从前那么冷清,多少有了点人气,而这终于也使得她脸上也不再像从前那么一湖死水,平日里除了练功外还多了点事情做......有一次我看到她抱着一个婴孩笑了,笑得那样和蔼慈爱,当时我真的好像又在她身上看到了生命的感觉......后来一直是足不出户的她甚至为了抚养这些孤儿亲自出了几次墓,下了几回山,而她留出来教这些弟子的时间也多了......我当时真的觉得她可以不像书里那样了无生趣,至少多了活下去的理由......”
“于是我努力地想给她找点事情做,不管是什么,种花种草,养鸟养蜜蜂,只要能想得到的。我只希望她的生命不要像小说里那样昙花一现......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现在想来,可能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吧......有了这么多门人弟子,她虽然分了些心,但是她却更有理由醉心于武学钻研,她说她的门派绝不能输给王重阳,更何况她本就是不世出的高手,绝世而立的女子,有着远超常人傲气和傲骨......她终于还是创出了‘钰女心经’,还有那套美丽的绝世剑法,然后就是一心一意地练功......她虽然好像活得更久更好了,但最后还是......”
“她走的时候,我只觉得天都要塌了......真的不知道该怎样过下去了,看着活死人墓里的黑暗,虽然多了些人,但看上去还是有点死气沉沉的......当时我的心里空空荡荡的,看着她的棺材,当场就哭出来了......一个月之后,王重阳来看过她...我虽然知道这件事,但没有点破......世间上,有这许多无可奈何,造化弄人呵......”
......
邀月静静地躺着,静静地听着,脑海随着她的话语也不自觉地幻想出昔年的江湖风云,有人才辈出,豪客侠骨柔肠,就中英雄儿女......
有清而冷的水滴,顺着林清溪的脸颊‘嘀嗒’地滴在地板上,她一动不动,似乎没有察觉到自己已流了泪。
回忆往往令人心伤、心酸,只是许多人仍然在寂静的时候不自觉地想起,想起当年的自己,当年的旁人,沉醉于那种淡淡的却又刻骨的思绪中。
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泪流满面,在闪烁的烛光中林清溪的面容看上去很是美丽,却已不再有年轻人的朝气,她的表情不复平淡,那一双清亮的眸子,清澈的眼波,遥遥望着燃烧的烛光,似是要透过这摇曳的火焰凝望那遥远的过去,未知的未来......
竟平白显得苍老了起来......
“直到今日,我还能够做些什么呢?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有时候我真的都似乎忘了自己在哪里,从何而来,要到何去...或许,本就不需要想那么多才好......”
“我真的几乎要忘了那些事情,直到...直到你的到来,我这些话憋在心里实在很不舒服,非常的压抑,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能够一吐为快的对象。”
林清溪保持着按琴的姿势坐着,看着邀月的眼神清澈而认真,她笑了笑,继而又是默然无声。
邀月面上漠然无波,一动也不动。
她不知道现在怎么办,是该大步地走出去?还是该继续留在这里?
她终于知道了为何对方会知道自己的来历,也终于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点点滴滴。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她从前生活的竟是一个人用笔写出的小说故事,她所遇到的事竟都只是只言片语就能叙尽的故事情节......
心里是什么感觉呢?一瞬间有点空虚和茫然,又有点难以置信,身后靠着的椅背带来一种依靠的感觉,缩着的小身体有些发冷。
一瞬间感觉有些飘忽,一瞬间又似已重归现实。
因为有一只手拉了拉她的手,那只手带着一丝暖意,握着她冰凉的掌心,传来一丝绵绵的温度。
温度,让她感觉到真实。
手一挣,脱开了对方的手掌,却碰到了椅子的扶手,一下子的坚硬触感又让她感觉到了自己真实的存在。
她是虚构人物?
多么可笑。
就算曾经是,但现在她已脱离了那命运轨迹的掌控,来到了一次新生,她的命运从来不会操控在其他人的手里,她做的完全只是她想做的,她的命运也从来都是被掌控在自己的手里。
夜已深,寂静之中响起一声轻轻的、长长的叹息。
邀月微不可察地舒出一口气,轻轻地闭上了眼帘。
竟是就这样坐在椅子上睡了。
过了好久,好久,古墓里通风的光线孔中射进光点斑驳,外面的天似乎亮了......
默然许久的林清溪轻轻动身,看着那点点的微光光,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谣,朦胧中,邀月似乎听见她唱到:
‘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变换,到头来输赢又何妨?
日与夜互消长,富与贵难久长,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
眉间放一字宽,看一段人世风光,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恩怨难计算,昨日非今日该忘。
浪滔滔人渺渺,青春鸟飞去了,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
风潇潇人渺渺,快意刀山中草,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飘。
眉间放一字宽,看一段人世风光,谁不是把悲喜在尝?
海连天走不完,恩怨难计算,昨日非今日该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