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霜臣

9、九

　　既到了，两人便下了马。几步走到门前，又听里头有人惊呼：“六师叔！”
　　姚应听着，心里不由得盘算起来。这路上一个子彰，又听他说一个子善，里头又一个喊师叔的，算起辈分一个个都是她师兄，赵元清师门里还行六，就算后头没师弟了，也还有一个师父，五个师兄，在她这里又是一位太师父，五位师伯。虽然越发搞不懂赵元清那“云中观主”是怎么回事，但看着这还真观一门倒是相当兴旺。
　　赵元清不知她想了什么，只笑着应了，顺手将马系在了门旁的石兽上。那人快步迎出来，倒是个圆脸的小道童，手里还拿着松枝捆的扫帚，一张脸生得白皙，圆嘟嘟的可爱极了。赵元清伸手拍了拍他的脑门，笑说：“子朴又长高了。”姚应站在旁边却分外纠结。这六七岁的孩子，进门却比自己早，那是该叫师兄还是师弟来着？反正师兄她是打死都叫不出口的……
　　边想着边跟着有说有笑的两人往里走去，天色倒是尚早，只是山中气象与外间不同，午后还金曦耀目，此刻却自天边飘来了厚云，林中也浮起烟岚，光色渐渐便暗了下来。姚应本就心不在焉，被带着转来转去，更是看不清身在何处了，只觉得这还真观屋舍齐整，飞檐高耸，虽不华丽，却也气象庄严。占地似乎不算广，但这山中的建筑，如何能跟平地上的比较，烟岚中影影绰绰地看去，已是世外仙宫一般。沿途又有不少道人，或长或幼，虽都各行其事，见了赵元清也都放下手里的功夫认真施礼招呼。姚应被这一声声六师叔喊得心里打鼓，早数不清自己有几个便宜师兄了，只想反正往后天长日久多得是时间，就算自己再没脑子都能把人给认全才罢。
　　子朴在他们前头引路，手里还拿着他的大扫帚，一路上谁喊赵元清师叔，他就喊一声某某师兄，衬着一张圆圆的笑脸，走到哪里，哪里便是笑嘻嘻的一团和气。姚应在后头看着，只觉得这个小师兄如此讨喜，真如观里的吉祥物一般，让人看着都觉得心里高兴。又走了一会，直把他们引到观中正殿门前，他才回过头朝赵元清说：“六师叔，师父师叔们都在里头，也不必我通报什么。你们的行李还在外头，我去帮你们张罗些饭食热水，等会你们说完话便能好生休息了！”
　　赵元清点点头，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才拉着姚应进了殿门。
　　此处虽说是大殿，倒也说不上有多么大。正中摆了神像香案，供的是三清，四下整洁，确实有个道观的样子。姚应看着，心想烟火倒还盛，却不见有善信，大概是天色晚了，都早早下山去了，只是他们路上一个都没碰着，说不定还有旁的路上下山也未知。
　　再一细看，角落里围站了几个道人，似乎正商量着什么事，听闻他们进来也不曾回头，赵元清只好笑着喊起人来，从大师兄喊到五师兄，行云流水，好似沙僧喊八戒，八戒喊悟空。
　　师伯们却哪里像她这样刻薄，听得赵元清的声音急忙回身迎了上来，一个个都一脸的笑，赵元清也笑得开怀。姚应跟着嘿嘿傻笑，心里只觉得回到这里，赵元清才算把外头的壳子都卸了下来，露出一个会说会笑的他来。看着这样的师父大人，她才觉得更踏实几分。
　　不知是这时代的人容易养成那种沉稳的气质，还是赵元清本身的缘故……他们共处这么多天，姚应还真猜不出赵元清的年纪。
　　倒不是说他生得特别老或特别嫩，只看样子，赵元清其实很明确的一个青年人。
　　可是在外人面前，赵元清从来都是没什么表情的。穿得又素，话也少，认真起来总有股生人勿近的意思。有时想事情想得入神，眉间皱起，双唇紧抿，不怒自威，颇能唬人。偏偏又是个天性纯善的性子，认识她这些十数日，便拿真心待她好，也不想想她好歹也是个有个大妖女母亲的小妖女，要真是个天生歹毒的，明里装了可怜，暗地里害了他，又待如何？单这一样，却又像个不谙世事的愣头青。教人实在琢磨不透，最后只好把问题丢到脑后去，等日后再找机会问。
