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算》霜臣

10、十 “小姐姐，

　　姚应踏出大殿的时候才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了。
　　入夜的山风吹在身上，仿佛一下子就把方才的热闹吹灭了。赵元清似乎还有事，便留下来继续谈了，只让子朴先将她带走。
　　子朴倒还是那个笑嘻嘻无忧无虑的样子。眼睛溜溜地看了看她，便引着她往大殿后方走去，却也不曾说话，只拎着手里的纸灯笼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
　　观中也挂着不少灯笼，但是烟岚还没散尽，走在其中只觉得自己快要被夜色所淹没了，只有子朴手里那明明灭灭的灯火在前边引着路，不知要将她带到什么她所未知的地方去。
　　“小姐姐，你怕吗？”子朴忽然这么说。
　　“……怕。”姚应在后面看着他侧过来的半张脸，不懂他想做什么，口一松就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怕什么？”他把脸转回去不再看她，却歪了歪脑袋，继续问了一句。姚应还在想怎么回答，他又自己接了下去。“怕黑？怕冷？怕饿？怕痛？”
　　说着说着，干脆站住脚回过身来，直直地看着她：“怕死？”
　　姚应看着他清澈的眼睛，什么搪塞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才鬼使神差地说出一句：“我怕……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会的。”子朴站在那里，笑着与她对视着。他个子还很小，甚至只能仰起头来才能直视她的眼睛。可是在这山中厚重的夜色里，他的眼睛那么明亮，充满了坚定和乐观。“子朴也没了爹爹，没了阿娘，没了哥哥姐姐，没了叔叔婶婶，没了所有所有的家人。但是子朴有师父，有师叔们，还有子厚师兄，子彰师兄，子沛师兄，子悯师兄，子善师兄……还有好多好多师兄！”
　　“子朴喜欢师父，师叔，还有师兄们吗？”姚应忍不住问。
　　“喜欢！最喜欢了！”这个六七岁的孩子毫不犹豫地大声说。“师父说，子朴要努力学武功，学写字，以后还要学采药，学怎么治病，学好多好多东西！这样……以后才能帮更多像子朴这样没了爹爹阿娘的师弟们，还有山下那些对子朴和师兄们都很好的人们！”
　　“那，子朴不会怕吗？”她看着他瘦小的身子，忍不住自惭形秽。
　　“会……师兄们跟我说啊，”子朴腼腆地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转过身边继续往前走，边继续回答她的话。“他们刚来的时候，也会怕的。大家都会怕！可是师兄们教我，怕的时候，就往天上看。”
　　姚应便抬起头来。
　　“白天的时候可以看到云，云上面就住着我们的爹爹和阿娘。晚上呢，可以看到星星……”
　　烟岚在夜风里已被吹得所剩无几，还真观里植树不多，他们正走在一条蜿蜒曲折的巷道里，抬头便能看到深黑的天空。
　　“没有星星啊……”姚应喃喃自语着，努力睁大眼睛往天幕上看去。
　　“有的！只是我们这会儿没看到。”子朴肯定地说。“子厚师兄说了，爹爹阿娘们想跟我们说话的时候，就会用星星给我们写信。有时候会写很多很多事情！那时候满天都是星星……有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写，什么都不说。可是子厚师兄说，那是因为子朴很乖很乖！他们在天上，一点也不用担心子朴过得不好。所以他们可以很安心地在天上看着子朴，看着师兄们，看着我们所有人！”
　　“他们……会在天上，看着我们所有人吗？”
　　连她的父母，也可以看到她吗？在这个孤独而陌生的世界里……也有什么，是连时空都无法砍断的牵绊吗？
　　“一定会的啊！”子朴重重地说。“所以，我们才不用怕只剩下一个人呢。我们才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呢。”
　　“所以我们都要很努力地活下去，连他们的份也在这里活下去，是不是？”
　　“当然啦！子朴以后要当厉害的大侠！”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是大侠你哭得好惨。”
　　“你自己也在哭啊！我只是一下忍不住而已！”
　　“我是饿哭的。”
　　“看你那么好看，怎么那么贪吃！”
　　跟子朴哭哭笑笑一路走去，姚应忍不住再抬头往天空看去。
　　满是厚云的夜幕上黑乎乎的，没有月亮，也看不到星星。
　　穿越以来，她虽面上淡然，心里也不是不曾怨过。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才会落到这无依无靠的陌生世界里来，独对茫茫前路。可是她其实真的没有想过，无论在哪个世界里，都有着比她更不幸得多，而更坚强得多的人。
　　子朴童言无忌，她却听得明白。这样小的孩子，也早没了父母，被带到山中来修行。他与她不同，他只得几岁，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有什么是可以依靠，不知道未来的前路有多么茫然，不知道自己本来可以更无忧无虑，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是多么值得悲伤绝望。
　　他的痛苦与无助，从来没有比她更少。却也没有一秒，比她这个暗地里纠结苦闷的成年人灵魂更软弱更胆小。
　　那不该属于他这样无辜善良的孩子的命运，跟那不该属于她这样与这个世界八杆子打不着的游魂野鬼的命运，其实没有什么两样。没有什么“不该属于谁”的命运。
　　他们活着的此刻，就是命运给他们最大的恩赐与幸福。
　　“子朴。”
　　“嗯？你真饿了累了？快到啦，我们都准备好了，一到就可以吃饭休息了的……”
　　“我是想说……谢谢你。还有其他师兄们。”
　　“哎！”子朴活像见鬼般猛地回过头来瞪着她。“你怎么知道是师兄们让我来说那些话的！”
　　“猜的。”姚应脸上的眼泪早就擦干了，眼眶却还微微泛着红。她眯着眼睛，对子朴笑着，也不等他带路了，便直直顺着那路往前走去。
　　“这也能猜啊？教我啊教我啊！”子朴赶紧提着灯笼赶上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直看她。
　　“我也是刚学到的。”她笑着抬起头。
　　“刚学……？”子朴顺着她的视线往天上看去。“今天没有星星呀……”
　　“有的。”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在不知道多少光年的距离之外，在他们所看不到的地方。“在我们的心里。”
　　“……说话真像子厚师兄。”
　　“那你也叫我师姐好了。”
　　“……明明是你该叫我师兄的！快叫快叫，观里属我来的晚，从来没人喊过我师兄的！”
　　“嗯……如果你给我准备的饭好吃的话，我就考虑一下。”
　　“怎么可以这样！”
　　月光悄悄地从云后慢慢透出来。照亮了赵元清所站的角落。
　　“本来还有点担心这丫头不习惯……”特地跟出来的呢。
　　不过……这样也不错。他便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子朴和姚应在那盏小小灯笼的映照下，慢慢走去了。