　　姚应腹诽着他，可看着他谈笑风生，心里却又忍不住高兴。
　　善良的人，本就该同其他善良的人一道，而非在那些所谓正道的污泥浊水里艰难打滚。
　　“阿应，阿应？”赵元清与师兄们大体交待了一遍此行的事，想起还有个小尾巴在后头，忙将姚应唤到跟前来，对五位师兄介绍道：“诸位师兄，这便是阿应。我已将她收为弟子，因着匆忙，没来得及禀明，万望师兄们恕罪。”
　　姚应知道这开门见山的第一印象分外重要。古人讲礼，别说正经拜见师长，就是逢年过节都得恭恭敬敬地给长辈们磕头请安，便也不想什么膝下有黄金的，正色敛容走上前去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朝几人磕了个头。本想磕满三下，却被人快快拉了起来，抬眼一看，是个白面长髯的慈祥道人，正是赵元清的大师兄。
　　“阿应拜见诸位师伯。”姚应对自己的妖女身份实在心虚，又见一路进来没听闻太师父的事，碰到的道人倒有不少像是这位大师伯的弟子，想来还真观大抵也是他管着的，赵元清又敬他，若他瞧出什么不对来，自己还真是前景堪忧。因了这份心思，应对起来倒是分外战战兢兢。
　　“孩子莫怕，我观中与你一般没了父母的道童不在少数。”姚应打死都没想到大师伯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还没消化完这跳跃的逻辑，却又听他继续说道：“元清师弟既然肯收你为徒，定然看准了你是个品性端方的好孩子。既入了我们这一门，日后便随着你师父在这山中修行，绝没有旁人会再欺负于你。”
　　“哈，倒是个极好看的孩子！瞧着也不呆不木，倒让六师弟抢了先……可怜我只有那两个笨徒弟，一个月教了三招剑诀，一个只记住了一招，另一个连一招都没记住！”插嘴的是旁边看着与赵元清年纪相仿的那人，一双剑眉斜插入鬓，双目炯炯，说话总带着笑，是个极活泼的性子。
　　“老五你就别抱怨了。子沛子悯都是纯良恭顺的好孩子，又还小，慢慢教便是了。性情好最要紧。”三师伯的声音分外低沉，好听得让人难忘。姚应方才在后边听他与赵元清说话时就颇觉惊艳，这时趁机看仔细了，倒有几分失望，觉得他相貌平平，几乎挑不出什么优点来。想一想，却又觉得也找不出什么缺点来。看久了只越发觉得温柔和煦，与他对视也不教人紧张，他朝人笑笑，反教人如沐春风。
　　“元衡师弟说得不错。学武有强身健体之用，却也急不来。子沛子悯身子眼看也较进山前好了许多，元熙师弟不必担心……”身材高大得有些过分的这个似乎是二师伯……吧？剩下的四师伯在一旁倒是笑着，却一言不发，越发显得沉默是金。
　　姚应其实已经被这几个元绕得头都大了一圈，可是师伯们性格开朗总比个个都一副大冰山的样子好，几师兄弟相处又融洽，再想想方才引他们进来的子朴的个性，看来观中气氛比她想的要好得多了。
　　她这样想着，又听师伯们零零碎碎地说着闲话，倒是不自觉露出渐渐放下心的表情来。听师伯们问她几句诸如年纪多大，可曾读过书习过武，也都一一答了，很是个落落大方的样子。几个元看她年纪轻轻，见了陌生的长辈也应对自如，言谈举止皆不卑不亢，暗自也点头赞许，更添几分喜欢。
　　赵元清在旁边看着暗自松了口气，默默对师兄们投去感激的眼神。虽说观中也收养了不少孤儿，但姚应毕竟是个女儿身，他一意将她带回来，本已作好被师兄们反对的心理准备，却不想师兄们深谙他的品性，也可怜姚应身世，竟连多问一句都不曾，反帮着他安姚应的心，教他不住愧疚起自己的小人之心来。
　　几人各怀心事，倒是相谈甚欢，其乐融融。直聊了小半个时辰，子朴又兴冲冲地跑来说热水热饭都备好了，姚应这个初次拜会才算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